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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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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琦没反应过来:“谁?什么?”,陈清寒睁大了眼睛:“哎呀,东北军的张少帅!把南京政府的蒋主席给擒了!”他竖起大拇指,“实乃真英雄也!”,庄琦把陈清寒让进屋子里:“来我房里说,他干嘛要把蒋公给擒了啊?”
“显而易见啊,张有心一致抗日,可蒋非要先安内而后攘外,少帅忍不了了,常言道不破不立,少帅这是要放手搏出个新局面来,是好事啊!”,陈清寒看见庄琦烙的地瓜片,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我觉得不然,张少帅这样想固然是好,可其他的军阀们不一定这样想,万一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内战,日本人趁虚而入...少帅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仓促了?”庄琦说完又赶紧举起手,“当然,这只是我的愚见,毕竟军队上的事我也不懂。”
“怎么会呢,这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庄琦,你不要这么悲观,往好处想想,只要少帅能促使蒋公下达共同抗日的命令,至少他手里的军队就会调转车头,一致抗日,这岂不是胜利在望了!”
庄琦还想再说几句,但陈清寒抬手制止了他:“今天早晨消息传出来时,大家都沸腾了,我在来找你的路上,看到有好几拨民众在振臂高呼呢,这会子人肯定更多了,走吧,咱们也去吧!”,陈清寒拉着庄琦出了门。
正如陈清寒所言,街上已是人山人海,与上次他们的游行不同,这次带头的是老百姓,就连街边被母亲用胳膊挡在腿前的孩子也在大声喊:“抗日!抗日!”,说完便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觉得热闹,他也想参与这份热闹。
“庄琦,你看看,大家的爱国心都被激发出来了,这比我们游行个八百次还管用呢!”陈清寒说着就要往人堆里钻。确实如此,上次他们游行,更多的是听众,鲜少有人附和,这次却不同了,大家都在呐喊、在抗议。
缓缓向前行进的人群像一条长河,波涛汹涌地在大街上流淌。庄琦被这股高昂的情绪感染到了,于是也开始跟着向前走。
队伍规模之庞大,很快就惊动了市政府,他们派出了军队来镇压。像上次一样,用高压水枪冲着人群扫射,乌泱泱的队伍,瞬间就被冲的四分五裂。
庄琦因着走在边上而幸免,他正要退回到路牙子上,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拽住了,是从小巷子里跳出来的警察,他恶狠狠地看着庄琦:“好小子,又他娘的是你,上次领头的就是你!可算让我给逮住了!”,不容庄琦辩驳,几个警员利索地反绑住了他。
这次游行纯属民众自发的活动,压根就没有什么领头的,但警察厅还是配合着军队装模作样地抓了人。把庄琦算在内,一共抓了八个人,统一关到了北平监狱。
宋予安又来找庄琦了。见庄琦不在,他就熟门熟路地去了正屋找庄母。一进到里屋,宋予安就看见庄母正在裁制棉衣,他倚在门框上羡慕道:“您这是在给庄琦做衣服吗?”,庄母看了他一眼:“是呀,天儿越来越冷了,这件棉袄有点薄了,我再给他加点儿棉花。”
宋予安搬了个凳子坐到庄母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庄母缝好这条袖子后放下衣服,拿起了半米尺:“予安,来,我给你量量。”
宋予安懵了,呆呆地看着庄母。庄母见他没动作,便从床边上站起来,冲宋予安扬了扬手:“站起来呀,我给你量量身长。”
“您...您这是要...”宋予安僵硬地站起身,任庄母摆布。庄母展开尺子,比划着他的胳膊:“给你也做一件,你看你这件,都要透风了。”
宋予安的眼泪几乎是倏地就灌满了眼眶,他去看庄母,庄母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背:“你这身量是比瑞璋要宽大些,好在我买了不少棉花,足够了,好了,你坐吧。”
宋予安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泪眼汪汪地看着庄母,庄母冲他眨眨眼:“没事儿,你跟瑞璋一般大,哎对了,你是哪一年生人呐?”
“民国三年。”,庄母用针挠挠头,想了一想:“还真是一般大,瑞璋是民国四年生的,”庄母向前凑了一下,“你这个年纪,也该找媳妇儿啦,我偷偷告诉你啊,我已经给他看好了一位姑娘,就等见面儿啦,你先别告诉他啊。”
一提到庄琦的婚事,庄母的笑容变得慈祥了很多,缝衣针在她手中灵活的穿梭着。宋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愣愣地说:“是、是好事。”,庄母咬断棉线:“你要是不急,等忙完了瑞璋,伯母就再给你说一个,说一个好看的!”
宋予安慌乱地摆手:“不不不不,伯母不用了!”,庄母以为他是羞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宋予安照例陪庄父庄母吃完饭就走了。庄母洗完碗后,一边捶着腰一边念叨:“到底是上了年纪了,才干了这么点活,腰就受不了了。”,庄父微微低头,越过眼镜看庄母:“你这一次性要做两件袄,能不累吗。”
“予安也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村子又让日本人炸了,要我说啊,这些日本人也是真作孽,老天爷饶不了他们!”庄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庄父又把注意力放回报纸上:“予安这个孩子,也挺有意思,天天往咱家跑。”,一听这话,庄母不乐意了:“你这是嫌他来的勤了?你嫌弃我可不嫌弃,天天来才好呢,正好来陪我说说话,我巴不得呢。”
“啧,”庄父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嫌弃了,我就是觉得,是不是太勤了点...”,庄母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瑞璋不是说过吗,他有事情求瑞璋,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能看出来,予安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他,再者,你看这院子里的活儿,那个灶台,南边的院墙,哪一个不是予安帮着修好的啊,我看人准着呢,他可比你那个学生强多了!”
庄父点头:“这倒是这倒是,予安确实也不错,哎呀我不是说了嘛,我没有嫌弃他,他来我也高兴啊!”,庄母不再理自己的丈夫,转头看向院子,嘴里喃喃道:“不知道瑞璋今天几点回来...”
庄母惦记庄琦,庄琦也在挂念着母亲。一般因为这种事情被关进来的,没个三五天不会放人走,庄琦想给父母通个信,叫他们别担心,但没人理他。他跟其他三个陌生人关在一间牢房里,有两个中年人,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四个人死气沉沉地分坐在牢房的角落里。
那个年轻人慢慢地挪过来,坐在庄琦身边:“你好,我叫郑中远,之前在辅仁大学读书,不过现在退学了,你叫什么?”,庄琦撑起身子坐正:“我叫庄琦,之前在北京大学读书,现在也没课上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郑中远问他:“你也是因为蒋公那件事去游行的吗?”,庄琦点头,郑中远捋了一把头发:“我也是,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领头的,我是稀里糊涂就让抓进来了。”,庄琦一听,这人跟他一样:“可不是嘛,我也一样,我刚上街,才跟着走了几步路呢,就让那个小警察给抓了,真够倒霉的。”
“看来他们就是随便抓的人,放心吧,过几天就能把咱们给放了。”郑中远说着,锤了一下地面,“这些人也就只能在这里耍耍威风了,有本事去打鬼子去啊,一到日本人面前那腿就不好使了,只会跪着走!”
郑中远转头看着庄琦:“我跟你说,我一点都不怕,要是哪天需要我上战场我就去,需要我投手榴弹我就投,哪怕牺牲了我也不怕,战争总会有人牺牲。”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怕。”
庄琦给了他一个赞同的笑,并点了下头:“对,我也不怕。”,对面角落的中年人笑出了声:“哈哈!你们这些学生真是不错,国之脊梁,非你们莫属!”,另一位中年人刚发出了一点声音,狱卒就不耐烦了:“哎哎,别吹了,要投手榴弹先出去再说吧,都进来了还他妈吹牛呢。”,庄琦跟郑中远相视一笑,不再说话了。
入了夜,庄琦睡不着,牢房的床板又潮又硬,他就这么和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外套。他摸了摸衣兜,里面还有几块大洋,不知道明天的狱卒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给父母打个电话。
庄琦还是担心父母,这么突然就不回家,连个信儿都没有,母亲肯定急坏了。他是独生子,平日里除了他就没人陪在父母身边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想起了宋予安,宋予安最近去他家去的很勤快,如果母亲难过的话,他应该能帮着劝劝。
熬过了这一夜,庄琦浑身酸痛。监狱里的伙食很不好,只有稀粥和馒头。趁着收碗的空,庄琦拿出那几块大洋,好声好气地说:“麻烦您,帮个忙,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不然我母亲要急死了。”
狱卒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就去了隔壁牢房。庄琦收回手,颓然地坐在了地上。郑中远安慰道:“没事儿,你别急躁,兴许咱们明天就能出去了。”
“出个屁!”有个狱卒过来了,他把几个人看了一遍,随手指向了庄琦,“你,跟我走一趟。”,庄琦不应声,狱卒直接打开门过来拽他:“听不懂人话啊!跟我走,有人要见你!”,庄琦像是看到了一点希望:“是谁?可是——”庄琦隐约觉得会是沈君易。
没等他说完,狱卒就推了他一把,笑了,像是嘲笑:“走哇,去了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