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证道的理由》或者海砂

10、夫家 我的夫家就

　　赵氏嫁女的消息，自悬坊法会期定之日，便在城中散布开去。婚期与法会大典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三日，其中意义不言自明。而今城中赵氏与东府分庭抗礼，他们也有意宣扬这桩盛事，以打压东府的气焰。
　　法会大典将近，论定会的长老先到千里迢迢来到悬坊城，跟城司商议法会事宜。果然有雒巅来使随行，跟着论定会的长老一同入了城。虽未言明，可赵氏已经以姻亲自居东道，于饮风台上设宴接风款待。
　　谁知这一接风，竟给赵氏接出了个大没脸来。
　　那几个中州人说话直，当着城司与各大氏族的面，就在宴上向赵氏宗主问起了鸾女。赵氏宗主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赵夫人到底年轻些，脸都差点绿了。她是个无儿无女的，七娘子的母亲死后，她才作为续弦夫人嫁入赵氏。赵阀膝下这些公子娘子的哪个都跟她不相干，有几个年纪都比她大了，平日在府中本来就不大竖得起主母威严，事都是五娘子说了算，锅却都得她来背。
　　赵阕那个女儿的事，她再三勒令府中不许议论。眼看着城中果然没人说起，她还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
　　谁知都已经传到中州去了！
　　座中这几个老不死的，这会儿倒是装出一脸事不关己的惊讶，只怕这些日子背地里看她笑话都看饱了！
　　若非觉得这会儿走了更丢脸，她简直坐不下去了。

　　七娘子也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她本来也是不愿意远嫁的，宗族里一日几次地轮番开解着，她渐渐才想通了一些。那些宗族传承的话也进了心里。此次得知雒巅遣使，她还去请教了五娘子，以她的身份接见随使是否合适。又听从了五娘子的建议，觉得还是矜持一些为好。
　　她也明白如今悬坊城魂修氏族是不如中州武修的，何况雒巅并非普通的武修氏族。她若太主动，姿态的确有些不好看。于是就连接风宴也回避了。
　　谁知一夜之间，她竟成了个笑话。
　　她愿不愿意是一回事，说她不够格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气得提剑找上了兽园，可恨兽园也今非昔比，府卫层层把守着弟子居，连七娘子本人来了也不放行。

　　五娘子在议事堂里听着弟子汇报那边园子里的动静，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深知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性，当时只是下令不许议论，并不曾知会七娘子。
　　亏她见她这些日子安分，还以为她懂事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知所谓。
　　那温蕴没有父族，只有血脉相连的母族可以倚靠。于赵氏而言，她若嫁去中州，与赵氏女并无不同。而中州那边氏族讲血脉多过姓氏，她姓赵还是姓温，雒主也不会在意。甚至于七娘子都没有坏处，她这个脾气真去武修的地界惹是生非，没人会买她的账。
　　最多不过是堂堂赵氏闹出这样的乌龙，小失颜面，灵界修士年岁漫长，这种小事转眼也就过去了。小七却偏要这样闹，才是真的令赵氏蒙羞。
　　阿曲佩剑而入：“五娘子。”
　　五娘子见有人来，也就掩去忧色，抬头笑道：“有事？”又见她神色，于是屏退左右。
　　阿曲从袖中取出一物：“娘子且看，这是我方才园中捡到的。”
　　五娘子接过来，却见是一个木骨纸皮的人偶，做工十分精巧，看上去栩栩如生。她细看：“倒有几分眼熟。”
　　阿曲道：“属下查过了，此物叫作惑真偶，是阴阳道傀儡术的物什。一般以修士生魂为芯，又去其灵魄，使其无心无知，作爪牙使役之用。这一枚，观其容貌，便是之前失踪的书侍阿语，只是不知其中的生魂是不是她。”
　　五娘子想起来了：“怪不得我瞧这眉眼好像见过呢。当时闯进东府君夫人寿宴的就是她吧？”
　　阿曲严谨回答：“不知是否同一个，不过应是同宗同源。”
　　五娘子微微沉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她又向阿曲笑道：“此事我知道了。你手边若无要事，先替我去看看小七，提醒她不要再给父亲徒增烦扰。最好——是能劝她自己想开些。”
　　阿曲身形微一凝滞，而后如常答道：“是。”

　　鲤纹镇郊，老牛驮着一年轻女子，一路吃着草慢悠悠地沿着田埂走。那女子穿着寻常布裙，裹着头巾，背上挂着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打瞌睡的垂髫小儿。田头偶有农妇路过，抬头看见，心道这母子俩端的好耐心，骑着这么个走一步退三步的东西赶路。
　　阿善睡了一觉醒来，睁眼满目皑皑白雪和灰霾暗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渐渐想起，他已经不在赵府，他们出城了。
　　兴奋过后，又有些许茫然。眼看天都要黑了，他们还在这前后不着的地方磨蹭，忍不住问：“阿荧，我们还没到吗？”
　　青荧放开他：“醒了就自己坐好。”
　　“哦。”他已经习惯了她跳过所有懒得回答的问题。“我们到哪里了呀？”
　　“鹤坪……说了你也不知道。”
　　“鹤坪就是有鹤的地方吗？”
　　青荧毫不客气的碾碎他的幻想：“有也冻死了。”
　　“……”
　　“阿荧，我也有点冷。”
　　青荧低头看他一眼，果然脸都快冻黑了。她想了想，把头巾也解下来将他的双脚裹在里面。这一片都是竭灵地，好处是赵府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来，坏处就是耗费灵气的术法都用不了。
　　当年论定会便是将整个伏州都封在了人间界，以人间界的竭灵地隔绝了伏州与四荒灵界的往来。失去三山六脉之后，伏州的大多灵地也渐渐衰竭成了竭灵地。他们其实还未出伏州地界，可一路所见都已经是凡人村落，生活的都是生老病死数十年的凡人。
　　阿善不知她在想什么，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头发原来这么长。看着她的发丝散乱在风雪中，愣愣地伸手去抓住一缕。她的发丝纤细，非常柔软，跟她的人一点都不像。
　　青荧知道他是无聊了，拍拍他的脑袋：“到了。”
　　他扭头去看，方才还一片空芜的雪原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缕炊烟。他顿时雀跃起来：“阿荧，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青荧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慢吞吞地说道：“这里，是我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