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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你这么紧绷着干什么?”庄琦使劲拍了拍宋予安的胳膊,“放松一些,这样能舒服吗?”,宋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有点紧张,我以前没跟人这样睡过。”

      “你这是不习惯。”庄琦笑了笑,“清寒第一次来我家住的时候,也是别别扭扭的,但说起了话就好了,当时我俩还为着一件小事争执了半宿呢。”

      庄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胳膊下:“小四,我挺佩服你的,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能活的很好,比我强很多。”,宋予安全身绷直,不敢乱动,眼睛适应了黑暗,他能看清庄琦的脸了:“也就是死不了而已,我倒是很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父亲母亲,哪里像我,四处流浪,连个家都没有,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就要走了。”

      提到这茬,庄琦忽然伸过手去,放在了宋予安的脖子上,感受着那根脉络有节奏地跳动:“小四,我可是完全相信你了,你该不会骗我吧?”,宋予安抬手,轻轻覆盖在庄琦的手背上:“我要是骗你,就把这条命送给你。”

      庄琦撇了一下嘴角:“我才不要呢,”而后把手缩了回来,“我不让你走,是有原因的,北平没有军队,我是说我们的军队,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所以啊,你再等等。”

      宋予安用手肘撑起身体来:“你的意思是,红军要来北平了?”

      “倒也不是要来...总之你相信我,我不会耽误你的。”,宋予安重新躺下:“那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其实,咱俩第一次见面,我没想到你们真会来,当时是伍子提议跟你们要点钱,如果你们再不来,我都要把他俩放回去了的。那天晚上你们来了,我和石蛋儿商量着,给你们点颜色瞧瞧,可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心就软了,不舍得动手了,说来也真怪。”,庄琦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可没看出来你心软,那要利息的架势,活像一个真土匪!”

      宋予安揉揉额头,一点儿不气:“嘿嘿,庄琦,你能跟我说说,你平时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吗?我可好奇了!”

      庄琦仰过身去,翘起腿,右腿搭在左腿上,盯着房顶:“我的工作啊,是个听电报、译电报的,我们是破译科设在北平的分队,但实际上呢,我们也不算是正统的破译科,”他歪过头去看宋予安,“我们不管密电码的破解,只管截取和翻译电报,二局下设了三个科,破译、译电和侦听,要是细算的话,我们应该是译电或者侦听,可是人太少了,这三个科加起来才几十个人,所以就没那么细分,笼统着都称破译科了。现在想想,那个团长说的没错,本来就缺人,可真是不能白白死了。”

      庄琦自嘲般地哼笑了一声:“他还说,我们只知道说些好听的话,却不去杀小鬼子,像他那种军官,大抵是觉得我们的游行很幼稚吧。”

      宋予安猛地撑起身子:“你是地下党?!”,庄琦也猛地扫向他的胳膊,导致他摔回了床上:“你还能再大点声吗?!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不好意思哈,可我觉得游行是对的,现在有很多老百姓都很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有可能那个人说举起拳头,大家就举起了拳头,也有可能另一个人说蹲下抱头,大家又都蹲下抱头,没个主意,去号召一下,反倒是能稳住大家的心性。”宋予安低下了声音,“你知道吗,你脚崴着的那次,我就在人群外听着呢,我当时觉得你说的可好了,把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庄琦脸上一热:“好什么呀,一点儿逻辑都没有,我那个时候想到什么就往外说什么,也不管对或错,可笑得很。我倒觉得你刚才那番话说的不错。”他指着宋予安,玩笑道,“你是不是又有事儿要我帮忙啊?这回只夸夸可没用了啊。”

      “哎呀,不至于。”宋予安叠起手掌垫在脸颊下面,“上次你送我的那个兔儿爷,我拿回去之后越看越喜欢,就自己和了点泥巴,照着样子捏了捏,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下次咱俩一起捏吧?”

      庄琦笑了笑:“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他看了宋予安一会儿,又翻过身来跟他面对面,“哎我想问你,你看着就像个傻小子,怎么还能成大当家的呢?”

      宋予安的耳朵‘嗡’了一声,紧接着脸就烫了起来,他听不得庄琦跟他提这个:“不是什么正经的,那个时候去县城里买土枪什么的,大家都是托我去买,然后伍子就提议,非要弄个头儿出来,就选了我了。”

      “你看吧,说你傻真是没说错,他们这是拿你当盾呢,你干嘛答应啊。”

      宋予安揉了揉眼睛:“也没什么关系,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嘛,”他叹了口气,“伍子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上次日军打我们村子,他们留下给我们当盾了。”

      庄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我跟你说啊,我其实还有个弟弟,以前比我小三岁,那个时候住在济南老家,我俩也经常像这样躺着,但他是躺在我怀里,软乎乎的,我就教他背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才三岁,话说不利索,咿咿唔唔的说不清楚,可爱极了,”庄琦吸了一下鼻子,“第二年我们就要搬到北平了,他却病死了,按我们那儿的风俗,这么小的孩子不能立坟头,就找了个山坡把他埋了。”

      宋予安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庄琦在被窝里挪了挪:“有时候真想回去看看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早了,睡吧。”,宋予安摸着食指上的那几个小疤痕,也闭上了眼睛。

      冬日的太阳懒懒的,总是拖到老晚才往天空上爬。太阳苦着脸费尽千辛万苦把自己挂到半空的时候,庄琦起床了。他在屋里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出门一看,是宋予安在打弹弓。

      宋予安回头看了庄琦一眼,冲他笑笑:“前几天帮伯父收拾院子的时候找到的,看着啊。”,他拿起一块小石头,放在皮垫上,拉紧弹弓上的皮筋,放到右眼旁,闭起左眼,往西边的方向瞄着,跟庄琦说:“我要打第三棵树从右边数第二根树枝的树梢。”,话音刚落,小石头箭一般地飞出去,正好打在那根树梢上,把树梢打断了一小节。

      庄琦本以为他在吹牛,没想到真打中了:“你的准头这么好!”,宋予安得意,又发射了几个小石头块,他指哪儿石头块就去了哪儿。

      吃过早饭,庄琦去换楚浚行的班。一进院门就听见了张奉南的声音:“......你都不知道那人有多厉害,头顶的碗都摞的这么高了,一个都没掉!”,张奉南昨天又去了天桥,他看起那些杂耍的来没个够。

      “小张怎么来了?”,庄琦边脱手套边问。看见庄琦,张奉南站起来,双眼放着光:“我来找楚浚行,他说今天请我看电影,庄哥,你是不是看着那些吐火翻跟斗的长大的?我可太羡慕你了!”

      一天不到,已经有两个人说羡慕他了,庄琦笑了笑:“不是,我从山东来的,来了之后也不经常去天桥,也就逢年过节能看上一回吧。”

      张奉南眼里的光更亮了:“山东?!山东好啊,那里有道菜叫酥锅,我吃过一回,可好吃了,”他朝楚浚行挑挑眉,“酥锅,没听过吧,特别好吃!唉!可惜啊,北平的鲁菜馆子太贵了,我吃不起。”

      庄琦抱起胳膊:“去我家吃啊,这菜我妈妈会做,我妈妈还会做很多其他的山东菜,都很好吃的。”

      楚浚行立即举起手来:“我也想去!哥,能点菜不?我想吃糖醋里脊!”,庄琦眼睛尖,发现了楚浚行手腕上的小红绳:“哎,糖醋里脊先放放,这是什么呀?”,他抓着楚浚行的袖子,玩味地看着他。

      楚浚行的脸慢慢泛起了红晕,正要开口,被张奉南抢了先,他笑嘻嘻地凑到庄琦身边:“你不知道吧,杨副队让他去办事,他倒好,跟人家姑娘——”,楚浚行作势要打他,他躲到庄琦身后:“你打我干啥,这又不丢人!”

      楚浚行脸红,但不扭捏,他拉下袖子盖住小红绳:“当然不丢人了,我跟星满是两情相悦,以后是要结婚的,可这事儿它得我说,你不能替我说。”

      张奉南撇撇嘴,楚浚行哈哈大笑:“你这是嫉妒了吧,想要媳妇儿?”他拍拍胸脯,“包哥身上了,哥给你说一个比星满...差一点就比星满还好看的,行不行?”

      张奉南白他一眼:“我用不着你,咱得走了吧?电影什么时候开始啊?”,楚浚行看着庄琦笑了:“庄哥你听听,这个兔崽子刚跟我犟了嘴,又要我请他看电影,简直没有良心。”,庄琦笑着跟他俩逗乐了几句。

      其实楚浚行跟庄琦同年,但生日小,所以他一直管庄琦叫哥。张奉南比庄琦小两岁,性子也要活泼一些,爱玩不爱做事,经常被王传柱骂。二人走后,庄琦还稍微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打闹中,过了一会儿才抽离出来。

      张、杨发动兵谏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因这次事件而发酵出的言论褒贬不一,有人赞同,称之为为国,有人斥责,怪之不谨慎。

      花园胡同里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头住着宣称在海淀疗养的沈召诚。西安的事早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声援张少帅,一致抗日,但被他的二太太给拦住了,让他观察观察再行动。

      果不其然,今天看到有不少言论是在抨击张、杨时,沈召诚又犹豫了,率先表示出支持的是中共,倘若他也在此时发表声明,大概会对他的名声不好,他怕政府会治他个立场偏颇之罪,会影响他进一步的仕途。

      考虑再三,他还是叫来了许明焕。他吩咐许明焕去给宋委员长发电报,说自己对张之行为颇有感慨,问一下委员长是怎么个看法。许明焕走出门洞时,天上飘起了小雪花,纷纷扬扬,细细密密,一落到人身上就消失了,连点水渍都留不下。

      许明焕坐车经过了电报局,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车子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了沈公馆。罗管家带着许明焕往后头走,在半路上遇见了花辞树。

      花辞树梳着油头,穿着英国花呢料子的纯白色小西装,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身上喷足了女用香水,香的呛人。看见许明焕走过来,他笑了一下:“快进去看看吧,沈三爷正闹脾气呢,跟只斗鸡似的!”

      许明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闹什么脾气啊?我说你这穿的跟鸟似的,要去哪儿啊?”,花辞树冲他眨眼:“英雄救美没演成,让人截了胡了,哈哈哈!”说着就要往外走,“不跟你扯了,人家小谷先生指明要请我吃饭呢!”

      许明焕眯了眯眼睛:“你还真是...半点朱唇万客尝啊。”,花辞树停下脚步,转身向许明焕走来,笑容愈发媚气,手沿着许明焕的胸膛缓缓摸到肩膀:“怎么?许秘书也想尝尝?哟,可是不巧,最近一个礼拜都不行了,要不下个礼拜,我去找你?”,许明焕拍开他的手:“赶紧滚。”

      花辞树没说错,沈君易正在发脾气,为着向忱擅自放了庄琦。女佣给许明焕倒上一杯茶,他端起来闻了闻:“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十几岁就去了,胡同里泡大的。”

      沈君易嗤了一声:“那是我爸的玩意儿,不是我的。”,许明焕还在端着茶杯熏鼻子:“哎提到你爸,我刚从他那儿来,听他的意思,似乎挺赞同西安那件事儿,你可得小心了,别搞到最后,自己亲爹是个亲共的。”

      “他亲不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跟他又不熟,他爱干嘛干嘛!”

      许明焕不乐意了:“啧,这好好跟你说呢,这么冲做什么,舞厅弄的差不多了啊,你改天去看看。”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还有就是,江老那边,可以请他吃个饭,送点儿东西,活络活络关系。”

      “行行行,你直接去弄吧,好吗,这种事你比我擅长多了,到时候给我个信儿就行。”沈君易闭着眼睛,不停地揉捻眉心,“没什么事你就先走吧,我烦着呢。”

      离开沈公馆,许明焕还是没有去电报局,而是去了位于阜成大街附近的一间小破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陋,里间摆放着一部电台,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报务员。

      许明焕递给他一张纸,简短地吩咐:“过个十分钟左右再发出去,副市长的要求,”他从烟匣子里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发给天津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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