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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宛如新生 她轻轻吻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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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地区城市的日出一贯准时,在黎明破晓前,整座城市一如享乐一夜后的艳妆女郎,妆容走形衣衫不整,流连夜总会整晚满脸纵欲后疲态的男女撞见出门工作的好好市民,真正的人鬼难辨时分。与都市不同,别墅区天然以寂静衬托自身高傲,只有连续数台黑色豪车从唐宅驶出,宛如鬼魅夜行。
唐家大太的葬礼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人死如灯灭,连葬礼也主要是为活人服务,成为交际场合。这场葬礼名头虽大,但来者不过唐家五口与陆括,此时唐家人与牧师已到,但还未见得陆括踪影。唐显海本以为要应对记者,未想到到场后才发现天地空旷,除他们外连半个人影也无,只听见乌鸦声声,听得人后背发凉。下葬亲人本是悲痛场合,只是唐显海与二太心中多少有愧,此时心中是又惧又怕,用手帕频频擦的不是泪倒是冷汗。
“什么鬼地方啊……”唐铭整夜与狐朋狗友厮混,以往的清晨正该是上床或在课桌上休息之时,难为今日要倒时差。
“扑街呀你,能不能不要说那个字啊?”唐漓紧了紧身上披肩,神经质地瞪了唐铭一眼。
“大白天也怕,我看你还不如她有胆量。”唐铭撇撇嘴看向唐栀,唐栀默默站在最后,一身黑裙配上黑帽面纱,不发一言,如木头塑像:她满心想的并不在这葬礼上。
“她?”唐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刚要与唐铭拌嘴便迎上二太凌厉目光:“闭嘴!”唐家不成文的规定:有错先是唐栀的错,若实在与唐栀无干,那便是唐漓的错。二太是凭着唐铭嫁入唐家的,未来家产也是唐铭的,自然什么错都与唐铭无关。唐家三子女早已习惯,唐铭有恃无恐,唐漓转嫁矛头,只是现在气氛让唐漓也不得不沉默,只能狠狠地剜唐栀一眼,唐栀依旧没有反应。
金发碧眼的牧师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唐家这桩新闻人人皆知,更遑论素来对名门望族格外留意的教会。现在他已亲眼目睹到唐家人的好教养,心中已估算一番这家人上天堂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对唐栀又多了一丝怜悯,可怜小小安琪儿竟活在恶魔之家。
“唐先生,时间已经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牧师清清嗓,一板一眼地说道。
“再等等。”唐显海望向路边,陆家未到他绝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心中又骂这洋和尚数遍。终于听得远处传来汽车轰鸣,这声音在唐显海听来既像天籁又像丧钟,只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朝他们驶来,停靠在路边,司机小跑下车开门,陆括迈下车门,一身黑色西装,身形颀长,面容清俊,与旧照片相比面容身姿并未成长得出现太大出入,只是周身气场已大不相同了。生杀大权握得久了,周身也环绕着一丝血腥的杀气,如一把沾血的宝剑,即便收在匣里,也让人感到寒意。
唐家四人皆被这气场所慑,一时间本就幽静的墓地只剩呼吸与陆括由远及近脚步声。
唐栀黑纱下的眼睛盯着陆括,宛如猎人盯着猎物。不过她现在刚刚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要猎的是一匹头狼。她心中把陆括二字默念数遍。陆,括。寰宇娱乐与雷洪帮的少主,陆婉君长子,唐墨的同母异父哥哥。安静躺在棺中的陆婉君用血缘和婚姻将他和唐家联系在一处,之后恩恩怨怨,再难说清楚。她的心在胸腔里猛烈跳动,陆括每走进一步,她的心似乎就跳得更响些。砰,砰。——可以是心跳声,也像是猎人手中猎枪扳机扣动的声音。
陆括越来越近,她心中的犹豫也越来越少。本港赌徒甚多,她也是其中之一。
陆括今年不过二十七岁,但唐铭与唐漓与他当面相较简直自惭形秽,原本心中的那些不服气早就丢到爪哇国地界,原本就纨绔子弟的体态此时更显瑟缩。唐显海见此情状只觉老脸丢尽,但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训斥二太教子无方,见陆括走近只谄媚地想要走上前一步寒暄试探,却被陆括身旁同样一身黑服的阿飞上前一步拦住,阿飞满身肌肉肤色黝黑,身形宛如一堵墙,声音也是如墙一样冷冰冰:“唐先生,今日大家心情都不佳,正事要紧,不必多废话,还请你去对面。”唐显海结结实实碰了钉子,心中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只仍然与陆括点头示意。
唐家人与陆括各站在陆婉君棺椁两边,脚下青草尚带露珠,一片生机景象,眼下却是黑洞枯骨,背后寒鸦声声。牧师手捧经书站在两拨人之中,神情淡然,充当神的使者。适时下起的小雨宛如背景音,衬着牧师悠长声音: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阿门。”
人是气氛动物,在场诸人若论起来对逝者心中都难免有愧,若说感情更是一个比一个淡薄,唐栀敢打赌,唐铭与唐漓怕是今日才刚刚知道大太姓名,但此时竟然也都面上凄然,仿佛往日种种皆可抹去不提,情谊从今日始计似的。二太更是戏剧化,此时抽抽噎噎连连用手帕拭泪,唐显海也是默默叹息。只有陆括,唐栀看他依旧冷面,真正扑克脸。
唐栀知晓陆括与生母感情可称得上深厚,但自陆婉君出事陆括回到陆家起,陆婉君断然拒绝陆括前来探视,连所寄物品也要一一退回。唐显海不愿得罪陆家,往往背地将物品留下,但事实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婉君真真践行自己当初誓言,与陆家断绝一切关系。如若陆婉君真在天有灵,不知晓是否会连葬礼都不许自己的亲儿子陆括出席。那么陆括,现在对棺中之人又是何种感想呢?
或许受氛围感染,唐栀默默问棺中大太,人生到底有何意义?风光少年,结局如此潦倒。本港百万人,又有谁能真诚回答此问。学校只晓得大谈关爱他人回馈社会,若这就是人生意义,人人不会争抢升职加薪如着魔般购买彩票。唐栀自知不是哲人,只想让自己过得更好。
大太葬礼极尽简单,出席者排队献花后便可宣告结束,唐栀自然而然排在唐家最后一个。不同于他人手中白菊,唐栀所拿是今日清晨刚刚从花园内剪下尚带露水的白玫瑰。这是她精心安排的重要一环,接下来举动早已烂熟于心。
她庄重走至墓前,站定,轻轻掀开眼前面纱,压住面纱的水晶坠子微微闪动,仿佛眼下一滴泪。面纱下的白皙面容终于露出,与所穿黑裙映衬,天然对比之色。同样的十七岁,同样的如花面容,与唐墨同父异母的基因不可违抗,二人终究是像的。只是唐栀眉眼更深,长长睫毛扫下一片阴翳,仿佛深潭深邃,添加一分虚幻。今日的妆容亦是她仔细琢磨模仿,成败就在此刻。
她轻轻吻白玫瑰花瓣,鼻尖充斥玫瑰芳香;她俯身放下,转头看向陆括,对上的是他眼里隐藏不住的惊骇,他失态般想要上前一步,又随即反应,站住不动。送去逝者,面前人却像还魂,生死之间的界限如他心中防线一般忽然模糊不清。
“这是太太生前最喜欢的白玫瑰,希望它能伴她长眠安息。”她向陆括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头望向看她的眼中满是慈爱的牧师,似乎只是向陆括见礼,“Rest in peace.”她的直觉告诉她,陆括此时正在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
砰——
是猎人开枪的声音。但这一枪并不为直取猎物性命。
她曾在书上看猎手捕猎,若一枪直取猎物性命,难免损伤猎物完美无瑕的毛皮,而简单枪法也不足以将狩猎的乐趣最大化。高明的猎手需要趁猎物最无防备之时精准开枪,使猎物于惊骇中无意识冲入自己所布下的陷阱。在这一刻之前,猎手需要花费数日时间布置,而成败却只在这一瞬间,这才是捕猎的乐趣,也是对猎物的最高尊重。
唐栀放下面纱,她的眉眼再次隐藏到面纱之后,但鼻子仿佛仍能闻到玫瑰甜香。她向后退去,默默再次回到唐家人身后,小小单薄身影再次隐没,仿佛海市蜃楼,如真似幻、昙花一现。
她隐约觉得,自己开了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