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证道的理由》或者海砂

6、酒话 不过是真假

　　日落之后，山林里渐渐有人走动，暗光里影影绰绰，似魔似怪。山月箫声飘飘悠悠萦绕山头，如冷月光般铺洒入夜。青荧才出山门，就觉得一阵邪风拂面，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单薄的衣衫下寒毛倒竖。
　　悬坊城里如今是越来越冷了。
　　这日大雪，酒肆没开张。她敲门无人应答，只好自己从后院矮墙处爬进去。
　　逢婆正从温泉里取酒，冷不丁冒出个人来，吓得拍着心口骂她：“什么东西，也不说一声就跳进来！”
　　“我敲了门，你没有听见。”青荧双腿骑着墙，又歪出去把傀儡从墙根下扯上来。
　　平延听见说话声，走出来搭手替她接着，他看了看那燎烧了胡子的傀儡，心里奇怪也不问。逢婆倒是凑上来：“你这人怪得很，上次带的那个小娇娘不好么？怎么又翻了这糟老头子出来，看了就倒胃口。”
　　“她是五娘子的近侍，身份不方便。”
　　在渡口遇见那个受了重伤的书侍纯属运气，带她回去本来也不是为了做傀儡偶人。她不知自己第一次用移魂术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想用女身再试一试。若能成功，于她往后行事大有裨益，可这一回连两个时辰都没能撑过去，比第一回还不如。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到漏印错印的盗版书了。
　　夺不了舍，这书侍就成了鸡肋。主家的近侍在府中地位超然，跟赵钟这样独来独往的普通内门弟子不可同日而语。且不说人多事杂，单就要去五娘子眼皮子底下做事这一项，她就用不了这个身份的傀儡。若非以赵钟的身份无法借阅城司秘纪，她连偶人都懒得做。用她一次，后患无穷。
　　这些话她也没跟逢婆他们细说。这秘法属生死道，虽与阴阳道同为鬼道禁术，性质却比阴阳道更严重许多。秘籍也是她从其他途径弄来的，并不曾让酒肆里知道。酒肆这边只知道她弄了不少邪门功法，也知道赵氏在找的那个书侍就是被她弄走做了傀儡偶人。却不知道她胆大包天，连死术也敢沾。

　　这样大寒的天，外面搓绵扯絮，里头炉火融融。
　　窗下罗汉床上铺着厚褥和毛皮，手边下酒菜布了七八样。逢婆拖过一条厚棉被把自己团团卷住，翘着脚半卧在窗边，抬头就是外头檐下的雪，脸颊泛着靡艳的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酒气。这两个人不事生产，就呆在阁楼里烤火吃酒，日子过得逍遥极了。
　　逢婆还不知足，指尖夹着一双筷子，在碗盘里挑拣，自己盐油酱醋都闹不清，还有脸抱怨厨子：“这蒸的是个什么？又柴又没味。拿远些，我不想吃了。”
　　平延一点脾气都没有，真就把那盘蒸鱼拿远些，又把猪肘连锅端到她跟前：“晚上又回了一次锅，你再试试。”
　　逢婆赏脸从被子里钻出大半个身子来，两手抓着肘子，倒也还知道不要弄脏了褥子，脸都快趴到锅里去了。
　　青荧坐在另一头，离地远远地看着这美貌饕餮大吃大喝：“我才路过东府集，今夜好生热闹。如今法会之期已定，买卖这么好做，你们就天天关着门？”
　　她从前还觉得城司长老都在白日做大梦，没想到这四荒灵界居然真就是这么个念旧的地方，悬坊境都没了，还肯千里迢迢来这破落地方办悬坊法会。论定会将消息在饮风台下张了榜，一夜之间整个悬坊城都热闹了不少。
　　逢婆翻了个白眼：“叫我为那三瓜俩枣累死不成？”说着又怒上心头，“你不来弄出那些破事，老子天天做大买卖。”赵五娘子的书侍失踪，悬坊城里至今戒严，他们乐寄桥酒肆的买卖现在真就只剩下了卖酒。
　　青荧知道自己再说下去要挨骂，识相换了个话题：“赵七娘子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逢婆这天天在家吃酒的人，消息倒比她这住在赵府里的人还灵通：“是快，法会大典过后第三日就是了。我听东府的人说，法会这回能办起来，还跟赵七有些瓜葛。”
　　青荧捻起杯子，嗅了嗅酒香，似无意般问了一句：“还有这说法？”
　　逢婆道：“你也知道咱们悬坊城跟外头早就已经不来往了，就赵七这种外嫁的姻亲都是七百多年来头一个。赵氏在悬坊城得势也不是一两天，他家的女儿从前没办法嫁出城，怎么偏赵七就可以？”
　　青荧略一思忖：“她夫家是什么来历？”
　　逢婆这个人是有点说书的瘾在身上的，什么八卦流言到她嘴里，简单的起承转合非要说得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可惜平日酒肆里就平延一个呆瓜，修辞手法太多他就听不懂。难得青荧有功夫听她摆龙门阵，她可不得说个过瘾，于是冲着青荧故弄玄虚地一笑：“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是中州那边主动求过来的呢。”

　　上古时候四荒界灵气强横，灵地不是终年苦寒，便是如在火狱，修行之道就只有以灵锻体，得道修士也多是天生体格蛮强的兽族。只是兽族蛮强有余，却有魂无魄，神智不足。城司秘纪上有云，上古四荒界遍布混沌兽，无心无智，遇人便战，不死不休，都是问道不成而堕魔的修士。及至中古，月渡河畔风雨和顺之地渐渐有了人族定居，便是如今的伏州。人族荏弱的血肉之躯无法承受灵气锻体，却偏偏有稳固擅思的神魄。
　　两族开始通婚之后，后代既有兽族蛮强，又开了神智灵魄，生来可化人形，是为四荒人族。武道修行不再囿于以灵锻体，进而以武求道，以战证道。魂修一系也开始在月渡河一带兴起。中州武修和伏州魂修之间的姻亲自中古时代沿袭数千年，直到七百年前悬坊境内生出蛩巫之祸才断了来往。
　　赵七娘子的未婚夫说是雒主之子，也就是鸑鷟少主。
　　上古传说他们这个氏族属凤身，得道便可化玄凰，至今真假已不可寻。然自中古时代有史料记载伊始，鸑鷟一族一直是雄踞中州的一方豪族，三灵山之一的雒巅便是他们的族地，虽然曾被悬坊巫族短暂地侵占，但百年不到就重新被夺回他们手中。又有桐蓝鸾族和霜照雪凰族，与鸑鷟同属凤相之身，连族地灵脉一起附于雒巅之下，拥雒尊为凤主。
　　雒尊在中州是有实无名的道统魁首。赵七娘子这夫家身份不可谓不显赫。若是他族中有意恢复通婚，论定会拦不住。
　　只是——
　　“无端怎会提起这桩旧例？都几百年了。”
　　逢婆捻着杯子，细细啜饮：“这个少主乃是雒主次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这长子出生之时便是玄凤之相，婴啼如唳，目有电光，是个凤血精纯的玄通之子。如此兄长珠玉在前，你可知为何却是次子做了氏族少主？”
　　青荧顺迎她的卖弄，恰到好处地捧哏：“想来这位少主更有神通了。”
　　“非也非也。”逢婆摇头摆脑，喝得都有些上头了。醉里还不忘装逼，竖起一根细白的指，轻轻晃了两下：“这凤相之子，坏就坏在了这精纯血脉上——他出生直至百岁都未曾化出人身，竟然生来就是个混沌兽。”
　　“且不光鸑鷟一族，自两州断了姻亲，至今不过是第二、第三代，三山六脉诸族竟陆续都出现了返祖后裔。你说他们能不惦记起咱们青州人族血脉么？”
　　青荧也完全没想到是这样，一时之间心头万绪。可也只是片刻，她放下凉透了的杯子，脸上带着听客散场时的怅然，叹息道：“说什么糊涂话，如今已经没有青州了，咱们这儿是伏州悬坊城。”

　　回去的路上积雪已过膝。天光乍明时分，城中热闹刚刚散场，路旁小摊贩都在收拾摊子，东府集上渐渐空荡。等出了集，耳旁就只剩下雪风。
　　她走得有些累了，引着偶人在背风处坐下休息。
　　脱去一个戒子，靠坐在墙边的偶人眼睑剧烈地抖动起来。
　　青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幅胡子确实有些显老，怪不得逢婆总叫我给你剃了。你自己觉得呢？”
　　生魂在偶人的身体里挣扎着想要说话。
　　青荧叹了口气，又自己给否了：“算了。心已如此丑恶，何必矫饰皮囊。”

作者有话说

　　青荧：听了这些血脉族裔的话就来气，该死的赵钟速来接受外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