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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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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拽着庄琦向走廊尽头走去,走到了头又下楼,楼下比上面要阴暗一些,庄琦觉得不对劲:“劳烦问一下,是谁要见我啊?可是副市长家的公子?”,狱卒不说话,加快了脚步,而后停在了一间暗室门口,打开门,一脚就把庄琦踹了进去。
庄琦一个趔趄,还没站稳,胳膊就又被人拽住了,使劲地往里拖,把他拖到了一个大木架子前,庄琦这才看清,这间屋子是审讯室,四周挂着各种刑具。
两条粗铁锁链把庄琦吊了起来,但没开灯。庄琦晃了两下,铁链子发出了沉重的碰撞声:“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有什么理由对我用刑!”
审讯室的狱卒比不上外头的好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摇着手里的马鞭,猛地抽在了庄琦身上。头一鞭子就打到了他外露的腰侧,皮下立刻显出了血色,庄琦吃痛,扭着腰去躲鞭子,可接下来的几鞭子打的甚是随意,多半抽在了棉袄上。
狱卒重新摇了摇鞭子,正要挥起来,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走了进来:“行了行了,出去吧。”,穿军装的瞪了穿警服的一眼。庄琦犟着鼻子抬头看,穿军装的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在素衣披风下隐约也穿着军装。
卫兵给向忱搬了把椅子,向忱坐定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庄琦:“巧了,我认得你,跟沈君易要好,以前在孔德中学读过书,可有错?”,庄琦放松下面部肌肉,上下打量着向忱,最后确认这个人他没见过。
向忱的腰板坐的笔直,翘着二郎腿:“我还知道,你后来去了北大,然后,加入了共产党。”,庄琦依旧沉默地看着向忱,向忱微微惊讶于他的遇事不变,又说:“上次游行是你打头,这次又是你,你挺活跃的啊。”
向忱没想到这句话把人惹怒了,庄琦眯起眼睛:“您这脑子没病吧?我刚上街就被抓来了,怎么打头啊,麻烦您把事情弄清楚再张嘴行吗,省得一说话就落人笑柄,白白连累了这身军装,叫人诟谇!”
向忱不恼反笑:“你这么看得起这身军装啊,也是,□□穷的要死,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武器没武器,要衣裳没衣裳,不怪你羡慕。”
“他们穷也好富也罢,与我何干?”,那根铁链子坠的庄琦手腕疼,他拧过来拧过去,试图找一个好受点的位置。
“没关系正好,不如跟了我吧,我那警备团事少俸禄高,幡旗随风倒,谁掌管北平咱听谁的,保你平平安安不受罪,怎么样?”,向忱双手交叉扣住膝盖。
庄琦微微扬起了下巴:“这么好的差事我可高攀不起,您就这么似人非狗地平安活着吧。”,向忱大笑了两声:“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的,”他定定地看着庄琦,“刚才那几鞭子根本不算什么,古之大刑有五,墨劓剕宫大辟,除去最后一个,其他的你要是抗下来之后还能说出这话,我就放你走。”
这几个刑庄琦在书上看到过,割鼻挖骨断根,任他有几条命也扛不下来:“这种时候你不去打日本人,反倒在这里对良民用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向忱笑了一下:“怕了?昨儿不是还在高呼什么‘爱国’呀,‘抗日’的吗,不过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就不敢了?不想挨也行啊,你入了我的团,万一我想通了,咱不就能去打仗了吗,就算我想不通,你也不用落个残疾,是不是?”,他一扬手,卫兵开始摆弄那些刑具。
看样子对方是要来真的,一瞬间,庄琦想到了父母,他把心一横:“怕了是你孙子!你就算是弄死我,不过是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你杀不灭的,是跳在我胸膛里的爱国心,是燃在每个中国人心中的世世长明的救国魂!”
庄琦说完这句话后,猛地伸出了舌头,狠狠落下牙关,向忱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一手捏住庄琦的腮帮子,一手挤开他的牙缝去护他的舌头:“什么臭脾气啊,吓唬了你一句就要寻死觅活的,你靠什么爱国,都是放屁!”
庄琦愣住了,嘴上松了力气,有几口血唾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向忱擦拭着手上的口水:“是,你有那伟大的爱国心,可是顶个屁用啊?到时候起了战争,一群魂儿冲锋陷阵去啊?有点儿脑子行吗,我知道你们这些上过学的学生,读的书多,懂得理大,可也得讲究个脚踏实地不是,光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抵不了饭吃,还不如闭上嘴拿起枪去杀几个小鬼子呢!”
他举起手来看了看:“属狗的吧,看给我咬的!”,接着又去捏庄琦的脸颊,这次轻而易举地捏开了,往里看了看:“没大碍,就是舌头破皮了,小子,记着,乱世当前,好好活着,再谈救国。”
庄琦彻底懵了,他看着向忱的眼睛,含混着说:“你是...你是个...”,向忱没再理他,转身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卫兵过去把庄琦放了下来。
庄琦一进院门就听到了母亲的哭泣声,他使劲拽了拽袖筒,把头发抓的尽量顺溜,前襟的扣子也扣的严严实实的,这才往屋里走。向忱说了放人,那狱卒愣是磨蹭到晚上才把他们放了出来。
庄母一见着庄琦,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淌:“你上哪儿去了,啊?这一天一宿没个音信,你不知道妈着急吗!”说着捶了庄琦一下。
母亲难过庄琦也不好受,但他只能露笑不能哭,他轻轻揽着母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昨天街上有游行,清寒约着我出去看了看,谁知道让警察厅的人给误抓了,这不,今天就给放回来了,没事了。”
庄父指着庄琦,手指头不住地点:“你、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我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你这个孩子啊!”
宋予安也在,他能看出来,庄父虽然嘴上数落庄琦,可也是心疼他的,从那满眼的红血丝就能看出,昨晚庄父也没睡好。庄琦也知道父亲是嘴硬心软,他朝父亲作了个揖:“是啦是啦,以后全听您的,再也不出家门啦。”
听到这话庄母先笑了,她佯装怒气地瞅了庄琦一眼:“什么话,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去,一定饿坏了吧?”,庄琦也笑了笑:“不饿,我吃了饭了,就是很累,妈妈,你不知道,那牢房的床硬的要死,我这会子就想睡觉。”
庄母马上起身:“好好好,妈去给你烧水,好好泡泡脚再睡。”,庄琦按住母亲:“您跟爸爸也没睡好吧?你们也早点休息吧,”他冲宋予安眨眨眼,“小四,麻烦你再帮个忙呗?”
“嘶——”庄琦又想喊疼又不敢出声,怕北屋里的父母听见。宋予安坐在床边帮庄琦擦药,最长的一道鞭痕延展到了腰的后侧,庄琦够不着。宋予安一边涂抹一边轻吹着:“这些人下手也真够狠的,隔着棉袄都能把皮抽破了,这就完了,再忍忍啊。”
庄琦无意识地攥紧了宋予安的肩膀:“他把我吊起来了,这一道棉袄护不着,不过也已经算轻的了,你是没见着那一屋子的家伙,我看着都发怵。”
宋予安抬头看他:“你嘴怎么了?”
庄琦舔舔嘴唇,摇了摇头,披上外套,眼睛疲惫地盯着前方:“我今天听着一句话,有人跟我说‘好好活着,再谈救国’,小四,你怎么想?”
宋予安收拾好药盒子,折返回来坐在庄琦身边:“我觉得说的对,”他慢慢弯下腰,自下而上地观察庄琦,“你嘴到底怎么了,说话怎么有点不利索呢?”
庄琦轻推了他的脑袋一下:“我自己咬的,小四,你今晚留下来睡吧?”没等宋予安回话,庄琦就自顾地去给他拿了床被子,“我想跟你聊聊天。”
宋予安躺在床边边上,心跳如擂鼓。旁边的庄琦也慢慢躺下,长舒了一口气:“哎哟——疼死我了,明天肯定瞒不住了,我妈看见那个破烂棉袄又得流泪。”
宋予安转头看庄琦,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伯母重新给你拆洗了一件,昨天已经做好了。”,庄琦捂着肚子侧躺过来,脑袋枕着手掌:“今天上午,传唤我的那个团长,他吓唬我来着,说要对我用大刑,我傻兮兮地信了,怕他真对我下手,要是真来那些刑,我宁可自己了结了,然后,他就跟我说了这个话。”
宋予安明白了,撑着身子起来,凑过去就要捏庄琦的下巴:“所以你咬了舌头?唉唉,你也真够傻的,给我看看,刚才怎么不说呢,这也得上点药才行。”
庄琦躲了一下:“哎呀不用,裂了个小口子而已,你躺下,跟你说正事儿呢。”,宋予安不情不愿地躺回去,把胳膊举过头顶:“要我说啊,这位团长是个明理的,对一个被重重乌云所笼罩、不见天日的国家来说,一条人命最为低廉,一个枪子儿就没了,但一条人命也最为值钱,一个枪子儿就能让敌寇的人没了。”
他又说:“国难下的枪不是枪,是逼退乌云的光,多一个人举枪,就多捧起了一束光,倘若四万万束光一齐发亮,还怕照不明一片天吗?”宋予安伸直了胳膊,掌心对着房顶,“他这是要你惜命,不要糟蹋,哪怕...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庄琦当然觉得向忱的话在理,可更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宋予安说的这番话:“小四,你以前...”他小心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有上过学?”
宋予安笑了,沉谧的气氛一下就被他打破了,变得活泼起来:“我爹娘都没了,哪里还能上学呢,八九岁之前倒是上了几年私塾,勉强能认个字罢了。”
庄琦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你转过来,像我这样。”,宋予安听话地侧过身去,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像烧起了一团火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