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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劫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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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鸦不在,我身边一切事务的打理都交给了山妖们。
也怪我对山妖们太过放心,他们生于云梧山从未接触外界险恶。
谁能料到那醇香的梨花酿里包藏着祸心呢。酒量浅的我第一个被放倒,被迷了神智的山妖们不敌曾是仙界上仙的挽月。
挽月神色看着有些癫狂,把我带去了一个黑幽幽的水池旁。
“凰女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任我摆弄?”
我冷静地看着她的额头,语气淡淡:“你入魔了。”
向来温婉的花仙此刻眉间生了红色的魔纹,神色狰狞。魔纹还在不断扩散,雪白的脖颈上也缠绕着藤蔓一样的纹路。
我恍惚闻到一丝曼陀罗的香气,那是诱人心生心魔的东西。
曾经我在白发仙官处就看到一株。
“我晓得你们凤凰一族要么陨落,否则就会一直涅槃下去。”她扬声大笑,“挨了寒冰刃一剑都还能复生,只是不知神女进了冥河死水又当如何呢?”说着,就把我推了下去。
冥河死水。
和凤凰寓意的生截然相反,一旦沾染生机全无。
是流放极恶之徒的地方。
我动了动被寻隐诀束缚的手指,细软的仙力勒得更紧了,满身灵力被压制住,完全放不出一丝修为。
寻隐诀是重渊自创的仙法,他曾经玩笑着说要教我。我当时一脸傲气,“我凰族自有传承的心法,何须去学你那功法?”
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一定做事谦虚些。
我眼神迷离地想着,大约,也没了下次吧。
本神女活了一万多年,曾经被我略有好感的仙侣送去致命一剑,如今又被爱而不得入了魔的花妖沉下死水。
可惜我自有凰族的传承,不用修习其他术法,不然凭我这经历,不去修忘情道可惜了。
我还在不着边际地想着。
我放任身体下沉,神识也开始涣散。
冰凉的死水慢慢侵入我的身体,我感觉到满身凰羽正在消溶,仙力不断的流失,而额间的印记越发滚烫起来。
冥河死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我慢慢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
看我任君所为的模样,她好似放宽了心,开始诉起了衷肠。
“谁都可以!”
“神君喜欢谁都可以!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偏偏他的劫是你!”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在心里应和着她。
“你分明只是略微在意他!他却对你上心了万年!”
“若是没有那个劫该有多好!”
她伸手抚上我额间发烫的印记,似悲似叹,“说了让你封闭仙山,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模糊地想着,她哭什么,明明沉下死水的人是我。
冰凉的死水渐渐浸没了我的头顶,我试图屏息,却迫于本能张了口,咽下好几口寒水。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恍惚地想着,允诺青鸦的事怕是做不成了。
流光殿里朝夕相伴了好几百年的弟弟。
明明云梧山的所有山妖都十分怕他,他却总喜欢在我面前脸红扮乖,时不时还双眼含泪装哭卖惨。
这样说来,还是有些对不住他的,毕竟难得答应他一回。
却要言而无信了。
我以为我会一直坠入黑暗中,却不想还有人不愿放过我。
一声声唤着。
起初我只觉得耳畔聒噪,后来灵海里划过了一丝光亮,我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叫的是什么。
“阿嫦……”
我凝滞的思绪开始流转,谁会这样叫我呢?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青鸦叫我姐姐,山妖们叫我神女,就连其他亲近点的神族,也只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凰女。
所以是谁在叫我呢?
不等我想明白,我又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神识被死水侵蚀,我总是有时清醒有时恍惚。
我觉得自己该回云梧山去,但下一刻我又不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脑袋里浑浑噩噩,不知所云。真是,狼狈啊。
我想要苦笑,这哪里是重渊的劫,这分明是我的劫!
渐渐的,我开始害怕寒凉的水,也害怕无边的黑暗,死寂的内心渴望着光。
真是奇怪,我明明本来就在黑暗又寒凉的死水里。
后来,我又开始坦然,我内心平静地沉下认知的水底,我不再去思考,也不再渴望。
但却有一片温暖的唇追逐过来,划破了冰寂的水。唇上的温热像是打开了什么,我封闭的五感慢慢恢复。
仿佛有双轻柔的手托起了我,想要带我离开这片深渊。
我忍不住蹭了蹭这份温暖。
就这样半睡半醒的日子里,唯一一次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有人把我抱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明明目光所及之处仍是黑暗,我却感觉到有温暖的日光照在我的身上,它略微驱散了我身上的寒凉。
似乎是在一处庭院里,流水潺潺,若有若无的花香,远处还有灵鸟长长的鸣叫。
感受到了这点生机后,我心里有些暖洋洋的。
唔,神识又开始恍惚了。
有人好像在我耳边说着什么,但我无力去思考。有人握住我的手,把它贴在一处温暖的地方。
似乎还有跳动的感觉,只是手上摸着有些不平。如果是人的身上的话,我想着,那大约是什么伤疤吧。
……
青鸦最近一直感觉身上有种躁动,他以为是快要晋升,潜意识里对天道问心的担忧。
好在晋升的过程十分顺利,他喝着小妖殷勤献上的灵泉,慢慢适应着仙君之体。
小妖讨好地看着他,想要追随他。他冷冷一瞥,指尖分出一缕仙气赐给小妖。小妖被他神色吓到,揣着仙气溜走了。
青鸦从仙官处领了仙君授印,内心十分欢喜。
仙官恭喜他:“从此该称一句青鸦仙君了。”
他微微笑着,心里想着和姐姐说起时,该讨点什么奖励才好。
可是当他再回到云梧山时,再也没找到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
清醒过来的山妖们死死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磕破了脑袋,颤抖着要以死谢罪,他才知道挽月来过。
青鸦按下心头跳动的不安,山妖们不知道挽月把他的姐姐带到哪儿去了,他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他拦下准备自决的山妖们,只身一人偷偷潜入扶天阙,可是那里也是一无所获。神君不在殿里,挽月早早就被流放到下界去了,交好的女仙们也联系不上她。
青鸦无奈回去,准备去托神族好友们去四处打探,却在仙界的天阶处,听见仙官无意中的对话。
两个白发仙官正在信步闲谈。
他冲上去质问,仙官被他吓了一跳,却也和他如实说着:“春水阁能幻化四季不同的景色,原本尘封多年,前些日子有人耗费大量修为去开启了它。”
青鸦直觉一向很好,他隐约觉得可能会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于是他被引去春水阁,一进去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温暖。
青鸦料到神女可能有了不测,饶是心里有了这样的准备,当他真的寻回了姐姐,他还是心神一颤。
那个向来骄傲的凰女,神识恍惚,五感全失,身体脆弱不堪。凤凰印记残缺,凰羽破碎,还有那一身傲骨被平白折去。
就连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要了她的性命。
青鸦按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住神女的全身。
他要带她回家,带她回云梧山。
青鸦把螭月珠放在神女额头上,残缺的印记吸收不了不多灵力,很快这点灵力就从神女身上溢出去。
他只好把螭月珠放在她的嘴里,一直温养着她破败的身体。
青鸦安顿好凰女后,嘱咐山妖们悉心照料,他动了多年的人脉,拜托许久不见的神族旧友们守在云梧山。
而他,独身一人,踏上天阶,以一柄银剑弑仙!
他知道此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可是他没有任何后悔。
当他拼尽全力快要杀进扶天阙的时候,一个白发仙官拦住了他。
“青鸦仙君莫急,小仙有办法去救回神女殿下。”
青鸦执剑的手果然停住,眼里的火像是要把那个开口的仙官烧成灰烬。
“小仙愿立下神誓,所言句句为真。”仙官面对着浑身是血的仙君不慌不忙地说道,“即使仙君不信,听一下也无妨。”
青鸦按下鼓动的热血,甩了下银白剑刃上的血。“说!”
在老仙官示意下,周围的仙官们也暂时停下攻击,只是举着法器戒备着。
白发仙官说的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青鸦本体是一只青鸾,远古上神时和凤凰是同宗,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除了神籍。
“凰女因冥河死水侵蚀了凰羽,破损了道心才会如此。若是仙君愿意,可以用祭身的法子去换回神女殿下一身的凰羽。”
“有了本命凰羽,神女自然不再畏惧寒凉,神识也能慢慢恢复。”
青鸦冷笑地盯着开口的仙官,“好阴毒的法子。”
白发仙官垂目不语。
“那就如你所言。”青鸦举起剑,直指那人,“若有半句虚妄,那便也让你尝尝冥河死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