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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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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琦讪讪地低下了头,虚揉着脚踝,愤懑于自己的心软。宋予安看他脚腕肿的厉害,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我送你回家吧?”,庄琦摇头,抓住他的胳膊想借力站起来,宋予安赶紧扶住他,庄琦伸手一指:“你把我送到巷子口就行,我自己叫个车子回去。”
“那哪儿行啊,你这肿的太厉害了,不把你送到家我放心不下,再说你这样怎么进家门啊?”,庄琦那只脚已经肿到不能沾地了,他只能靠宋予安撑着他一蹦一蹦地前行,但他还是说:“真不用,我妈在家呢,到时候她会接我的。”
宋予安努了努嘴:“行吧,你去坐黄包车,我在后面跟着你。”,庄琦皱起眉头,推了他一下:“什么意思啊?又要讹上我?”
“没有,你脚肿成这样,多半是因为我,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只有把你平安送到家我才能稍微安心一些,就送你到家,行吗?”,宋予安的瞳仁很黑,眼白清澈,让人很难质疑他的真诚。
庄琦不说话了,算是默许,宋予安知道庄琦是在顾忌自己,于是也不说话了,默默地陪他走着。为了缓解略有尴尬的气氛,还是庄琦主动挑起了话头:“你刚才为什么要过来拉我啊?”
“嗯?因为警察来了啊,我看你又站在那里不动,万一被警察抓去就完蛋了,所以...唉,我真不知道你是因为脚崴了才不动的,对不起啊。”
庄琦牵动了一下嘴角:“其实被警察抓去也没事,顶多关两天就给放了。”
宋予安歪过头看庄琦:“你以前被抓去过?”
“没,”庄琦紧紧攥着宋予安的胳膊,“同学被抓去过,他告诉我的。”
“哦。”,宋予安的小臂被庄琦握的很紧,他感觉自己悬着的手都要充血了,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庄琦也只得停住了。他指挥庄琦:“你先松开手。”,庄琦听话地松开,宋予安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握住:“这样能走的更稳当些。”
庄琦不以为然:“还没问你名字呢,你大名叫什么啊?”
宋予安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宋予安,‘给予’的‘予’,‘安宁’的‘安’。”,这次换庄琦停下了脚步,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宋予安:“你叫宋予安?你不是二当家的吗?”
宋予安愣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瞎说的话庄琦还能记得。他挠了挠头,目光有些游移:“啊,对啊,我是二当家的。”,庄琦皱起了眉头:“不对吧,我听别人说,那个什么团的老大就叫宋予安啊,不是你吗?”
宋予安的耳根有些发烫,俩人蹦着走本来走的就慢,庄琦还偏偏要停下来跟他谈这种令他感到羞耻的话题,他轻轻拉了一把庄琦的手:“边走边说吧。”
庄琦重新蹦了起来,但眼睛还是看着宋予安。宋予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吧,你说的没错,那个老大就是我,不过,二当家的也是我,如果你还想认识三当家的,”他上下晃了晃庄琦的手,“你好,还是我。”,说完,宋予安先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庄琦也被他逗笑了:“你这人倒挺有意思的。”,宋予安又晃了一下庄琦的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庄琦拖了一会儿长腔,“我叫庄琦,一个‘王’字旁加‘奇怪’的‘奇’。”,宋予安复述了一遍:“庄琦,这名字真好听。”
“你们...”,庄琦本来想问问宋予安关于苍林乡的事情,但他觉得现在跟宋予安提这件事,必然使他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思忖片刻,庄琦换了个说辞:“你怎么会到北平来了?”
宋予安看了看庄琦,其实这是一个很好的可以跟庄琦谈谈自己的计划的机会,但他知道庄琦对他有戒心,毕竟之前他算是绑架过庄琦,此人对他的印象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现在能跟他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大概是可怜他,他垂下了眼睛:“讨口饭吃,听说北平好混生活。”
庄琦的心像是被哪只迷路的蜜蜂冷不丁地蛰了一下,有些刺刺的疼,他点了点头:“哦,挺好。”
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令庄父心情郁结,他在正屋的木椅上独坐了一上午,连学校也没去。庄母收拾完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夫妻二人一时无言。良久,庄父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唉...这个孩子啊...”
“要我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他有自己的理想,这是好事儿啊,总比那些一天天昏庸度日的人强。”,庄父连连摇头,又深叹一口气:“知子莫若父,庄琦看似听话老实,其实他这骨子里犟着呢,倘若到时候真需要他上战场,他肯定没有二话,我是担心的这个!”
庄母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那我还说知子莫若母呢,我的孩子我知道,他打小可是我带起来的,他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他不是那种一根筋的孩子,到了紧要关头,他会好好想想,不会冲动行事的。”
“啧,这不是冲动不冲动的问题,他是不会冲动,可他固执啊,万一到时候他非要上前线,去打仗去,那怎么办呢,你能把他拉回来吗?啊?他的性子我也清楚,他——”
“嘘!”屋外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响动,庄母一把按住了庄父的胳膊,“瑞璋回来了,别再说了!”
庄母换上笑容去迎接庄琦,嘴角却在看到庄琦的瞬间耷拉了下来,她快走了几步到庄琦身边:“这是怎么了?腿怎么了?”
庄琦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一样地笑了笑:“腿没事儿,是脚,脚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庄琦被架进东厢房,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哟,累死了!”,庄母看了看宋予安问道:“你是瑞璋的朋友吗?多谢你把他送回来,中午留下吃饭吧?”
“哦哦!”还不等宋予安说话,庄琦就赶紧把话头接了过去,“不是朋友,他就是一位好心的路人,谢谢你了,想来耽误了你不少事吧,抱歉抱歉,你快些忙你的去吧!”,庄琦又看向母亲:“妈妈,人家还有事儿呢!”
庄琦话音刚落,庄父就跳了进来,他挥动着手里的报纸,指向庄琦:“这脚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那个什么瞎游行给弄的?”
“哎呀不是!”庄琦下意识地就要反驳,“是我自己走路不长眼崴的,什么瞎游行,爸你别乱说行不行啊!”
庄父把报纸扔到庄琦身上,叹了一声,拂袖而去。庄琦拿起报纸一看,纸上白底黑字赫然写着上海政府发出的布告,他们堂而皇之地宣称是以‘危害国家,煽动斗争’为由逮捕了救国会的领导人,把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庄琦气的眉眼都皱到了一起:“这不扯呢嘛!”
“又怎么了?”庄母关切地问道,但庄琦还没看完那篇文章,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没能接庄母的话。
宋予安把这母子二人来回看了几眼,笑着对庄母说:“伯母,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想留下来吃饭,可以吗?”
“可以啊,当然好了!”,宋予安偷偷指着庄琦冲庄母打了个眼色:“那您就先去忙吧,辛苦了。”,庄母点了点头,按宋予安打的手势先出了东厢房。
宋予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庄琦对面,他试探地问道:“出事了?跟你今天上午说的有关系?”
庄琦瞥了他一眼,把报纸递了过去:“上午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宋予安点头,庄琦接着说:“那你看看这个,他们这就是造谣,为了抓人就硬给扣上这种帽子,再这么下去,还没等敌人进攻呢,先自己内斗给斗死了!”
宋予安看完了报纸上的内容,但他对这件事并不是特别清楚:“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当然了!他们这是怕有人耽误他们给日本人当垫脚石呢,所以急于除之。”庄琦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小细汗。
宋予安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因此不能同庄琦再说上几句,庄琦说完之后也没了下文,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宋予安指了指庄琦的脚:“你的脚得上点药才行,你家里有药吗?我可以帮你涂一涂。”
庄琦是觉得宋予安有些可怜,可他也没忘了这个人曾经绑架过自己,还抢去了五十块大洋和他的平安扣!庄琦不知道宋予安是自己来的北平还是带着他那个团的人一起来的,他刚才本想把宋予安送走,却没想到他竟主动留了下来。
庄琦干咳了一下:“不用,过会儿让我妈妈给我涂就行,你...”,他其实想说‘你还是走吧’,又觉得这样说太过不客气,毕竟人家把他送回来了,宋予安猜到了庄琦想说什么,便解释道:“我还是觉得非常抱歉,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在你脚好之前,每天都来接送你上学和放学,而且伯母都留我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啊?!”庄琦一脸的不可思议,“不用不用不用,我明儿就能下地,走路什么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不劳烦你了啊。”
“那不行,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宋予安也不退步,“我本来就很愧疚了,你要是再好不利索,那我罪过可就大了,我过意不去。”他又添了一句,“菩萨也不会饶恕我。”
庄琦开始怀疑宋予安的目的:“你是有别的事情吧?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北平吗?”,宋予安摇头说不是,庄琦的背瞬间挺直了几分:“你有伙伴?”
宋予安点头:“是啊,我们一起来的,怎么了?”,庄琦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有什么目的就直说行吗,或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给你一些钱。”
一提到钱,宋予安失落了几分,他直直地看向庄琦,眼睛黑的像夜空:“那件事情,是我错了,对你不住,那五十块大洋,也没能带出来,白白浪费了。”说到这里,宋予安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绑你那次,是我们第一次绑架人,手生的很,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要是伤着你了,我也向你道歉,至于原因——”
“我知道,小楚把你们的人打伤了。”,庄琦把话抢了过来。细想一下他又觉得好笑,哪里有绑架人还分手生与手熟的。
“对,所以当时就想着要报复你们一下,对不起。”,宋予安说完这句话后,气氛就像一支燃尽的香烛,冷了下来。庄琦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真没别的事吗?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过要有什么需要,我还是可以帮你一下的。”
“真的没有,我就是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你相信我好吗?”,庄琦撇了撇嘴,朝宋予安伸出手去:“扶我一下,咱们去餐厅坐着吧。”。
宋予安扶起庄琦,正要往外走,庄琦的父亲突然进来了,依旧是冷着脸,不过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先生,庄父客气地把老先生让过来:“孩子的脚崴了,还得劳烦您给看看。”
庄琦通常是七点半左右出门,走着去学校,今天因为脚崴了的缘故,他七点钟就收拾好了。昨天的老先生给他的脚上敷了膏药,今天勉强可以碰地了。
庄母把他送到门口,一出大门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宋予安,庄琦惊讶了一下:“哟,你还真来了,够早的啊。”
宋予安笑了笑,朝着庄母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庄母眉开眼笑的:“小宋啊,那就谢谢你了,昨儿我就发现了,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有你去送瑞璋我就放心多了,中午一定来家吃饭啊,伯母给你做最拿手的肉丝卷饼。”
“哎,肯定来,谢谢伯母!”,庄琦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拄着拐杖走了。宋予安快走两步追上他,庄琦晃了晃手里的木头棍子,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脚:“看着没有,健步如飞,你真甭跟着我了。”
宋予安把手交错着揣在袖筒里:“刚才伯母都说了,这样她更放心,哎对了,我昨天就想问你,伯母怎么叫你‘瑞璋’呢?”
“我小名儿,家里人一直这么叫着。”,宋予安语气中若有似无地掺了几丝羡慕:“你家里人肯定很疼你,连小名儿都起的这么好听。”
庄琦调皮地呼出一串笔直的白气:“没有吧,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老气了,不过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你有小名儿吗?”
“我...”宋予安顿了一下,“有,就是小四。”,庄琦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四,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四吧。”
“可以啊,不过,你要是想叫小四爷也不是不行。”,庄琦笑的更开了,眼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少贫,我告诉你,那事儿我且记着仇呢,等哪天我就得跟你讨回来!”
宋予安也笑开了,他觉得庄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趣一些。庄琦的心境却没他这么明朗,玩笑归玩笑,他心里依然对宋予安没什么好感,并希望能够与他再不见面了。
在距离校门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庄琦碰上了陈清寒。陈清寒盯着他的脚走过来,托住他的胳膊询问道:“你这是怎么啦?脚脖子断啦?”
庄琦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是崴着了,你盼我点儿好行吗!”,陈清寒笑着虚挡了一下:“哟呵,您悠着点儿吧,正好,回家歇着去吧。”
庄琦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学校停课了?”,在战争年代,学校停课是常有的事,庄琦上中学的时候就遇到过一次。
陈清寒摇头:“不是停课,是罢课,上海当局发的布告你看着了吧,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所以大家自主地罢了课,以示抗议。”,他向庄琦凑近了些,低声说:“而且,我打算向上头请示,跟着去南京,你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