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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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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鸦又回到了流光殿。
偌大的流光殿被他用仙力维持着温暖,即使如此,意识模糊的神女还是不停地发抖。
青鸦疲惫的眼底里一片水光,手指心疼地抚摸着残破的印记。
“姐姐……”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再一次从沉眠里苏醒过来,口中似乎有源源不断温热的灵力蔓延全身。
可是还是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什么呢?
这时我听到青鸦的声音,我有些讶然。
我居然可以分辨来人了,不过我很快又开始疲惫下去。
我只好更努力地汲取那股源源不断的灵力,只是还是不够。
我神思恍惚地听着青鸦的低语。
他说了好久的话,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么久的话。
他说这些是要干什么吗?
他要去哪里吗?我隐约觉得不详,心里更加惶惑。
“姐姐,姐姐……”
“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今天月色很好,你若是醒了,又该嚷嚷要喝酒了,明明自己一杯就倒……”
……
“姐姐,你说你是神族凰女,仙界四海皆知的气焰嚣张。可是,你涅槃归来,为什么没有去找神君报仇呢?”
“你总说自己安于现状,窝在山里就不想动了,可是你却几番去神宫里和他周旋,从不厌烦。”
“姐姐,你当真如此放不下他吗?”
“姐姐你不要再喜欢他了好不好?”
“姐姐,青鸦也愿意的。姐姐,你什么时候能真正看我一眼呢?”
我总是听了一句又忘了一句,最终也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然后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
看着白发仙官们都立了神誓,青鸦才慢慢走进法阵里去。
其实祭祀那日,他还有半句话未曾说出来。
“实在不行,姐姐不如喜欢我吧。”
只是一时情怯,怕自己也被当成玩笑应付。
青鸾献祭自身,在阵法的催化下生出片片流金的凰羽。
天边也升起万道霞光,隐约有仙鸟长鸣。
漂亮的凰羽很快被神族旧友收走,青鸾的魂魄四散而去。
白发仙官们依旧是那副慈悲的神情,即使是面对如此神迹也没动摇半分。
神情冷漠的神族看着这群白发仙官们,冷笑出声:“下一次见面,就要让你们迎接神族的怒火了!”
然后他步履匆匆地前往云梧山。
白发仙官们目送着神族离去,转身回了宫殿。
领头的仙官进门后,没有去管一地的狼藉。
他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神君,转头看向另一个仙官,只见他多年的仙友摇了摇头。
身后童子端来乌黑的汤药,老仙官叫了句,“神君。”
却并不急着催促。
……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我突然恢复了清醒,一些模糊的片段划过脑海。
守着我的神族告诉我,青鸦为我做的一切。
他还说:“只要凰女想,我们其他神族愿意为凰女一战。”
我抚摸着床畔的白玉铃,轻声说了句:“好。”
我养了几百年的弟弟,在我死后他自己又独自守着云梧山过了一千年。
还曾在月色如水的殿里和我叙述深情。
我不晓得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床畔白玉铃声如珠玉落盘,可是再无人为我温茶问暖。
我摸了把脸,发现全是泪水。
稍微能行动自如了,我走到了庭院里的金叶梧桐下。
月老石在新帝君的消息传来后不久,也和我中断了牵引。
原来气极了的人不会多讲他的怒火的。
我隐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既然我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的劫,合该让他应劫而死。
我从金叶梧桐上取下我一直未曾动过的本命法器。
那是一把炎日剑,我惯常用神火,不太爱使剑,再说我的修为平时也足够用了。
拂去上面的灰尘,我忍不住默笑。
“今日,就让你开个刃,也不枉跟我一场。”
是时候也让高高在上的仙界感受一下神族的威压了!
现在的我身上只有从前一半的修为,只能依靠着法器去完成我的心愿。
我带着追随我的神族们上了天阶,一路扫清阻拦着的各方星君仙倌们,最后终于看到了那个被众人围在身后的新帝君。
重渊。我心头念了遍他的名字。
手上仿佛又生了许多力气,我剑刃一挥,携着神火的劲风掀翻围在身侧的一圈白衣仙官们。
重渊身侧的仙官举起各自的法器,灵气流光环绕。
他抬手示意,众人慢慢退下。只有一个白发仙官还欲言又止,在他的眼神下也只好从命。
也好,既然是我和他两人的之间事,合该如此。
我继续往前,手中的剑不停。
只是他却不挡不避,只在要害处虚虚一拦,很快他银白的衣袍便被血色浸透,墨发凌乱,真是狼狈不堪。
最后我用长剑把他钉在地上,我撑剑在他上方。
千年前他捅我那一剑终究还是还了回去。
他任由我泄愤,却不多辩解,见我终于停下来,他虚弱一笑,“青嫦。”
“不许这样叫我!”
他却越发高兴起来,只是脸色更加苍白:“青嫦。”
“好久不见你这样有生气了。”
“闭嘴!”我闭上眼不再看他的脸。
“你回来后,一直冷冷清清的,笑得也不开心。”
一只冰凉的手触摸我的脸,我厌恶地挥手撇开。
我睁开眼恶狠狠地怒视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动他!”
“真好。”他还在继续自说自话着,只是忍不住咳了口血,“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被你这样护着就好了。”
“帝君是入梦还未清醒吗?”我冷冷地说着,“仙界可是与我神族势不两立呢。”
“神族一向隐世,为何一直咄咄相逼,始终不愿放过!”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让他去祭身!”
我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整个人气的发颤。
他却突然慌了起来,“青嫦别哭,是我不好,一切都怨我。”
荒芜的心头顿生一股荒谬感,“你迟来的歉意又有何用?”我冷笑着,极尽讥诮地捅他的心窝,“或许让你的好胞妹献出道心,我的青鸦可能还会重聚魂魄?”
他闭了闭眼,缓慢开口:“不必。”
“我分半片道心即可让他重入轮回。”
“真是多谢帝君的一片慷慨。”我连冷笑都不愿作了,漠然抽出剑起身。
他缓慢坐起身,简单止了伤处的血。
众仙官被隔在结界外,他不去理会那些阻拦,翻手逼出青玉般的道心,以灵力为刃,将它剖作两半。
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如一张纸。
我用仙力紧紧包裹着递过来的半片道心,转身就走,不再多看他一眼。
只觉得脸上的水痕格外寒凉。
神族们随着我离开仙界,我临别时深深躬身,“多谢各位鼎力相助,凰女感激不尽。”
他们扶起我,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收集齐青鸦四散的魂魄,用得来的那半片道心重新凝聚起来,送他去了轮回。
等我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再想去追究挽月对我所做的一切时,有人主动告诉我,“花妖挽月自己跳下了死水。”
“区区一只花妖,顷刻溶入死水。”
我像是从未看透这个人。
就像那群曾把我困在扶天阙的白发仙官们,我也再未见过他们。
想不明白的事,我也懒得多想。
我封印了云梧山,不再让任何人进出。
封印那天,恍惚想起挽月当时哀求的脸。
若是我当时听了她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我的青鸦也不必为我送命。
可哪来那么多假如呢?
山妖们还想劝我,“神女,这样的话青鸦仙君也回不来了……”
“还要他回来做什么?”我手上动作不停,“我已经亏欠他良多……”
后来,我一人守着云梧山,像青鸦曾经那样,度过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山妖们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我又捡了一只青鸟。
我盯着它熟悉的羽毛,陷入了沉思。
几百年匆匆而逝,青鸟慢慢有了灵识。
他化成人身那日,霞光满天,我和一众山妖们守着旁边。
初初化形,他神情懵懂,像初来世间的婴孩。
如棋子般圆润的黑眸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只见他红艳的嘴唇张合,脆生生叫了一句。
“娘亲。”
我扶了下额头,对山妖摆手。
“丢去后山,那儿正缺个烧火的。”
他咯咯笑着,上前抱住我的腰,整个人扒拉在我身上。
“姐姐太坏了,我可是你弟弟。”
我似笑非笑:“可没有哪个弟弟会觊觎自家姐姐。”
青鸦化成人身后,再次揽下服侍我的活。
我和他坐在铃声作响的檐下,看着庭院里梧桐树的金叶飞舞。
他煮着桂花茶,很快淡淡的清香就萦绕在身侧。
“云梧山好像没之前那般热闹了。”
“你离别多年,山妖们都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云梧山里大多还是幼妖……”
“唔。”
他看上去有些失意,不晓得他又弯弯绕绕想着啥。
“不过,”我又开口道,“等我生一窝小凤凰,到时候满山跑,那时就热闹起来了。”
他立刻抬头眼神死死地看着我,脸上又惊又怒,有些隐秘的欣喜又很快皱起眉头。
我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不希望姐姐早日成家吗?”
“我…我自然是希望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微微侧过去。
“那物色小郎君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拍手称笑。
“好……”
“唯一的要求就是像青鸦仙君那样的。”我露出向往的眼神,看向梧桐树顶,“我听说青鸦仙君以一己之身去为心上人报仇,实在是让人钦佩。”
他本来正盯着烧着的茶壶,闻言不自觉的抠起身上的衣带。看看我,又低下头去,再偷偷看我。
我偏头看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仿佛被我的注视的目光鼓励到,他低垂的目光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想当初青鸦仙君只用了百年的时间就化了人身,千年的时间就修成仙君。”
“天赋和心性也是绝佳的。”
我眼睁睁看着他兴奋的神情僵住,明明想要维持笑却又拉下嘴角。
纠结良久后过了半晌他才讷讷开口,“不知我这样的行吗?”
“姐姐。”
“唔。”我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着他的脸。
然后又收回手,一脸沉思。
他挠衣带的手更加欢快了,面上也憋得绯红。
“再看看吧。”我笑着起身走开了。
青鸦在身后满含怨气地叫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