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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二十五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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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界年关将至,寒冬腊月里也洋溢着烟火气的热闹。灵界总以人间界为下界,纯人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阿善却很喜欢在这里的生活。
他本来就是蜉蝣,日日与其他虫蚁为伍,反而能自在做人了。
徐存富的两个孙女一大早在东屋外头探头探脑:“小舅公,小舅公!快来呀!”
阿善也是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眼巴巴地看青荧:“阿荧……我书都背好了。”
青荧问:“昨天不是去看过了吗?”不过就是一个小集镇上的庙会而已。
她的两个曾孙女儿七嘴八舌地替他解释:“今天不一样!”
“今天演大将军王!”
“还有鲤鱼怪成亲!”
青荧听得脑仁疼:“知道了,快去吧。”
陈氏站在门边小声说:“她们吵着您了吧?我下回会跟她们说的。”
青荧心想,论吵闹,阿善也不比她们姐妹两个输什么。她放下书,看向陈氏:“有事要说?”
陈氏忙说:“也没有要紧的,就是今日咱们村小年,要去上坟。爹叫我来问娘一声,有什么交代的。”她这婆母生的这个样子,比她大女儿看着还小。可这一回生二回熟的,叫着叫着她竟也不觉得尴尬了。
青荧还真有话交代:“你叫他来。”
徐老头这几日早出晚归的,自打过了五十岁就再没这么勤快过。生怕走晚了在家里遇上那女人。
他家里供着两个邪祟,村子里都传开了,眼见年节里全村就他家冷冷清清,连个上门走动的都没有。
且不说别人,徐老头还想着要不他先躲去老二家里住着,谁知这女人一到晚上没见到人,也带着她那个弟弟跟到老二家去了,险些把老二家的没足月的孩子都吓出来。他那二媳妇娘家就是同村的大户,一帮子舅甥连夜堵上门,说什么也不许他带着个晦气住过去。七八个大男人,铁铲钉耙的,不敢拿那姐弟两个怎么样,只敢撵他这半截入土的老头。
就连大姐子她爹娘,腊月里回娘家去了丰潭,一听说起这事也不敢回来了。托行商给徐存富带话,说要不接上老爷子,全家一起都到丰潭过年吧。说实话,父子俩这关节上也顾不得丢脸,恨不得真的去了。只是他们也知道,真去了,这两人必也跟着去。他算是回过味了,这东西就是专门盯着他爹来的。别到时候邪祟没甩脱,又把亲家得罪了。
徐老头年纪大了,农闲时其实也找不到什么活计,村里人也不敢放他进院子。整日出门也不过是蹲在娘娘庙外唉声叹气。
陈氏找过来:“爹,娘叫你回去有话说呢。”
一开始陈氏叫娘,他还会背地里拿鞋底抽她,现在他也懒得计较了。蹲久了脚麻,抬手让陈氏把他搀扶起来:“那玩意说了什么事吗?”
“没呢,爹。您叫我跟她说一声上坟的事儿,我就照说了,没提到别的。”
徐老头左思右想,啧了一声:“不会连祖坟都不许拜吧。”
青荧对徐家祖坟没什么意见,叫他回来是为了问另一件事:“阿嬷的后事,当年是你们料理的吧?”
徐老头摸不透她的态度,于是试探着说:“是族里帮着料理的,就埋在鸡爪坳。”
“阿嬷一世营取,最后却客死他乡。”青荧垂着头,手指轻抚书页。片刻又问:“每年可有人扫墓祭拜?”
徐老头这辈子大字也不认得几个,以前就听不懂高氏说话文绉绉,现在依然听不懂什么“营取”什么“客”的。从她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只好自己揣测着说:“她到底是外姓人,跟咱们村子也不相干……”
他想着这女人若真是厉鬼索命,头一个要索的也得是她那个嬷嬷的命,希望她听到那老婆子死后这么凄凉,今天就别找他麻烦了。
青荧点点头:“人走茶凉。我不在,也没人再会记挂她了。”
徐老头听她那话里意思有点不对,倒好像怪他的意思,连忙想找补。却见那女人抚着裙子站起来:“才听月娘说今日小年,要扫坟祭祖。我跟阿嬷都没有别的亲人在世,我就去看看她吧。”
徐老头没敢接话,她不会是要叫他跟着去吧?
就听青荧吩咐道:“山路我不熟,一会儿你带路。还有阿嬷的坟也已经多年,应该得修一修了。你叫那个……”她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名字,“你叫存富回来,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徐老头不是存心想违拗她的意思,只是:“鸡爪坳在七番岭还要里头呢,咱们这会儿动身,到时都天黑了。”其他地方也也就算了,那鸡爪坳可是乱葬岗!
青荧没有马上回答。
他稍抬起头,青荧直身而立,也正在看着他。
这高氏也不知吃什么长的,当年见她唯有一样不喜,就是觉得太高了些。偏徐老头年轻时候就不挺拔,一个姑娘家,一个妇道人家,倒比自己男人还高一个头。他如今上了年纪,站在她跟前,愈显萎缩矮小。她脸上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可此时居高临下的目光,却带着凛凛冷意,让他毛骨悚然。
七番岭山路崎岖,下了雪更是不好走。
父子两个是下地干活的,体力倒还好,若非疑神疑鬼吓得不轻,这点山路不在话下。倒是青荧,七番才翻了三番,脸色都已经泛青白了。
徐老头看她这一副马上要累死的样子,还想趁机劝她回去算了。然而她就像没听到一样,抓着一根捡来的枯枝,一步一步往上走。
徐老头悄悄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到了青荧的后面,隐晦地打量着她。
又过一番岭,天色已欲晚。徐老头咳了一声:“前头路平,就好走了。您还吃得消么,要不歇一歇?”
青荧不理他。
徐老头没骗她,后面的路确实平坦了,就在延绵的山岗上。只是两边山谷里的风都往上腾,裹挟着飘雪,吹得脸疼。
这女人跟二十五年前的模样丝毫不变,起初真是把他吓坏了。冷着脸在他们家白吃白住的,说话态度十分跋扈,可细想去,老大摔下屋顶只是轻伤,老二家的孩子也保住了,竟是一点事都没有。说她肯对他们一家手下留情,他是不信的。他年轻时在江湖走镖,骨子里信的是赶尽杀绝那一套。
不是不想,那就只能是做不到。
平日里她不出屋子,他也不敢在家待,他还没有发现。这一趟出门不过走了十几里山路,他眼看着她下坡时腿都在抖。心中疑窦渐生。
即便她确是鬼怪,鬼还有大小之分呢。她活在世上的时候任他摆布,死了难道反而能耐了?
村里庙祝叫他没事就去山里看看,说不定祖上保佑他家,也就没事了。他只当庙祝糊弄他,这会儿走到了这昏暗的荒郊野岭里,他心头突然又冒出这话来。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面上只作如常。
快下六番岭的时候,徐存富殷勤道:“娘要走不动,我背您吧。”
青荧不答。
他又说:“那我搀着您。”他伸出一臂,朝她抬了抬。
青荧也真的是走不动了。一张嘴吸气,冷风灌入脾肺,便如刀割一般。徐老头抬头装作观探雪势,走动间却以余光看他二人。见那女人没再拒绝,慢慢握住了徐存富的手臂,他立刻收回目光:“咱要不紧赶些吧,一会儿怕还要下雪。”
青荧以下巴一指徐老头:“你走前头。”
他也不说什么推脱的话了,自她在村里住下,她说出口的话半句都不许人违拗,跟她争辩也是白费口舌。他抬脚往前走,还有心思谈天:“那边就是最后一番了,跟前头六番不大一样,邪门得很。林子深,还专长常青叶子树,您瞧——那边,那雪下头,都是松针。”
青荧扫过一眼,不怎么放在心上。
“老林子里好东西多,还是听存富他爷说的,有山参灵芝,打到野味也能卖好价钱。只一样事,这山上蛇也多,隔几年就要咬死人。好在这会儿天冷,蛇都僵死了出不来。”他一边走,一边在前面絮絮叨叨。周围枝叶渐茂,他们在往林子深处走,抬头去,前方只有一片黑魆,参天古木虬曲的影子纵横,交错成一片诡异的岑寂。徐老头心里发毛,就忍不住要说话。
青荧似乎是在听的,不置可否:“是么。”
她谈兴不高,渐渐就剩下父子两人在说些闲话。不知不觉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回过头,来路已隐入霭雾之中。这父子一前一后,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不对。
也不知是天黑了还是下雪的缘故,她感觉好像越来越冷,方才过山岗时还觉得双脚冷得发疼,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片钝感的麻木。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彻骨的寒意从下方升上来。
这时,徐老头突然停下脚步,蹲身撑住一块裸露在外的硬土,纵深往下一跳。徐存富把铲子递下去,就扶着青荧站在土坡上方,看徐老头在下头对着积雪一顿铲撬。两三下之后,铲子挖到了土层,无碑的坟包慢慢从雪下显露出来。
“您瞧。”徐老头拍拍手。
青荧缓缓沿着坡往下走。徐老头伸手从下方接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在土包前站好。
徐存富在稳风处打起火点了香,分出三支递给青荧,又分给徐老头,最后自己也拜了三下。又从包袱里取出纸钱,正要烧时,突然听青荧说:“且慢。”
徐存富停下手。
“说起来,我跟阿嬷也有二十五年不曾相见。”
徐老头自然是知道的。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婚礼上,之后高氏被关着出不去,那老婆子也再没上过徐家的门。他只是不知道青荧突然说这个话什么意思:“是,二十五年了。”
青荧道:“我在鹤坪待不了很久,或许到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往后再见阿嬷不知猴年马月。”
徐老头跟徐存富暗暗对视了一眼。这话她早一日说,或许就什么事都没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既把她带到这儿来,再听这话,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青荧不知他们心里藏鬼,自顾指了指坟包:“你替我请阿嬷出来说话。”
徐氏父子绿了脸:“这、这不大好吧?”虽说他们宗族也没怎么上心料理过这老婆子的后事,可毕竟也是入土为安了。她这犯什么疯病,大晚上的要他们来乱葬岗掘坟?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老头咬咬牙,先一铲子掘了下去。徐存富没办法,也只好跟着下铲子挖了起来。
青荧就在旁边冷眼看着。里头没有棺木,卷着遗体的草席这么多年也烂透了。血肉腐朽,只剩下一副白骨零落土中。
她拢了拢衣摆,俯身下去,拂去残泥,露出尚算完好的半张头骨。她将它拣出来,托在手心端详:“多年不见,阿嬷一如往昔。我却已面目全非,只怕阿嬷也认不出了。”
徐老头看了看那半颗头骨,又看了看十八九岁模样的青荧,一时吃不准是他没读过书,听不懂她说的,还是她真就是在胡言乱语说疯话。他回头看了看天色,语间带上几分催促:“姑娘见也见了,话也说了。要不我们这就给她重新埋上?您看这天也不早了。”
青荧难得肯听进了他的话,点头允道:“封上吧。”
徐存富抽了抽脸:“那这……”
青荧握着那头骨:“太晚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她回去。”
徐存富一路怀着杀心,这会儿都不免被她这话弄得头皮发麻。这娘们实在邪门,不怪他们这些日子被她吓成这样。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萌生了退意——要不就算了吧,这行事能是善茬?反正她也说了,明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一回头就对上徐老头阴翳的目光,心头的慌张被他那一眼瞪去了大半,这才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