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刀客 此人或许是 ...
-
阿善很小就生活在西市奴舍的棚屋里。他的记忆里,生他的那个人跟棚屋里的其他青奴有些不一样,小孩子自懂丑美,他就一直知道那个女人生的比旁人更好看一些,身上没有苦力劳作的粗糙。每晚酉市开张,她会穿上鲜艳的衣裙被人带出奴舍,及至天明,又疲倦不堪地回来。
白日闲暇,她会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在泥地上教他写字。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得像不存在。
后来阿善长大一些,被送到卯市挂牌之后没多久,就辗转得知那个人在酉市上被客人打死了。他没有去过酉市,那个人从不允许他靠近那个地方。可他曾见过死在酉市上的人,被破席子卷着,一只青红驳杂的光脚掉在外面,拖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的血痕。
他明明没有见到那个人最后的模样,不知为何总是梦到自己在奴舍的墙上以血迹写字,身后是那卷染血的破席子。
青荧也总叫他写字背书,素文还没看得十分明白,又让他抄歪七扭八的蚯蚓字。起初他还会觉得青荧跟那个人很像——同样苍白消瘦,就连眉眼都有些许相似。可青荧从不会抱着他坐在膝头,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地纠正,只会把经卷扔给他自己看。教他认觋文,教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开始问他听不听得懂人话。
他曾问过那个人,为什么他要学写字,她没有回答,抱着他默默地流泪。他也问过青荧,他为什么要学觋文,青荧也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告诉他,再罗里吧嗦他会挨打。
青荧自己无师无门,囫囵杂学着过来的,也不懂什么由浅入深,什么循序渐进,更不可能讲究劳逸结合。眼看戌时都过了,他这天要抄的书还差二十七页。她扔下教习文判在案头,自顾回房打坐去了。
阿善哈欠连天,站着都要睡着了。
忽然听到对面厢房重重的关门声,他一个激灵,放下笔跑出去,只看见中庭留下的几个脚印。
对面厢房门没锁好,又弹开了一条缝。
他悄悄走到门口探头看。青荧人已经不在里面,榻上只有翻着肚皮睡觉的狸奴。走近还能听到它细微的鼾声。酒气扑面而来,不知道它又喝了多少。床褥上掉满了冻僵冬眠的蛇鼠鸟兽,这会儿有条蛇已经被炉火烤醒,摇头晃脑往床下爬。
阿善捂着嘴,连忙把那些东西捡出去扔了。
怪不得青荧大半夜的走了,连他也觉得这猫未免太记仇了些。虽说那天是青荧故意哄它喝的药酒,可又没对它做什么坏事,本来就是兽园跑出来的灵兽,只不过送它回去,怎么就得罪它了?要不是它自己赖着不肯走,青荧也不会把它灌醉啊。
它就一直怀恨到现在,三天两头带这些东西来报复。
阿雪在榻上睡得正香,醉梦中突然被人勒着肚子抱了起来,它又烦又难受,差点对着嘴边的脑袋直接来一口。那人族小孩不知死活,还在说个不停:“她也不是有心的,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而且你也有错啊,就算你不想回去,你也可以跟……哎哟!”
猫爪子一巴掌挥过来,就如一捧雪光一样从他怀里流出去,而后白影一闪跃出窗子,瞬间没了踪迹,只留下阿善话说到一半,带着左脸三条血印子,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楞在原地。
青荧山门外被城司巡卫拦下来。
那人看了看她的衣着:“牌子带了吗?纯人族?这个时候下山做什么?”
她忙弓身递上。巡卫再三验过身份兑牌,才让开半步:“下山以后走大路,办完事就立刻回府,偏僻地方不要去。闭市后不要在外行走。”
旁边同行的一个赵氏府卫笑道:“她熟着呢。大人不知道,她主家就是总在东府集卖药的那个赵钟,这是又替她主子做买卖去呢。”还想四下招呼一起取笑,一回头对上管事的黑脸,吓得忙收了笑。
城司巡卫神色不变:“法会将近,湮墟鬼族几番生事,府上也不可掉以轻心。”
青荧走出一长段路,直到看不见他们,才慢慢直起腰。
东府君的小儿子死了。行凶的鬼修十分嚣张,专挑在东府灵夫人寿宴那日,派了个傀儡偶人大摇大摆上门拜贺,送上一对常夜灯做贺礼。灵夫人一见那双灯,当场就晕厥了过去。那灯里幽幽长明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幼子那对素有“唤海之瞳”名号的眼珠子。
东府君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冒犯过。悬坊城加了几倍的巡防,几乎把整个城翻个底朝天,始终没能抓到那个鬼修,反而生出了许多闲话,传得满城风雨。到处都在说有个鬼修大能潜在城中,每到到阴日子时,就会在城中四处拘魂勾魄,抓低阶修士回去做傀儡。
更离谱的,还有说亲眼看到那鬼修被发跣足,裹着破袈裟,怕不就是饲食鬼王那个杀胚假僧。悬坊城才热闹没几天,又被吓得憋回去了大半。青荧倒是得谢谢他,城司府把失踪的书侍也算到了他头上,终于不再一天几次地在赵府里翻来找去,到处抓人讯问。
本来这个时候夜色深浓,正是各个门派修士下山赶仙市的时候。这晚山路上却只有零星一两个人影,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快到内城河边时,青荧确定了,的确是有人一直在跟着她。
千年苦楝木粗壮的树干后露出半幅衣摆,一只赤足踩在积雪上,脚背的颜色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树后的人穿着褪色带补丁的黑色袍子,半垂着头,形销骨立,像骷髅披了人皮。
冰天雪地里这副模样,浑身透着邪性,不像正派修士。
而且他身上的袍子,她越看越眼熟,上面每个补丁都是她自己亲手打的,分明就是她每日穿着做事的那件。她穿着宽大,方便行动又耐脏的罩袍,穿在他身上显得非常短小,露着一大截手腕脚踝。只因他的身形高大舒展,所以并不显得局促。
看来此人跟着她已经不知多少天,她竟然丝毫未觉。若不是他故意想让她发现,她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察觉。
青荧心中警惕,不知他这会儿突然现身挑衅,意欲何为。
男修不知才从哪家酒肆钻出来,人没靠近酒气已经扑过来,几步路走得左脚绊右脚,及至离她一步远,踉跄了一步差点砸到她,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了。
他在无芒暗夜里低头看她,目光呆滞又专注。
她这时才看清他的脸。入眼先是皎白如月的肤色,这醉酒客的眉眼五官既不落魄,也绝非浪荡,反而隐含纯粹内质的静美,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一樽白釉薄胎美人瓶。
警惕如青荧,都不免被这样的美貌冲击得恍惚了一瞬间。
回过神来,却见他正收回想要碰她肩膀的手,缓缓地背到了身后:“我……我好像有些迷路了。”声音也如流珠漱玉,十分低宛动听。
说的话却叫人摸不着头脑。
跟她一路,总不能就是为了问路吧?
男修见她半天不动弹,神色变得疑惑起来,看上去脑子更加不正常了。
青荧慢慢往后退了两步:“你想去什么地方?”
男修迟疑:“我想……我……”
青荧看他一时半会儿编不出来,体贴地圆了个场:“我现在下山有要紧事,你若一时想不起来,不如随我下山,我办完了事,带你去城司?”
他闻言松了一口气,立刻说:“去城司。”说完真就摇摇晃晃地跟在了她身后。
又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离外城沿途的岗哨已经有些距离。
对岸就是悬坊城的西市,贩卖青奴的地方。禁奴令虽然从未明言废止过,不过到底今时不同往日,早就名存实亡。西市兴旺,生意越做越大,几任城司或多或少都掺和在这奴市买卖里,却又不想做那个废立旧法的出头鸟,只能拐弯抹角地暗中支持。如今西市外的十二处岗哨都被借着种种由头撤去,以此为每日的卯、酉二市大开方便之门。
青荧对这个地方,真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她停下脚步,目带关切:“头晕好些了吗?再往前咱们就要过河进内城了。”
青荧每一说话,男修的目光就会立刻看向她。他晕晕乎乎地答道:“好些……还、还没好,我头疼。”
青荧抬手。他身量极高,却温顺地垂下头,让她冰冷的指腹落在自己的额角。
她虽不知这疯子什么来历,又哪来的这股子自来熟的亲昵,一路上却已经摸索出跟他说话的方式,于是语气越发轻柔含嗔:“内城禁酒,哪个不长眼的哄你喝了这许多?如今可好,你这幅样子混进去,遇上巡卫第一个就把你拘起来。”
男修被她说得懊悔不已,又有些飘飘然:“我没有喝很多……只是、只是一不留神……”
“好啦!我是真的有急事,今日可没有功夫在这里陪你吹冷风。”青荧一脸无奈地止住他的话头,指尖捻着一枚黑色的丸子。“这个给你,虽不是解酒丸,不过聊胜于无。你吃了就在这醒醒酒吧,我得先走啦。”
男修跟了她一路,岂肯让她就这么一个人走了。接过药丸子,想也不想就一口吞下去:“我好了,我与你一同……一同……”
青荧冷眼看着他往后栽倒下去,在他身旁蹲下身。她起初看他那副模样,以为他就是城司和东府在抓捕的鬼修,还在担心城司会不会看她是个青奴,就赖她的赏金。后来渐渐发觉不对。
兽园用来制服凶兽的梦生息,连怒兽都能放倒。男修生吞了一整颗,软瘫在地竟然没有马上昏死过去。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费劲地睁开一丝,恍惚看见她向自己探手,他晕乎乎地想将自己的手放入她的手心。可费尽全力也只是挣了挣手指,最后还是没能抬起手臂。
青荧丝毫没注意到。她拨开他的手,去解他腰上的佩刀。刀身比手臂略长,刀身修狭,流线优美,不知什么质地,乌黑透着暗光,制式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悬坊城很少有人用刀,湮墟鬼族比悬坊城修士还要痴迷术道,就更加唾弃这些武道兵器了。
若他是悬坊城人,美貌惹眼的带刀修士,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想到法会之期将近,此人或许是三山来客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她一个青奴都不该跟他扯上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