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喃》叙眠

2、认识你

　　高二那年夏天，班上流行写日记，女生们都人手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整天捧在手心里，遇到些事就爱写下来。余意楠本不喜欢那些形式主义，自己也没毅力，大抵就是写了几天本子就被当成草稿本淹没在书堆里面了。

　　放学后，余意楠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她往里瞧了几眼，脚踏进门槛，在货架前挑了许久。最后，她打定主意，拿了一本青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飞快地付款后走出文具店。下午五时的阳光正耀眼，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余意楠手里的笔记本。青色，任青和，日记本的封面也想和你有关。

　　余意楠的字中规中矩，她翻到笔记本最中间的位置，在中间的缝隙旁写下“任青和”三个大字，对着三个字傻笑良久。
　　把你写进我的日记，是我众多秘密的一小部分。

　　余意楠期末考正常发挥，每一科都超过及格线的分了，她揉揉盯着电脑有些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好歹是能及格了，她很满意。
　　周日，周烻说为了庆祝余意楠和严漫橙两个人期末考试都及格了，请两个人吃饭。周烻难得客气一回，盛情难却，余意楠边哀嚎着边从床上爬起来：“周末吃什么饭啊，就应该躺着睡上一天。”没办法，她不敢得罪上司，哪怕是严漫橙的熟人。
　　她随便挑了件衣服，赶去吃饭的地点。
　　周烻定的是一家西餐厅，离律所不远，余意楠很怀疑周烻有用一顿饭贿赂自己回律所加班的想法。
　　余意楠到了西餐厅，发现严漫橙和周烻都还没来，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先坐下了。她打开手机，无聊地翻看着朋友圈，她看着严漫橙发的抱怨朋友圈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是余小姐吗？”余意楠头顶传来一句男声。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是任青和。他目光炽热，正盯着自己看。
　　“啊是啊，好巧啊，你也在这边吃饭？”余意楠低着头，回避着他的目光，空气中只是溢满了尴尬的气氛。
　　“不是周烻请吃饭吗？”任青和顺势在余意楠旁边的座位落座，吓的她心里一颤，又不好意思调换位置，就把头扭到一边，只能在心底狠狠地咒骂周烻。
　　“是吗？他还邀请你了吗？”余意楠把“吗”的尾音咬得特别轻，小声到她自己都听不见，但愿任青和也没有听到。
　　任青和只是打开手机，在看着什么文件，眉头紧锁，右手捏着他的耳垂，神态认真。余意楠也不敢说什么，打开微信，只是在界面随便划了几下。

　　太尴尬了。余意楠给严漫橙发信息，结果这丫头给她回复：“周烻来接我了，马上到，十分钟之内！”
　　十分钟，她应该可以死在这里。

　　这时，任青和不再揉自己的耳垂，他揉了揉眉心，放下手机，闭着眼睛。余意楠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良久，任青和睁开眼睛，余意楠立马移开视线，但是有些事欲盖弥彰。任青和隐隐地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
　　“余小姐，不好意思，可以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余意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冒昧。我叫余意楠，意愿的意，楠木的楠。”
　　任青和也点点头：“任青和，青青子衿的青，和睦的和。幸会。”

　　幸会。

　　这句话应该是她对他说的，可是被他抢先一步。
　　我才庆幸认识你，庆幸能够与你重逢，庆幸与你终于相识。那一天，不是余意楠知道任青和名字的第一天，可是听到他亲口念出“任青和”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喜悦和激动，比那年青春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所幸，严漫橙和周烻也算准时，终于在十分钟后打破这尴尬的状态，严漫橙本想坐余意楠的旁边，可看见座位上任青和稳坐如钟，拍了拍余意楠的肩膀，会心一笑，颔首致意，然后和周烻坐到了一排。
　　余意楠点了一份意大利面，任青和跟她点了份一样的。
　　周烻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后淡定地喝了口水，说道：
　　“今天青和也在附近，想着上次你帮他忙，我就叫上他了。”
　　余意楠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想看到任青和。
　　周烻放下玻璃杯：“诶，意楠，你和任青和好像是同一个高中的吧？他好像也是辛城六中的。”
　　“啊，是的，我是六中的。”余意楠连忙点了点头。
　　任青和感到诧异，扭过头去看余意楠：“你是理科班还是文科班？”
　　“我是文科班的，你没听说过我也挺正常。”余意楠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意大利面。
　　周烻笑了笑：“那还真是有缘呢。”
　　后面余意楠只是低头细细咀嚼着自己的意大利面，余光时而能瞟到旁边的任青和。一次饭局下来，余意楠只是迷迷糊糊地听到周烻和任青和在谈两个人家里面的事情，大概是周家和任家关系也走得比较近吧。

　　人的安全距离是一米以上，可她只和任青和隔了半米不到，冬天的衣服厚，时而还会有摩擦，她愈加像要听到任青和的心跳，余意楠心里早泛起了涟漪，可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果不其然，吃完饭后，周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在付款买单时，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代金券，不怀好意地笑嘻嘻着说：“这是领导给的，今天顺便就用了，不要白不要是吧！”严漫橙只想给这位平时工资是自己几个倍的人一个白眼，倒也不用这么抠。
　　公司楼下，送走任青和后，余意楠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很瘦，跟高中时别无两样，她总担心他那腿被风一吹就折了。严漫橙拍了拍余意楠的肩膀，挽着她的手臂回律所加班了。

　　颇有英雄上刑场之正气。

　　再过几周，是辛城六中60年校庆。辛城六中建校不算很久，但从学校毕业的毕业生倒是遍布全国各地。辛城虽离桦城不远，但坐火车也要一个晚上。
　　终于逃离了去律所加班的苦海，余意楠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寒假，她回了趟辛城，母校的校庆还是要参加的。

　　辛城没有桦城那么冷，余意楠就穿了件灰色卫衣和长裙。刚下火车，沈嘉早已在站外等了好久，一见到余意楠就紧紧拥住。沈嘉是余意楠初中兼高中同学，后面余意楠去了桦城上大学，沈嘉选择留在辛城，她觉得辛城总有无数理由可以留住她。

　　两个人一晃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沈嘉来桦城找她。沈嘉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工作室，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虽小但温馨。
　　沈嘉学的是雕塑，却在大二那年爱上了摄影，毅然决定转专业然后开设自己的工作室。她拍的作品很有艺术感，多是以光影来体现照片主题。

　　房间里挂着沈嘉曾经拍过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学校的走廊，余意楠饶有兴趣地指着它问沈嘉：“诶嘉嘉，这个是我们六中吗？”沈嘉在狭小的厨房给余意楠洗着水果，从厨房探出头来：“对啊，是我高三时候拍的，当时都快高考了，看着走廊上人来人往，没忍住就按下了快门，后面高考完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了这张，觉得挺好看，就洗出来挂上了。”
　　六中的走廊铺的灰白色的地砖，和两旁藏青色的栏杆和黄色的墙壁形成对比，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六中格外富有活力。
　　晚上，余意楠就和沈嘉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两个人谈起高中的事，满是回忆。
　　沈嘉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诶，你之前不是喜欢一个男生吗？”
　　余意楠翻了个身，喃喃道：“对啊，本来以为高中毕业以后，都上了不同的大学，再也不会相遇了。但是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这不前几天还在一起吃过饭呢。”
　　沈嘉对余意楠的回答好像很惊讶，稍后又点了点头：“那你们俩真的挺有缘份的。”
　　余意楠只是笑，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如果我们真的有缘，那就好了。
　　辛城六中这几年改变了不少，教学楼里的教学设施全都翻了新，余意楠和沈嘉只是感慨这等福利为何等自己毕业了才降临于此，实在生不逢时。
　　沈嘉说要去办公室看看老师，余意楠三年来除了班主任，和老师也没什么交流，便在六中操场走着，只是觉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瘦高的身影正在靠近自己。
　　她用了不到三秒钟时间做出判断，这个人是任青和。
　　任青和也看到了余意楠，对着余意楠的方向挥了挥手，余意楠心花怒放，也向他挥了挥手。
　　能够认识你，能够被你记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任青和赶在回辛城之前把手头上的工作忙完了，安心地回来参加校庆。
　　从远处看去，余意楠就是很小一坨，实际上她也有165，只是腿短，所以看着比例不协调，就导致别人看着很小。
　　任青和身旁的齐邈从后面冲上来，环住他肩膀，牢牢地锁住任青和，让他动弹不得，惹得余意楠发笑。
　　齐邈比任青和稍微高一点，论长相，可能比任青和还差那么一点，余意楠这样想，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任青和使劲扒开齐邈的手，眼神始终向着余意楠：“这是我高中同学齐邈，这是……”
　　该怎么介绍余意楠，任青和犯了难，扒开齐邈的手的动作放缓，他想了近半分钟：
　　“我校友，余意楠。她之前帮过我一点小忙，没想到她也是六中的。”
　　齐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余意楠，恍然大悟般轻笑了一声，但是觉得影响不好，还是很恭敬地跟余意楠打了个招呼。
　　余意楠像机器人一样和齐邈打完招呼便随便找了个借口上楼去找沈嘉了。

　　六中的教学楼有六楼，但是六楼就一个音乐教室，基本上可以算只有五楼。
　　高三的教室在四楼和五楼，10班教室在五楼。说来也怪，高三每天学习任务和压力那么重，还得天天爬高楼层，累死个人，余意楠不止一次听到过班主任浮躁的回答，多半以锻炼身体，强健体魄搪塞过去。
　　7班教室离10班不远，余意楠在7班门口踌躇着，她看着教室里的黑板，又想起了高考前一天：

　　十六七岁的少女一笔一画认真地黑板上书写，字迹交错，粉笔灰一颤，烟尘漾起不小波澜，她写完几个字后匆匆逃离，有着青春最美好的模样。

　　余意楠看向教室里后排的座位，书包和堆叠的书都不是当年的样子，她曾经有幸看过任青和的书包，黑色和绿色交叠，拉链上还挂了个猴子的挂饰，简单，跟他人一样。任青和的桌面上是拿铅笔做的密密麻麻的草稿，书堆里的语文书中都会掺杂着数学试卷。她喜欢他这股对数学的痴劲，和自己喜欢他别无两样。

　　余意楠继续向前走，10班教室门口全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梁老师也来了。高三那年10班换了个班主任，姓梁，是个老人家，皱纹层层中却无不溢出慈祥，她很喜欢这老人家，总觉得她讲课的时候分外可爱。

　　梁老师也看见了余意楠，余意楠张开双臂抱住老人家，老人家身上的味道，既淳朴又温暖，唤起无数回忆。梁老师带着眼镜，镜片下的眼睛闪着泪光：“意楠啊，老师可好久没见到你了，哎呦，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余意楠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那股劲儿势头越来越猛，她发声时有些嘶哑：“谢谢梁老师！”

　　两个人欢笑，一老一少，时间的痕迹有迹可循。

　　跟老师同学叙完旧之后，沈嘉也从办公室出来去楼下找余意楠。彼时，余意楠正坐在毕业生赠给学校的长凳上，看着学校的芒果树，想起刚刚和梁老师的谈话，眼睛有些酸痛。
　　沈嘉看到余意楠，在她身旁落座。余意楠手里还紧紧攥着用过的纸巾，沈嘉打趣道：“呦，余小姐，大学快毕业了还哭鼻子啊？”余意楠眼睛红红的，打了一下沈嘉的腿：“那是因为碰到了梁老师好不好。”

　　余意楠相信前世今生，她坚信她上辈子一定和梁老师认识，不然为什么她看到梁老师就想哭。
　　沈嘉也不再开玩笑，安抚地摸了摸余意楠的手：“行了，中午带你去之前经常去的那家饭店吃。”

　　校门口外，小贩脸上充着笑，有卖棉花糖的，糯米糍粑的，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映入眼帘，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沈嘉就喜欢吃校门口对面的那家牛肉丸粉，吃了三年都没腻，好巧不巧，余意楠也跟她一样。
　　那家小店好像翻了新，装修看起来体面了不少。老板看到余意楠和沈嘉，觉得有些熟悉：“小姑娘们，你们之前在对面上学吗？”沈嘉嘴甜：“是呀，我们俩还经常光临您的店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老板用手蹭了蹭围裙，挠了挠头：“好想记起来了，之前是有两个小姑娘老喜欢坐在角落的位置，原来是你们俩啊！快坐快坐。”
　　余意楠和沈嘉一如既往的只要了牛肉丸粉，老板没过一会儿就端上来了，还送了豆奶和汽水。今天这样温暖的感觉总让余意楠误以为她今年18岁。

　　大快朵颐一番后，沈嘉与余意楠满意地擦了擦嘴，跟老板告别。
　　一个下午，沈嘉都拉着余意楠去购物。余意楠有午休的习惯，困得不行，趁着在沈嘉试衣服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儿。

　　晚上余意楠她们那一届同学组织去KTV聚餐，她和沈嘉直接从商场赶过去那边。

　　KTV里的灯光五颜六色，人们的欢笑声一阵又一阵，余意楠和沈嘉走在狭窄的走廊里，从房间里传出的歌声不断。
　　姜麟远是他们那一届毕业生中最有钱的一个，身边从不缺豪车美女，余意楠上高中的时候就略有耳闻。他组织了这场聚会，开了十个包间，正好每个班一个包间。
　　沈嘉推开710的门，里面放着她听不懂的英文歌，十班同学正坐在沙发上吃着零食，谈笑着。余意楠和沈嘉连忙找个座位坐了下来。
　　余意楠没啥食欲，就喝着雪碧，一杯接一杯。她酒量还行，就是容易上头说胡话，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为了避免社死，她只好吃着花生瓜子配上雪碧。

　　一瓶雪碧被余意楠不到十分钟喝完了，她小腹微痛，一跑着去厕所。
　　回包间的时候，路过隔壁709，里面的人在唱薛之谦的《认真的雪》。
　　男声微哑，从声音都能听出来的认真：
　　“雪下的那么深，下的那么认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我并不在乎……”
　　余意楠透过门口的彩色玻璃望去，男人正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
　　任青和不喜欢唱歌，被齐邈他们推着上台，就随便点了首《认真的雪》，他就会唱这一首。

　　余意楠想起了当时高中，薛之谦的风流曾席卷了好久，班上的人都说喜欢《丑八怪》，她独爱《认真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