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16、十六

　　沈君易在三楼的包厢里等着小谷巽。出门前，花辞树死皮赖脸硬是要跟着他来，说是外头的人不如他伺候的周到，又说他能给沈君易长面子，沈君易拗不过，只好把他带来了。

　　约的是六点，可现在已经六点二十分了，小谷巽还没来。沈君易站到窗边抽烟，花辞树自顾地喝着茶：“这人好大的架子，请他吃饭还磨磨蹭蹭的，要我说，咱直接走好了，管他呢。”，沈君易笑他：“你懂个屁。”，指责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小谷巽到了。

　　沈君易做惯了爷，到哪儿都是昂首挺胸，这会子倒软下了骨头，哈着腰去跟小谷巽握手。小谷巽微笑着与沈君易握手：“沈公子久等了，临时有事需要处理，十分抱歉。”

　　“无妨，无妨，我们也是刚到。”，小谷巽这才注意到沈君易身后还有一个人，他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了，拧起眉看着花辞树，那眼神很复杂，似乎不太看得起。花辞树不在意，他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跟小谷巽握手，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沈君易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侍者把各色菜品呈上来，随后进来了一名女子，她穿的和服要比其他人更鲜艳一些，大红的花朵开满了全身，妆也更浓，头上戴了好几支金钗。她径直走到小谷巽身边，熟练地跪坐下来，微微欠身，把杯子里斟满了酒。

　　小谷巽明知沈君易的目的，却对此只字不提：“明焕先生怎的没有来呀？”，沈君易赔着笑：“是这样，财政司长把他叫走了，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小谷巽点点头：“明焕先生头角峥嵘，我很是欣赏他。”

　　沈君易面上附和着，内心却暗暗地嘲讽他乱用成语。他向小谷巽的那边挪了一挪：“小谷先生，上次跟您提过的——”

　　“嗯！”小谷巽用鼻子发出一声长叹，“这道刺身鲜嫩得很呐！不禁令我想到了家乡的海，惭愧惭愧，细细算来，我已六年没回过家了！”，小谷巽鼓着腮帮子轻轻摇了摇头。

　　花辞树笑出了声，沈君易诧异地转头看他，花辞树没理沈君易，拎起分酒瓶就朝小谷巽走了过去。小谷巽立刻扭动了两下身躯，看似很反感，他用一种近乎厌恶地神情斜睨着花辞树，手也不自觉地把酒杯端了起来。

　　“小谷先生，中国有句古语，‘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您来尝尝这个酒，是从您的家乡千里迢迢运过来的，望您饮此佳酿，暂解乡愁。”，小谷巽的目光由瓶口，随着水流移至杯中，盯着平滑的酒面愣愣地出神。

　　花辞树给沈君易打了个眼色，沈君易清了清嗓子：“小谷先生，上次您说要成立个什么组织，可有眉目了？”，小谷巽猛地抬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换上微笑：“啊，沈公子说的是，是要成立个造福百姓的组织，毕竟，我们也是很关心北平人民的嘛，只不过，才刚有了点头绪，要想办成，还需多方的帮助啊！”

　　小谷巽抿去了一半的酒，花辞树不急不缓地给他添上：“我们少爷可惦记着这事儿呢，他想帮您的忙！”

　　“多嘴！叨扰到小谷先生了，还不快回来！”沈君易佯装生气，呵斥了花辞树一句。花辞树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小谷巽行了个跪拜礼：“小谷先生，若有冒犯，还请您见谅，我是烟花巷里出身的俗人，不懂这些，可是看我们少爷见天儿地为这事担忧，我实在心疼，还请您行行好，给他个机会，让他为您分忧。”

　　“胡闹！回来！”，这话说的太过低三下四，沈君易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花辞树乖顺地回到沈君易身边，低垂着头，怯怯地不敢看他。

　　小谷巽的领结因胸膛的起伏而一拱一拱的，他拿出手帕来，轻拭了一下嘴边的酒渍和鼻尖的汗，而后略带傲气地抬起头看向沈君易：“沈公子的人能够如此为您说话，足以见得平日里是受足了您的照拂的，不过，以您的才干，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必是少不了的，请沈公子放宽心就是。”

　　这些事情，宋予安就无从得知了，他只知道沈君易也在朝日轩吃饭。庄琦问他：“可是沟沿头的那家‘朝日轩’？”，宋予安挠挠头，指着南方：“我不知道那条路叫什么，反正就是在那边儿。”

　　几分钟前，宋予安站在庄琦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方面他想赶紧告诉庄琦打听来的事，另一方面他知道庄琦不待见他，可他不想放弃，况且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庄琦换班回来了，这才把人领了进去。

　　听说了他的来意，庄琦很是惊讶：“你，我不是说不用去问吗，你这样太过冒险了。”，宋予安一挑眉，有点儿邀功的意思：“嗐，正好顺全哥今晚请我吃饭，我就趁机跟他聊了聊，你放心，我没多话。”，接着，宋予安就把在朝日轩见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庄琦。

　　“那就是了，你怎么问的？没让人察觉什么吧？”，宋予安捧着个大瓷杯，热气争抢着往他脸上扑：“直接问的，我不会拐弯儿，还不如这样直接问他，反倒不会出什么差错。”他想起顺全说他‘实心眼儿’，“要不我再去给你打听点儿别的？说不定我老乡还知道些什么。”

　　“算啦！”庄琦说着，往炉子里投去了一块炭，“再打听无非就是做实了沈君易真的巴结日本人，那又如何呢，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哦。”，宋予安整个人蔫下去了，趴在桌子上，他知道庄琦这是不需要他了，没准儿这就又要赶他走，不如他自己识相点：“那...那是去陕西还是甘肃呢？你给我指条路吧，我听你的。”

　　庄琦看他这副样子，乐了，逗他：“陕西吧，离得近，路费便宜。”，宋予安忽然一个打挺坐起来，他掀开外套去掏内侧的口袋，哗啦啦地掏了半天后，伸出鼓鼓囊囊的手摊在庄琦面前：“这个给你，上次你说不是钱的事，我就猜着，可能是这个。”

　　躺在宋予安手心里的，是几十块银元和一枚白如羊脂、个头饱满的平安扣。庄琦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正是自己那块。直到这一刻，庄琦的心里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瓦解了，像寒风中蜷缩的枯叶忽遇了春光，磊落地舒展开来。

　　“你...不是把它当了吗？”，宋予安塌着背，小声地说：“没有，没舍得。这玉有灵气得很，我拿它当护身符戴着，它果真保了我的平安，这么好的东西，你还是好好留着吧，别再轻易给人了。”，庄琦追问：“那块金表呢？”，宋予安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了庄琦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当了，人家说根本就不是金的，”他朝桌子上的钱努了努嘴，“只能换这些，连五十块大洋都不值，你那队长准是让人坑了。”

　　他留下了自己的玉坠，用王传柱的表换了钱来弥补那五十块，庄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似醋罐、油罐、糖罐、盐罐等等一齐在他的心口打翻了，又甜又涩。

　　宋予安重新瘫在了八仙桌上：“好了，我心里的石头也算放下了，那就去陕西吧，这几天就走。”，庄琦走到他身边，轻砍了一下他的脖颈：“你这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呐，我要是说甘肃，你就真去甘肃吗，你怎么去？几时去？去了找谁？入哪支军？这些，你都想过吗？

　　宋予安叹了一大口气：“没想过，那能怎么办呢，除了你，我一个认得的人都没有。”，庄琦笑了：“这样吧，你暂时先在北平待几天，明儿我领你出去逛逛。”

　　庄琦带宋予安来了琉璃厂。琉璃厂是个热闹的地方，可它的热闹和别的商街还不太一样，别的商街是杂着热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卖什么的都有，可这里是文着热闹，琴棋书画、古董字墨，各样的小玩意儿，想买什么都有。

　　京城繁华，即便是在这寒冬腊月，街上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看着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和近在手边的摊子，宋予安觉得新奇，觉得好，比他以前到过的任何一个小县城都好。

　　宋予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来回倒换：“这么些好东西，都是真的吗？不一定吧？”，庄琦正要反驳，就听见旁边一个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嘿！您可真是慧眼识珠，我这幅《五牛图》，那可是顶顶儿的真，我一看着您就觉着有缘，这么着吧，这个数怎么样？”，俩人袖筒对着袖筒，不让人瞧见。

　　庄琦轻哼了一声，拽了拽宋予安的袖子，凑到他颊边小声说：“听见了吗，还顶真呢，《五牛图》早丢了，他要有那通天的本事还干这个？”

　　宋予安看着他笑了，转眼又被街对面的兔儿爷吸引了过去。兔儿爷们被从前往后、由小到大的摆放着，每一个都活灵活现、憨态可掬，都在笑眯眯地看着宋予安。

　　摊主也笑眯眯的：“您随意看看！”，宋予安拿起一个小的，这个小兔儿爷真是可爱，白面粉腮，细长的耳朵上染着淡淡的红，身前抱着一个‘福’字。宋予安有点想买，他问摊主：“这个最小的，多少钱？”

　　“这个便宜，一块大洋您拿走。”，宋予安可不觉得便宜：“一块大洋...再便宜一点呢？”，摊主抱起了胳膊：“不能再便宜啦，您别看它小，精细着呢，越小越难做！”，宋予安又摸了两下，现在他身上只有几十个铜板，根本买不起。

　　他恋恋不舍地往下放，庄琦忽然伸手托了兔儿爷一把，另一只手拿出一块钱来给了摊主：“拿着吧，就当我的谢礼。”

　　宋予安捧着兔儿爷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喜欢，他又憨笑着扭头去看庄琦，庄琦弯着眼睛撇了撇嘴：“别傻笑了，我跟你说啊，对着兔儿爷许愿可准了，我小的时候，每到过年都要买一个，许的愿都实现了。”

　　宋予安摸着那对小长耳朵：“它有两只耳朵，我要是许两个小一点的愿望，能实现吗？”，庄琦被他孩童般的问题逗笑了：“你试试呗，心诚则灵。”，宋予安小心翼翼地把兔儿爷装进了口袋里：“哎！我回去就许！”

　　整一天，庄琦带宋予安去看了电影，吃了东北菜，买了兔儿爷，还逛了公园，宋予安的心里别提多满足了，就连夜里做梦也还和庄琦在一起。

　　宋予安愈发觉得，他参军的事靠着庄琦能成，于是去庄琦家去的更勤了，几乎隔一天就要去吃一次饭，庄琦不在家他就陪着庄母庄父吃，他太喜欢这里了。

　　这天上午，庄琦正在屋子里就着炉头烙地瓜片，突然就听见大门被人砸响了，他赶忙放下手中的活，披上外衣去开门。来人是陈清寒，他抓着庄琦的肩膀兴奋地说：“少帅出手了！救国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