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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偶人 我身份贵重 ...

  •   青荧推开院子门,破天荒没有看到那个小孩儿蹦出来。
      她转身栓门,十指的戒子少了一个,黑色指环连在看不见的牵丝上,在她手掌下方几寸的地方,随着她的步子来回晃动。
      偶人里的生魂一路穿过东府集,饮风台,惑心林,然后是赵氏伫立千年的古旧山门,阆苑亭台,最后又回到他生活多年的弟子居,推门进来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就连那根断裂的药杵都还扔在同一个墙角。他是蛩巫之乱以后才出生的人,这个狭小衰败的悬坊城就是他曾存在过的全部见证。可他无心伤怀,仅存的生魂好像也已被驯化,无论她做什么,都只会激起他心里的惊惶不安,忍不住揣测这个疯子又在想什么。
      “呃……呃……”他发现自己突然能用这个纸糊偶人的身体发出声音,不由更害怕了。熟悉了一下陌生的唇舌,才发出人族的声音:“你……你还要对我……做、做什么?”
      阿善听见了说话声,小脸在破了洞的窗纸上一闪而过,叫起来:“你回来了!”
      青荧皱了眉骂他:“乱爬什么?”
      屋子里传来他从板凳上跳下来的声音,接着人从里面噔噔噔跑出来,熟练地帮着一起摘戒子。一抬头冷不防对上钟师直勾勾的目光,他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啊!他活了!”
      青荧越来越看不惯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在他屁股上怼了一脚:“起来。”
      阿善看得出来是真的怕,哆哆嗦嗦地站到了青荧的另一边。
      赵钟却不大记得他了。他自研习炼术以来,数十年间院子里蓄养过的青奴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会说话的牲口而已,谁又会费心去记得一只待宰的鸡鸭?
      青荧问他:“今天谁来过了?”
      阿善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偶人。
      赵钟也竖着耳朵想听,他自从灵魄被毁,生魂被囚,无一日不后悔自己从前独来独往深居简出,但凡在府中有一二好友,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他还在试图掩饰自己的迫切,青荧一把摘下了最后一个尾戒。五感顿时如潮退去,他又回到了偶人那一片虚无的身体之中。
      阿善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有一个穿弟子服的人带了城司戒使来院子里找钟师……找赵钟,会不会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新的偶人比赵钟还不安分,他每次去收拾壁龛,都能看到她在里面走来走去,甚至还试图跟他搭话。青荧总是不在意的样子,他也想努力当无事发生,可还是不免担忧。
      青荧打开壁龛。那偶人正坐在二层隔板上闭目打坐,看起来倒是很镇定。甚至还开口提要求:“把他放下面去,一个药堂弟子也配与我同座?”
      青荧本来已经放好了赵钟,既然听她这么说,立刻取出细绳将他们两个捆成一坨,随手丢到了底层积灰的角落里。
      书侍气急败坏在里面叫骂:“你这贱奴真是找死!”
      青荧问她:“为什么人死了,嘴还不肯死?”
      “你当我是赵钟那废物?我生魂灵魄具在,丢了一副皮囊而已,谁说我死了?” 书侍冷笑,“你也不必想着瞒我,这些日子只怕城中都戒严了吧?敢对我下手,胆子倒是挺大的。”
      青荧就问:“今日不是才有戒使来过,你怎么没跟他们走呢?”
      书侍怒道:“还不是你这贱奴……”话说到一半,惊觉自己漏了怯,改口谴责她:“纯人族贱奴果然是本性卑劣,早知你要恩将仇报,当日我就不该让钟师带你走。”
      青荧听得烦起来,一把撕掉了偶人纸糊的嘴:“没有一句我爱听的,你不要说话了。”
      阿善就抱着门柱站在外面,见她出来就跟在她后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没有心情逗小孩儿,黑着脸只顾往前走。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被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了一下。
      阿善见她没有赶他,才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赵钟每日都在宰杀青奴,她让五娘子把你送给赵钟……为什么还要说自己对你有恩?”
      青荧脚步微微一顿,捏了捏他的小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无非是践踏蝼蚁成了本能。只要七娘子打伤的青奴不要死在五娘子的园子里,不给七娘子惹非议,赵钟到底有没有本事救她,又会不会救她,有什么要紧呢?
      路过静室,青荧把阿善揪进去:“这些日子我事多,你趁机躲懒不读书是不是?”
      阿善突然被抽查功课,支支吾吾地狡辩:“是那个……阿雪、阿雪把我的作业给吃了……”
      “还推锅给你兄弟是不是?”青荧沉下脸,“听你自己说的什么好话,‘宰杀青奴’?青奴是牲畜么,用‘宰杀’?还有,你如今既然非要跟着我,‘青奴’这样的话不要再叫我听到。”

      温蕴又在满兽园找阿雪。
      怒兽醒来之后果然是非常不安分,虽然没有再闯什么大祸,却整天不见踪影,笼子都关不住。
      正焦头烂额,突然听说有人找她,她还以为是经院那个赵籍又来生事,顿感心力交瘁。赵籍说起来还算是她的表兄,是剑阁阁主的独子,又是经院座下首席弟子。这样的人生来繁花簇锦,却不知何故,总跟她这样父母双亡的漂萍为难。
      出了兽园,树下站着一个穿着药堂弟子服的白须男修。
      她见不是赵籍,不由松了一口气,勉强扯出笑:“师叔找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赵钟跟她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不过她对这个师叔并不熟悉,只当自己想多了。
      赵钟笑道:“是不是打扰了你做正事?”
      温蕴忙说没有。
      他往身后微微颔首。树影里走出一个瘦削的身影,身上穿着赵府下奴的衣衫,身量比钟师还稍浮些,只是低着头有些拘谨的模样。乍看只是个颇有姿容的年轻女子,只是略显苍白病态。再细看时,却见她长眉含倦,深眸半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寒山冷肃之感。
      钟师以青奴骨血入药,却从不以青奴做随侍。这些日子破天荒地带着一个貌美女奴同出同入,府里弟子们修行枯燥,就乐于议论这些事,传到兽园里都有三四个版本了。据说这青奴是五娘子赐下来的,能活着跟在钟师身边伺候,倒也算是走运。
      温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会盯着一个青奴看走了神,片刻之后才发现她怀里的那一团莹白,竟然就是她遍寻了一上午的阿雪!也不知这祖宗又犯了什么病,闭眼张嘴,甩着半截舌头,软搭搭挂在那青奴的双臂上。
      钟师解释说:“这灵兽不知怎么跑到我院中,误吃了药酒醉倒在窗下,我瞧它有几分眼熟,倒似那日所见的怒兽,才带过来问你一声。你也不必担心,睡一觉酒也就醒了。”
      温蕴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以后,只想把这不听话的坏东西拖过来打一顿。又承钟师一次情,她无以为报,只能羞愧地道谢:“幸而是师叔见到了,不然我真是……”
      她正想赶紧把这玩意带回去关好,却听钟师又叫住她:“方才瞧你脸色有些不好,是修行上有什么不妥么?”
      温蕴脸上有些许慌张。钟师虽然在外有些名望,府中却一向不大看得起他。没想到他只是看她一眼,竟然就看出来了。
      钟师宽慰她:“我不懂御兽之道,并非责难你课业的意思。只是观你有些灵息淤堵之相,你入门不久,正是引灵筑基的要紧时候,一时不查,只怕存祸。这才多嘴问一句。”
      温蕴哪里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多谢师叔指教,我往后会多加注意的。”
      钟师看她答得敷衍,微一蹙眉:“此事还是向你师父问清楚才好,切忌自作主张。”
      “我……我等师父出关,便向她请教。多谢师……”
      钟师突然明白过来,打断她:“鹿师不管你,是不是?”这事其实早有端倪,她在兽园有自己的师父,若肯替她出头,何至于舍近求远,求到钟师这里。
      温蕴被他这样直白说破,心里十分难堪。
      耳边传来钟师一声无奈叹息:“鹿师……罢了,我新炼了固灵丹,本来这趟正要去东府集。你先拿一提回去每日吃着。等你师父得闲时,一定要向她问清楚,不可大意。”
      温蕴鼻子一酸,连忙垂下头掩住泪意。她从青奴手里接过丹盒,明知自己该道谢,千言万语在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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