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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雪 这就是人间 ...

  •   老牛进了村子,阿善还有些不敢相信,抱着青荧的手臂不停地问:“夫家意思是丈夫吗?就是要拜堂成亲的那种丈夫吗?”
      青荧嗤笑一声:“你还知道拜堂成亲呢。”
      “你的丈……那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不跟他生活在一起吗?他是什么样子的啊?”
      青荧跳下牛背,牵着绳子停在一个四方小院前。院子里的雪地映着一点点幽微的暖光,檐下挂着风干的谷物和一刀干肉,看着倒是十分温馨的民居。
      阿善从没见过人间界的村子,在牛背上探头探脑。一想到要见到青荧的夫家,阿善就有些紧张,又突然想到自己的脚还裹在青荧的头巾里,也太不像话了。却不知道她怎么系的,解了半天也没打开。
      青荧上前叩门。
      许是风雪声盖住了外头的动静,许久没有人来开门。直到有个模样沧桑的妇人擦着手从灶房里走出来,冷不丁看到门口黑魆魆的一大团黑影。
      “谁啊?”她走近门边,看到外面是个牵着牛的年轻女人,这样大的风雪天里披头散发穿着布裙,看着更吓人了。
      青荧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徐根生呢?”
      那妇人微一迟疑:“我公公在里头,你是什么人?”
      青荧看她一眼:“我是你婆婆。”
      妇人愣了半天:“你……这……有病吧?”
      这时里头有人叫唤起来:“刷个锅死外头了?”
      妇人连忙答应:“就来!”
      青荧自然也听到了:“我这儿子好生威风。”
      妇人心里直道晦气,看她生的倒是齐整,却是个有病的,大晚上也不知撒什么疯,撒到她家门口来了,本待不理会她。又见她穿的这样单薄,许是因为脑子不正常,被家里人苛待了,才会大冷天带着孩子在外面跑。
      她扭头进了屋子,青荧正想自己开门进去,忽然又见她拿着两个馒头重新出来,隔着院门塞给她:“可怜见的,快别在这站着了,村头娘娘庙里有灯有火,你且带孩子去那边过一夜吧。”
      青荧才想说话,就见那道布毡子又被掀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走出来,语气不耐烦:“干什么呢?”
      青荧心想,她这儿子看着倒是比儿媳肖嫩许多,两人看着不像夫妻,倒像母子。
      “一天天的啷水柴,事也不做,人也找不见,就晓得在这嚼……”他骂骂咧咧走过来,话音忽然一个突颤,直愣愣地瞪着门外的女人,像见了鬼似的。
      “爹、爹——!”
      堂屋里的一家之主终于被惊动,拄着老桃木拐,伛偻着身躯,鸡皮鹤发,已然十分老态。
      青荧冲着那颤颤巍巍的老头勾了勾唇角:“你这儿子如今好没规矩,见了我也不知叫一声母亲。”
      那徐根生比他儿子还像活见了鬼,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你……你怎么……”
      阿善再不通人伦,也觉出不大对劲。且不说这老夫少妻模样像差了三个辈分,就说他们隔着门相视,一个面带冷诮,一个惊惧欲绝,怎么看都不像夫妻重逢。
      他还稀里糊涂的,就被青荧大摇大摆地抱着进了院子。那老人家亲自给他们掀开了布毡子,里头融融热意扑面而来,炕上摆着酒菜,卖相虽不如何,倒是有荤有素。
      青荧抱着阿善在炕上坐下,拣干净没用过的筷子递给阿善:“方才不是还说饿?来尝尝我儿媳的手艺。”
      一听“儿媳”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那父子俩的眉头又是齐齐一跳。
      最后还是老子镇定些,上前在暖炕的另一端蹭着炕沿坐下:“叫老大家的拣些菜,带……带孩子先去里头吃?”
      青荧低头看阿善。阿善总觉得一晚上都古古怪怪,不愿离开她身边,闻言就抱住了她的手臂。青荧便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把你儿子教得如此没规矩。”扭头看向那青年,“这是你舅舅,还不过来拜见?”
      徐存富对着这么个娃娃,哪里“拜见”得下去,不由抬头看他老子。
      徐老头也觉得实在荒唐,试着打圆场:“这……我们的事,要不就叫小的都先回房去?”
      青荧也取了一双筷子,剃下整块的鱼肚子放在阿善跟前的碗里。徐老头松了一口气,使了个眼色。那夫妻两个连忙躲进里间去了。
      徐老头努力当这孩子不在,老着脸皮低声开口:“高姑娘啊……”
      青荧道:“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你我可是拜了堂的正经夫妻,你一封休书也无,怎么就叫起姑娘来了?”
      徐老头硬着头皮:“荧、荧娘。你如今……是从哪里来呢?”
      青荧:“当家的自己签的契,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徐老头不敢再提这晦气话,又问:“那、那姑娘如今是什么打算?是要在这……长住么?”
      青荧道:“我夫家在此,我还能去哪儿?”她说着夫妻的话,却半点温存情意也没有。不仅是她没有这个意思,徐老头听在耳朵里,也觉得像恶鬼索命似的。
      他绞尽脑汁,又想出一招:“您瞧我们这,地方小人又多,拳脚都伸不开。不如这样,上年老二家分家出去单过了,就在村东头,也不远。他夫妻二人也没个孩子,地方大又清净,不如您就去他那边先住着……那孩子从前您、您也是挺喜欢的。”
      青荧听他说完了,才慢吞吞地笑了一下:“二十五年不见,你我夫妻之情到底生分了。如今我们既然团聚一处,岂有分居两地的道理?”
      徐老头听她满嘴这些情意绵绵的话,简直想磕头叫冤。
      阿善一想到她要跟这么个皱巴巴的老头子躺在一起睡觉,不由一阵恶寒:“阿荧,我能不能跟着你睡?”
      徐老头松了一口气,连连道是:“你弟弟还小呢!还是叫他跟着你睡吧!”
      青荧看他半晌,才道:“罢了,就这样吧。一会儿把东头的屋子收拾出来,阿善惧寒。”
      东屋最暖和,一向是徐老头住着的。可他半句话都不敢说,连忙叫他儿媳去收拾。他往日睡的床褥都换了出去,铺上了预备过年的新棉被。
      阿善在牛背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抖擞。他自出生起,从未住过这样温暖的屋子,也没有盖过这样厚实的棉被,被青荧抱上床塞进被窝,他只觉得心口澎湃不已,根本不想睡觉。
      躺了一会儿,从枕头上抬起脑袋:“阿荧,你还不睡吗?”
      青荧握着一卷书坐在窗边灯下,头也不抬:“少管我的事。”
      又过一会儿。
      “阿荧,刚才那个房间里的小孩儿就是你的孙女吗?”
      ……
      “外面风声好大哦。”
      ……
      “阿荧,我们明天和后天都住在这里吗?”
      ……
      青荧放下书:“你今日功课一字未动,既然你不想睡……”
      阿善连忙躺好:“我困了!”
      到底是个孩子,硬躺了一会儿,也就真的睡着了。
      安静下来之后,屋子里连隔墙的私语都能听见。
      “……可我见她说话和和气气,若真是你继母……”
      “糊涂东西!你没听他们方才说的?二十五年了,她当年跟我父亲拜堂的时候就是十九岁,你自己瞧瞧,她现在是四十岁的样子?”徐存富越说越心里发毛,“还有她那个弟弟。你见过寻常人家的小孩长那个样子?怕不是她养的什么精怪!”
      “……会不会是,她当年在悬坊城学到了仙术……”
      “你当仙术说学就能学的?”
      “可那不都说悬坊城里住的都是神仙嘛?说不定她沾了仙气,也算个半仙了呢?到时候家里有她顾着,咱们也沾沾福气。”
      徐存富半晌没说话。
      徐父当年娶这个高氏的时候,他已经十五六岁,许多事老二不知道,他心里却都是明白的。可他总不能把徐父那些事说给他媳妇听,于是只好粗声喝骂:“还叽咕个没完了,你不睡老子还要睡呢!”
      那妇人果然闭了嘴。
      青荧又等了一会儿,那边再没有人说话,反而起了鼾声。也就收回心神,继续看手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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