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二十二 ...
-
庄琦当即就要去桑树巷,他招呼宋予安:“你要跟我一起吗?或者你先回去也行。”,宋予安摇头:“我跟你一起。”
“那赶紧,我得去趟巷子,刚才的小赵——”庄琦快步走着,朝宋予安挥了一下手,示意他靠近,“是我们的同志,前一阵子,他们小队的人被暗杀了,队长怀疑有内鬼,看他刚才的样子,八成也是遇着事儿了,我得去值班室看看,别出了什么岔子。”
宋予安停住了,并拉了庄琦一把:“等等,庄琦,你不能去,要按你说的,若真有人去了你们那里,你这样赤手空拳的去,就等于自投罗网,我觉得,你不如先回家,真出了事,你们队的人必定会来通知你,除非——”他戛然止了声,咳了一下,“不管出没出事,明儿早上你肯定能接到消息,到时再去也不迟。”
庄琦凝视着宋予安,他清楚宋予安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全军覆没’。思忖片刻,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等明天听听消息再行动,先回家吧。”
凛冬将至,北平的天又阴了些许。第二天一早,天空还泛着阴暗的蓝,庄琦家的大门就已经敞开了。来了一个小乞丐,对着庄琦打量,嘴里还念念有词:“...白净、俊俏...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没错了,就是你,你得跟我走,”他凑近庄琦,用气音说,“一个叫老杨的让我来找的你。”
小乞丐领着庄琦走街串巷,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一个小破院落的门前。这个院子比取灯胡同里的那个小院子还要破旧,庄琦进屋,里头只有老杨,正在擦桌子。老杨抬眼看了看他:“昨儿晚上,龙麻的人又没了俩,这铁定是有内鬼!为着安全,我和老王连夜把电台搬过来了,这是龙麻以前住过的,咱们暂时先在这里安家落户。”
老杨抖了抖手里的抹布,长叹了一口气:“幸好轮喜那边没出什么状况。”
话音刚落,大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哎哎哎,快出来个人,给我搭把手!”,庄琦急忙跑出去,从另一边把花辞树架起来。他伤了腿,一步一瘸,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脸颊微微有些皴了。
王传柱一屁股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得亏让我碰见他了,不然非得被人打死喽!”,花辞树虚弱地把头搁在了桌子上,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本来想去找龙麻队长,可是...可是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谁成想...就碰到了一群地痞...”
老杨啧一声:“也不是我说你,你这穿的也太...太富贵了,穿成这样来这种地方,可不是要被流氓盯上了。”
花辞树艰难地抬起头,像是要哭出来:“我也没办法呀,在那种地方,就得这种打扮才不会被怀疑啊。”
“没事儿,好在伤的不重,”王传柱打着圆场,“你找龙麻做什么?”
花辞树举起手掂了两下:“对对,这事儿,大家最近千万要小心,许明焕——就是沈召诚的那个秘书,昨晚跟日本人商量好了,要彻底清剿地下党,日本人好像有个什么计划,我没听清,总之就是咱们碍了事了!”说完,他又把头放了回去。
“咱们碍了事?老子还嫌他们脏了地呢!”,老杨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庄琦蹲下去,轻轻按着花辞树的膝盖:“你的腿是伤到哪里了?严重吗?需不需要上点药?”
花辞树的头似有千斤重,他缓缓地歪过去,自上而下地看着庄琦:“疼的厉害,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好不了了。”
庄琦要替他检查伤口,却被花辞树制止了:“哎哟,怎么能让你来做这种事呢,不合适。”
老杨舔着牙齿走过来,拍了拍庄琦的背:“说的对,你不懂这个,我来给他瞧瞧。”
老杨一点不含糊,抓住花辞树的腿就把他的裤子撸了上去,左右看了看,又前后抻了抻:“这看着没事啊,骨头没伤着,皮也没破,就是青了一大块,是这条腿疼吗?”
花辞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赶忙缩回了腿:“是,伤着筋了,我自己能觉着,不止这儿,腰上还有好大一片呢,就您这手劲儿啊,要是再给我抻两下,指定得瘸!”
他向庄琦伸手:“庄琦,你能扶我一下,送我到有黄包车的地方吗?我还得尽快回去呢。”,庄琦应着,把他送了出去。
花辞树一走老杨就笑了:“可真够娇气的,他以前也这样吗?”,王传柱瞪了老杨一眼:“我怎么知道,以前我又不认得他。”,老杨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擦桌子去了。
隔了一天,庄琦去换班。刚到巷子口,庄琦就觉出了不对劲,这里停了一辆小轿车,他们那个院子的门正大大方方地敞着,任他们队里的谁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敲响了隔壁的大门,粗着嗓子问:“大姑,你在家吗?是我啊。”,果然有人来开门,那人才刚开了一条缝,庄琦就挤了进去,并示意她噤声。庄琦简短地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这位大娘很通情达理,她低声告诉庄琦:“你就放心吧,我不出声,那群不是人玩意儿的小日本真该死!”
庄琦趴在墙上听动静,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张奉南的声音:“去你妈的小鬼子,你他妈凭什么抓我!操你大爷!”,紧接着就是拳头落在人身上的响声,连带着把他的嘴也给堵住了。声音由近及远,再然后就是轿车发动的声音。
庄琦跟大娘道了谢,先是探出头来看了看,接着迅速闪身拐进了他们的小院。走进里屋,他看到桌椅板凳都四仰八叉地在地上躺着,电台被砸烂了,密码本一本也不剩,全被投进了炉子里。张奉南没忘了王传柱的吩咐。
出了院子,他由另一条路往王传柱家赶去。半道上遇到了老杨,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杨副队!小张被——”他的话跟老杨的话叠在了一起,“李月晖同志暴露了,被日本人抓走了!”
老杨愣住了:“小张?咱们的小张?张奉南?”,庄琦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是啊!我刚从那边过来,正要去找队长呢!”。俩人步履不歇,一口气儿跑到了王传柱家。
庄琦舔了舔焦干的嘴唇:“队长,小张怎么办啊?能救吗?”
王传柱颓然地看了庄琦一眼:“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你说能救吗。”,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平日里我骂他骂的最多,嫌他这嫌他那的,我现在就希望他别死脑筋,该自我了断就得自我了断,少受罪啊!”
王传柱能想到的,日军自然也能想到。在丰台的监狱里,张奉南被挂在了架子上,他低垂着头,手臂被高高吊起,嘴里缠着布条,眼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全身上下被作弄的没一块好地儿,能蔽体的东西都被抽烂了,他就这么赤条条地挂在那里。狱卒一桶水泼上去,张奉南疼地倒吸了一口气,惊醒了。
下头站着的,穿着军装,大概是个军官,戴着斯文的眼镜,像是日本人,可开口又是流利的中国话:“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张奉南的眼睛像是聚不起焦了,无神地盯着地面。军官生气了,狠狠抽了他一鞭子,张奉南含混不清地大叫起来:“啊!!别打了,别再打了...疼死我了...娘,娘,可疼死我了,娘...”
军官以为过不了多久张奉南就得招供了,于是等着。可过了好一会儿,张奉南还是在念叨“娘”,只念叨“娘”,军官便了然,这又是一条咬紧了牙关的硬骨头。他吩咐人开始对张奉南进行第二次用刑。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监狱里。也就过了几分钟,张奉南的手指头就残了,十根手指,每根都是到第二个指节处被砍断,血珠子线一样地往下掉,左边小腿被剔了一半,森森的白骨裸露着,鲜红的血浆漫过了军官的鞋底,在半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但张奉南还没死,还有气,密码本还没吐出来,他们不让他死。
张奉南浑身抽搐着晕了过去,这次一桶水没泼醒他,狱卒便连着泼了好几桶。人终于又抬起了头,可眼睛里却是半点光芒都没有了,他还在嘟囔:“...疼...我要找我娘...我娘…等着我呢...”
军官戴上手套,拍了拍张奉南的脸:“你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就送你回家,好不好呀?”
张奉南的头已经撑不住了,东倒西歪地乱晃。忽然,他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喉咙上,努力地把话吼了个清楚:“狗日的畜生!就算是弄死我,分了尸,也别想从我嘴里挖出一个字!”
“来人!把他的两条腿都给我剔干净!”军官愤愤地骂了一句,“胳膊,胳膊也剔了,一块肉都不许留,再用酒精给他消毒!还有凳子!火盆!全都给我拿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