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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   庄琦的心骤然一紧,是花辞树的声音,他想起了高钦的猜测——花辞树八成反水了。他去开门,却在见着人时吓了一跳,来人是花辞树不假,可他的脑袋和右脸上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胳膊被吊了起来,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样子十分狼狈。
      庄琦赶紧扶住他:“听说你也被日本人抓走了?这都是日本人弄的?快进屋快进屋!”
      花辞树却摇了摇头:“不是日本人,是国军,我暴露了,可我死活不承认啊,”他笑了一下,伤口被牵到了,“嘶——还真疼。”
      说着,花辞树慢慢撕开了脸上的纱布:“你替我看看,出血了吗?”,蜈蚣一样的伤口弯弯曲曲地亘在花辞树的脸上,从太阳穴到嘴角,是奔着把脸豁开去的。庄琦咽了口唾沫,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没出血,快贴上,怎么这么严重?”
      花辞树把纱布贴回原位:“能活着就是万幸了,我来是替沈君易来的,他想邀请你去家里吃饭,上次不是没去成嘛,但他今儿没时间,就托我来了。”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打个电话就行了,你还特意来一趟。”,庄琦细细打量了一下花辞树,的确清瘦了不少。
      花辞树勉强动了动嘴角:“他硬要我来,我也没办法,好了,信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庄琦诧异:“你还要…回去?你不是已经…”,花辞树朝庄琦勾了勾手指,轻声地说:“我死活不承认啊,沈君易那个笨蛋就信了,他保的我。走了。”
      吃过早饭,楚浚行和石蛋儿就走了。宋予安扒着门框不进屋,瓮声瓮气地跟庄琦道歉:“庄琦,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我…我不该乱说话,不该瞎问,也不该拽你胳膊…我…对不起。”
      庄琦噗嗤一声乐了:“蚊子哼哼都比你声音大,这算什么事儿啊,进来吧。”,听他这么说,宋予安并没有开怀多少,他趿拉着步子走进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觑了庄琦好几眼:“真的吗?那以后,以后我还能住在你屋里吗?”
      “能啊,你别这么看我,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我又不是小姑娘,没当回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庄琦很温和地笑着看他,宋予安也笑了,而后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庄琦:“庄琦,我想好了,不等了,我想入伍,尽快入伍!”
      “可以,”庄琦点头,“正好高连长还在这里,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他。”,说罢,庄琦立刻领着宋予安去了王传柱家。
      一进门,就看到王传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发呆,眼眶充满了红血丝。庄琦感觉不太对,他快步走上前,小心地开口叫了一声:“队长,你怎么了?”
      王传柱回过神,冲着庄琦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小张这个孩子,平日里唯唯诺诺,偷奸耍滑,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关键时刻,还真顶住了,”他摇摇头,自嘲一般,“真顶住了…是条汉子…”
      庄琦正想着安慰他几句,高钦就到了。高钦是要来跟他讨论新电台的事情,见到高钦,庄琦还是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王传柱深吸一口气,使劲揉搓了一把脸,收起情绪,这才发现庄琦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当即愣住了,他站起身来,缓缓地逼近宋予安:“你是...那天晚上绑架我们的人?那个混混?”
      庄琦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宋予安的身体:“队长,是他没错,但他现在也算改邪归正了,高连长招兵的事我跟他说了,他表示非常愿意参军入伍,加入红军的队伍。”
      高钦冲王传柱打了个眼色,又打量了宋予安几眼:“叫什么名字啊?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想加入红军啊?”
      宋予安站的比庄琦还笔直:“我叫宋予安,老家奉天的,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现在在一家羊肉铺子里打杂,不过您要是能收我,我立马就去把活儿辞了,想加入红军的理由很简单,我想上战场,打鬼子,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什么?你不是叫小四吗?”,王传柱走到宋予安面前,企图与他对视。可宋予安比王传柱高半个头,他越过王传柱的头顶,直直地看着前方:“小四是小名,大名叫宋予安。”
      高钦起身拉了王传柱一把:“哎哎,你先别急,我问问他。”他摩挲着下巴,“说的倒是不错,可你知道吗,红军的生活,比起国军来差了不知道多少倍,要什么没什么,有时候一连几天吃不上一顿饭,武器也没有,需要拿着大砍刀去跟敌人生拼,你怕不怕?”
      “不怕。”宋予安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既然想参军,自然就有这个觉悟。”,高钦按着王传柱的肩膀让他坐下:“上了战场,你身上的血就是水,只要没流干,只要鬼子没打完,你就一天都不能退回来,死个人更是家常便饭,能喘着气回来就是老天保佑,想四肢健全完好无损地回来,那是想都别想,这些你也都觉悟好了?”
      宋予安微微转头,盯着高钦的眼睛,少顷,他开口了:“从我的第一个家乡被日军侵略时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流成河的血,就渡不过'战争'这艘船,我愿意献出我全部的鲜血,只要这场战争最终能够取得胜利。”
      王传柱记恨着他,说话也不好听:“还献出鲜血,话说的再漂亮又如何,大话谁不会说,你到底是混混出身,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临阵脱逃。”
      宋予安不卑不亢:“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
      听到这话,高钦笑了,眉眼间尽显英气:“说得不错,明天我就回村,你跟着我一起走吧。”
      庄琦紧张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好在高钦没难为宋予安。等他们说完,他便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了高钦:“高连长,我就是觉得很奇怪,要说他没反水吧,那天也的的确确只有他去过我们院子,若说他反水了,这一身的伤可是作不了假——”
      高钦看了他一眼:“怎么作不了假?有的间谍为了以假乱真,可以砍掉自己的胳膊腿,他就弄了点皮外伤而已,还有他说的那些话,连无知小儿都骗不了!我还是保持我原有的看法,他们的那个李月晖,绝对有问题!”
      庄琦心里敲着小鼓,花辞树的话的确漏洞百出,但他总觉得那些伤伤的真切。高钦忽然问:“小庄,你家里有几口人啊?”,庄琦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高钦锁起眉头,面色严肃:“我建议,你的父母最好能在近日内离开北平,越快越好!”
      “离开北平?可是没地方去啊。”庄琦也跟着皱起眉头,“山东的宅子走的时候就卖了,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没有落脚点啊。”
      高钦耸起脸颊上的肌肉:“那你也得想办法!李月晖现在已经知道你家的地址了,你的父母就是你最大的软肋,倘若他真反了,难保不会对你父母下手,小庄,有些事情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时节。”
      宋予安猛地挑高眉毛张了张嘴,又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把嘴闭上了。回到了家中,宋予安迫不及待地跟庄琦说:“庄琦,我知道一个地方,香港!伯父伯母可以去香港,那里受英国人的管辖,小日本不敢轻举妄动,相对来说是安全的。”
      “香港?"庄琦有些惊异,"但我们在香港没有熟人啊。”,宋予安握住庄琦的手,轻缓地摇了摇:“我有啊,当年我大伯他们一家就去了香港,这几年一直都有给我写信,你等着,我这就回铺子里给你找信封去!”
      因着要去崇令村,宋予安就把羊肉铺子的活儿给辞了,于他倒是没什么,反而是石蛋儿很不舍:“哥,你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吗?你这一走咱俩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上面了...”
      宋予安摘下石蛋儿的帽子,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把这颗脑袋抱进怀里:“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远渡重洋,崇令村离这儿近着呢,我想回来就能回来,再说了,哥能撇下你吗,我先去看看情况,然后你再过去。”他蹭了一下石蛋儿脸上的泪珠,顺手弹了弹他的脑门,“臭小子,多大人了,还哭。”
      石蛋儿拿过宋予安手里的帽子,给他戴上:“这帽子你带着,我前几天新买的,暖和着呢,小四哥,可说好了,你安顿好了一定来接我!”,宋予安使劲压了压头上的帽子:“一定!”
      宋予安就这么加入了高钦的队伍。崇令村在宛平县,离内城不算太远,但也没想象中那么近。在那里待了几天后,宋予安就回来了。一是因为高钦许他回去,二是庄琦托人给他捎了话,他劝动了父母,二老已经同意去香港了。
      一进院子,宋予安就听到了庄母若隐若现的抽泣声。他走进正屋,看到行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听庄琦说,是今天下午的火车去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去香港。
      庄母一见到宋予安,哭声更大了:“予安啊,多亏了你,我们才不至于无处可去。”宋予安在庄家二老这里有着非常高的可信度,“往后庄琦也要一个人留在北平了,我们在北平没什么亲戚,有了事儿,你们两个人互相照应着点儿,啊。”
      宋予安在庄母的手背拍了拍:“我会的,您放心吧。”,庄父一边收拾着一边指责庄琦:“你说说你,我早说不让你掺合这些事了,你看现在,搞得一家子不得团聚,我们还要去香港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庄母忽然发了脾气:“你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话!”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儿啊,别听他的,我带着这个烦人的老头子走了,正好你的累赘就没了,你就放心的去做你的事吧!”可她又流下了两行泪,“可是孩子,就一件事,妈求你,活着,行吗?等过个三五年,战争结束了,你就来接妈妈回家,好吗?”
      庄琦哭了,泣不成声,唯有不住地点头。在火车站,庄琦看着载有父母的列车渐行渐远,他的心里反倒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踏实了。自从高钦跟他说了那番话,他就越想越惶恐,生怕某个夜晚会有一群人突然闯进他家,现在好了,送走了父母,他便能稍稍安心一些。
      晚间下起了雪,庄琦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宋予安在炉头旁给他烙地瓜片:“庄琦,我给你的猪精骨呢?你不会都扔了吧?”
      庄琦立刻反驳他:“怎么会!都在我枕头底下放着呢!”他把书码齐后,走了过来,”跟我说说,当兵的生活有意思吗?”
      “有哇!”宋予安看着庄琦坐下,递给他一片地瓜片,“累是真累,不过我觉得累的值,就昨天,高连长还夸我呢,说我打靶打的真准,嘿嘿!”
      庄琦也跟着他笑了:“是啊,我之前就听说过,说你以前打死过一个日本少佐,这是天赋,得好好培养。”
      宋予安冲庄琦挤挤眼:“这算什么,告诉你个秘密吧,前一阵子,我一个人来北平,打死了日军的一个少将呢!”,庄琦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不会是在沈公馆打死的吧?那个叫市川巳斗的?”
      “哎?你怎么知道?你也认得他?”宋予安没注意到庄琦的变化,自顾地说,“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我父母被日军炸死了,当初炸我们村的指挥官就是市川,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打死他,也多亏了顺全的情报,我才能顺利的得手,像这种日军军官,全杀了也不为过!”
      听完这话,庄琦心里五味杂陈,他以为日军只是找个由头占了苍林乡,不想阴差阳错间那个杀手竟真是宋予安,宋予安显然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苍林乡才被日军攻打了,但宋予安的初衷是好的,正如他所言,全杀了也不为过。庄琦私心想,此刻所有的事都已成了定局,若再把真实原因告诉他大概只会加深他的愧疚。
      再三思量,庄琦决定隐瞒这件事,他勉强地笑了笑:“怪不得上次你打弹弓打的那么准。”,宋予安开心地笑了:“等我再练练,还能打的更准!”话锋一转,他耷拉下嘴角,“但就是日子过的有点枯燥,你再给我拿本书吧,我带过去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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