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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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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北平,深冬
广德楼戏院内正上演着一出《长坂坡》。台上的‘刘备’长叹一声,似忧愁却又嗓音高昂、婉转起伏地唱道:“寒风透体夜已深,满天星斗起浮云,英雄至此无限恨,不是愁人也断魂!”,鼓点继而密密麻麻地跟进。
在二楼的一间雅座里,坐着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人正襟危坐,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舞台,另一位悠闲自在,翘着二郎腿,脚尖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沈君易有日子没约着庄琦一起来看戏了。
第二场演到大约三分之二处时,沈君易的随从匆匆忙忙地走过来,俯身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沈君易从舞台上收回目光,与随从对视了一眼,微转了下头,示意他先站到身后去。
沈君易带着歉意的笑容看向庄琦:“实在是抱歉,家里出了点事情,我得回去一趟,好不容易得了的空,恐怕又不能陪着你看完了。”,庄琦不甚在意地挥了一下手:“嗳,这有什么的,快去吧。”,沈君易也没再客气,冲庄琦点了下头,便带着随从走了。
庄琦略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索性也起身出了剧场。走到门口时,一名面生的小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要送客,庄琦也笑着与他搭了几句话:“是新来的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小伙计弯着腰抬着笑:“是,昨儿才刚来,这会子替师哥的班呢。”,庄琦了然的‘哦’了一声:“哎我问你啊,刚才那位走的急匆匆的客人,我看着像是沈副市长家的公子,没错吧?”
此话一出,小厮靠的他近了些,眼睛里发出些亮光,迫不及待地说:“正是!少爷,您还不知道呢吧,沈副市长今儿接那‘五姨太’回家啦!沈公子这是赶着回家闹一通呢!”,庄琦配合地挑了挑眉:“五姨太?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小厮直了直腰杆,这些小伙计们平日里最爱打听事儿:“咳,咱们私底下戏称‘五姨太’罢了,其实就是个像姑,刚打八大胡同那儿接回去,我估摸着,跟沈公子前后脚的事儿,”小厮神神秘秘地又凑近了些:“我听说,那个像姑可了不得,八成啊,是老子吃了儿子的窝边草了!且得唱一出呢!”
庄琦笑着拉远了一些他们的距离,手往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后,轻轻伸向小伙计:“多谢,先走了。”,几个铜板在小伙计的手心里碰的叮当响。这事儿本不该庄琦管,他一时好奇,才多嘴问了几句。
出了戏园子,庄琦闲散地溜达着,经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一条胡同口。庄琦特意在胡同口不远处买了一个糖人,不紧不慢地走进胡同,接着闪身拐入了一个四合院。
这条小胡同叫取灯胡同,因着是取灯作坊的聚集地,故得名取灯胡同。庄琦进的四合院又破又小,毫不起眼,但却是中央二局破译科下设在北平的第六分队的据点。
几个月前,庄琦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之后又服从组织的安排进了破译科北平第六分队工作,平日里主要负责电报的截取与翻译。破译科自设立以来人数就十分稀少,科里大部分的队员都跟随着总队在西北湘鄂等地,北平这里的分队,加上庄琦,一共也就才三个人。前些日子,上头好不容易特批给他们增了两个人,可人却在来北平的路上出了岔子。
此刻在值班的是队长王传柱和老杨。庄琦走进去,把糖人递给王传柱:“队长,给你买的,吃点儿这个,少吃几支烟吧。”,王传柱随手接过糖人,放在一旁的瓷碗里,拍了拍凳子:“出了点事情,坐下说。”
庄琦跨过凳子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传柱又说:“我们的两名同志,在来北平的路上被新兵团的人给劫了,说是弄伤了人家,对方要五十块大洋才肯放人,并且要求尽快送去,唉!”
庄琦没听说过新兵团,他问:“新兵团?是民兵组织吗?”,老杨拿着两张纸从里屋走了出来,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什么民兵组织,一群小混混罢了!净干些土匪的勾当!”
王传柱朝他摆了摆手:“哎哎,你也别小瞧这群混混,我听说去年关东军入侵涿县那一片的时候,他们几个村联起手来,不仅打退了日本兵,有个头头,叫宋予安的,他还打死了一个日本少佐呢,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他转头看向庄琦,“我琢磨着,这是咱队里的事,就不惊动别人了,今儿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吧,了解了解情况,悄默声儿地把人给带回来就得了。”,庄琦点点头:“没问题,但我得先给家里去个电话,不然一宿不归我母亲会担心。”
老杨撣了撣手里的纸:“出来了,一个是国民政府发给沈召诚的,一个是宋将军发给边防军的,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又冲桌子对面的两人挥了挥,“给,看看。”
王传柱接过纸张,大致浏览了一遍,没说什么,就把纸递给了庄琦。庄琦接过来,上面说,近日政府会派一名高级官员与中村机关长同去说服沈召诚,政府告诉沈召诚可以在协议上签字,另一个是宋将军要边防军去收编一下那些民兵组织,以扩充队伍。
庄琦不自觉地皱起眉询问王传柱:“日本人找沈召诚做什么?他一个副市长,上头有市长压着,再上头有委员长,就算他签了名,那能作数吗?”
王传柱端起自己的杯子,咂了一口水,缓缓叹了口气:“日本人要的就是一个名儿,是谁的根本不重要,再说沈召诚,他左手能调兵,右手抓着几家洋行商铺,要钱有钱,要权也有点儿权,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一天就把他吹山顶上去了。行了,先干咱的事儿吧,走小庄,得出发了,他们给的地址在涿县县城里,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赶到。”
坐上车之后庄琦才想到要问一下:“钱够吗?”,王传柱颠了一下沉甸甸的口袋:“全在这里了。”,可庄琦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他低声问道:“要是我们给了钱,他们不放人怎么办?”
王传柱的手搁在膝盖上,身体随着汽车的颠簸而晃动:“应该不会,”他朝庄琦笑了一下,“你想想,他们才敢要五十块,横竖不是真的土匪,总之啊,到时候咱们就见机行事。”
他们到达时天已经大黑了。按照信里说的,他们要去一家名为‘乡里人家’的小酒馆,那里每天都会有人等着接应他们。说是酒馆,但其实更像个旅馆,一楼供客人们吃饭喝酒用,二楼有房间,可以住宿歇脚。
店里人很多,满满当当的。庄琦一进来,右手边最角落里的那桌客人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王传柱再进来,他们又盯着王传柱看。王传柱与庄琦对视一眼,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接应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看王传柱落了座,庄琦才跟着坐下了。其中一个小伙子看着王传柱,皮笑肉不笑地裂开嘴:“您二位就是北平来的吧?”他倒了两碗酒,推到庄琦和王传柱面前,“舟车劳顿的,来来,先润润喉,我们这儿最有名的酒。”
王传柱笑了笑:“这一路确实不大好走,颠得头晕,酒就先不喝了。”,他学着这个小伙子的样子,拿出一块大洋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况且我们也不是来喝酒的,接了人就走,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哎哟,是这样的,团长要我们哥俩儿特地在这里等着,一是为了给您赔个不是,”说罢抱拳拱手晃了晃,“我们没弄清楚状况就随便抓了人,是我们的错,二是专门告诉您一声,为了表达歉意,我们团长已经亲自护送着两位同志去北平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您来一趟不容易,一定要招待好您二位!”他看看王传柱,又扭头看看庄琦,“您看您是想先休息,还是先吃饭啊?”
王传柱听着他说的这些屁话,心里火气翻腾,天底下就没有头儿亲自护送人质的道理,他口中的团长又不是神算子,怎么就算准了他们今日会来呢?但眼下这种情况,再待下去估计也只能是跟他们耗时间,于是他站起来,拿回那一块大洋:“既然人已经送回去了,我们也就不便久留了,告辞。”
刚要迈步,那个小伙子立即把胳膊横在他的身前:“哎!那可不行,团长交代了要照顾好你们,再说了,这夜深露重月黑风高的,回去的路能看清吗,还是先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王传柱斜眼看他,又重复了一遍要走的话,那人竟没再拦着他,就这么放他们出了这间酒店。王传柱跟庄琦走的很急,脚后甚至带起了轻微的尘土,但他并没有真的要回去,而是急匆匆地去寻找另一家旅店。
庄琦快步走着,气息有些不稳:“队长,咱不如直接回北平吧,留在这儿太不安全了。”,王传柱一边左右张望着寻找旅店,一边回答庄琦:“他们没拿到钱,你以为咱能回得去吗,这可是人家的地盘,先找个地方歇歇脚,熬过今晚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