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游戏》阿猫招财

2、葬礼前夜 但这本来就

　　有时不得不感叹婚姻制度奇妙，两人本无天生交集，无论信神与否，总要庄重起誓，祈祷血脉延续生生不息，祈祷从一而终唯死分离。从此二人恩怨变为家族纠葛，世上许多痴男怨女故事由此结束，又有许多由此而起。
　　陆婉君葬礼前夜，陆家唐家皆不太平。
　　“阿括，事办得如何。”陆显扬一副居士打扮坐在蒲团上，专注手中茶道，问得漫不经心。此处外间是冰冷玻璃大厦，内间却是古色古香一茶室摆设，紫砂壶上袅袅轻烟，配上香炉中的半柱香，反倒茶失茶味、香失香味。
　　“舅父放心，都是小事。阿飞带着手下去了，将人绑了拍了些照片。”陆括恭敬接过陆显扬手中茶杯。有新出道当红女星自以为攀了高枝，嫌片酬太低要耍大牌，雷洪帮自有雷洪帮的办法，即便是现在一步步洗白上岸穿西装系领带办起公司，骨子里依然往日□□做派。
　　“点到为止就够了，这些小事就让手下去办。”陆显扬倒满自己眼前茶杯，末了抬起眼道：“上次那批货的事办的也很妥当，阿飞一直跟着你，做事我也放心。你母亲去世，唐家递了柬过来。你阿公身体不好，这件事我也不敢叫他知道。你母亲她到底当初是登报说的明明白白不留余地，年过半百的人了，我去了也是伤心。”
　　室内短暂沉默，陆括只是抿茶，半晌后答是。陆显扬放下茶杯看他，难怪世上皇帝都要求长生不老仙药，年华老去权柄下移，没了权力只剩枯萎皮囊，却只能见下一代年华正盛，一身订制西装穿得挺拔潇洒，便是衣服都要庆幸穿在他陆括身上。反观自己，如今药吃得比饭还要频，怎会不妒不羡。后辈一天天长成，长辈心中的欣慰一天天让步给心惊。
　　“阿括，你被你阿公养大，你阿公疼你，是你自己出息，也是你母亲的缘故。你阿公中年得女，你母亲出生时雷洪帮已蒸蒸日上，那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从小起你母亲就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每次你母亲闯祸，你阿公都只骂我这个做哥哥的，怪我照看不周，拦不住她。”陆显扬眯起眼睛，“但人是拦不住的，有时越要拦，反而越把人往反推。我这个做哥哥的伤心，有时我怪我自己，但怪不得旁人。这个道理，阿括你该懂。”
　　陆括听得清楚陆显扬话中敲打之意，分明不肯让他找唐家麻烦。唐家虽明面无大错，但若细究起来，于他母亲事上实在颇多巧合。他料到陆显扬会如此说，抽出怀中花花绿绿小报：“我已找人联络各大媒体，对于此事不许捕风捉影。至于这些小报，我也派人尽数撤掉，后续不许再发这些莫须有的事。”
　　陆显扬赞许点头，并不看这些小报，“这些不入流小报，为了销量什么都做得出。”只是陆显扬心中清楚，陆括的猜疑只会比小报上所写更甚。“阿括，你从不让我失望。不像阿炎，被宠得太坏，连守成怕是也难。你母亲的事处理完了，你也要休息。我年纪大了，阿炎不成器，许多事要你多考量，但也不能不顾自己身体。”
　　正事说完，舅甥二人照例寒暄关心一番，依旧一副孝顺和睦模样。陆括又谦让一番，恳求舅父保重身体，言辞恳切至极，之后恭敬告退，走进升降梯，一股塑胶味道。警卫恭敬鞠躬打开大厅玻璃门，陆括头也不回，把下属恭敬告别之声甩在身后，一如他知道陆显扬并不会把他的恭敬之态放在心上。
　　踱步到暗巷才觉得安心，陆括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打火机清脆一响后巷子归于寂静，只剩烟火闪烁，这是他唯一喜欢的光亮。陆家的人便是住进玻璃房子里，骨子里淌着的是见不得光的血，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阿公陆丰杀出条血路在红港打响雷洪帮名号，舅父陆显扬审时度势，费尽心思将雷洪帮由黑转白，如今已成立寰宇娱乐公司，投资电影电视，搜罗全港好皮囊，观众盯着荧幕中俊男靓女深情拥吻，谁愿相信背后肮脏，连陆括也佩服舅父好谋算。只可惜舅甥并非父子，陆显扬亲儿子陆炎的无能怕也少不了舅父的有意为之，毕竟无能总比无命好。
　　陆括缓缓吐出烟圈，尽情享受尼古丁与肺深吻，无暇理会潮湿墙壁弄脏身上昂贵西装。意大利手工订制西装完美贴身，但此时他只觉得倒像个套子将自己套牢。一支烟抽完用力按灭，他抬起手借身后大厦灯光仔细检查手指未沾染烟灰后才小心掏出怀中照片：照片弯折处已有些褪色，画面里妇人端坐微笑，怀中抱一大约三四岁女孩，女孩毫不怯场对着镜头咧嘴笑，宛如橱窗中洋娃娃。妇人一旁站着顶着蛋挞头的小男孩，虽比女孩大上几岁，反倒呆呆地看向镜头，手还不知所措拉着妇人衣角，看起来颇为滑稽。
　　照片可被轻易撕毁、被火烧成灰烬，可仍要笑话人太脆弱易碎。
　　听得远处摩托车熟悉的轰鸣声响，陆括迅速将照片收至怀中，再点燃一支烟。刚吸过两口就见一二十多岁精壮纹身男子小跑过来：“括哥。”阿飞跟随陆括多年，自然乖觉，知道目前是特殊时期，更要见机行事，只恨巷子灯光太暗不好看清陆括脸色，总怕触了霉头。
　　“事都办妥？”陆括眼也不抬，只将未抽完的烟按在一旁红砖上。他谈事时从不分心。
　　“这点小事，若还要括哥操心，那我阿飞真是罪该万死。”阿飞有意夸张，见陆括并无什么反应，接着道：“人已被送回家了，不过是船坞陈儿子的新马子，不懂天高地厚，早被人玩腻了，船坞陈儿子连报警也没有。”
　　陆括“嗯”一声，懒得去听这些琐碎小事，直接掉转话题道：“下个月有大货要来，注意些，最近有临检，要办得妥当。”
　　“括哥放心。”阿飞一概不敢于正经事上开玩笑，见陆括没有其他事吩咐，有意缓解气氛扮猪头：“嘿嘿，括哥，那马子辣是好辣，红有红的道理，阿林阿华他们看得硬邦邦险些流鼻血，怕是刚刚才消。”
　　陆括嗤笑一声：“他们这时候倒是纯情少男，今天差事做得好，你带着他们去找红姐，不要抱怨我亏待了他们，以后床上不举也要怪我。”
　　阿飞见陆括语气转好，连忙顺竿爬上：“他们刚还说红姐那里来了许多卜卜脆北姑，清凉去火，还是括哥够意思。”阿飞见陆括无心享乐，忍了半晌才道：“括哥，听说唐显海跟那个舞女姨太太生了一男一女，还有个不知道谁生的女儿，不如一起绑了泄愤，男盗女娼一家人没个无辜。”
　　陆括抬眼直视着阿飞，半晌不言语，过后拍了拍阿飞的肩膀：“带着他们去找红姐吧，那批货千万妥当。”
　　陆家刀口舔血惯了，素来暗流涌动，而唐家个个色厉内荏，最爱大呼小叫。
　　陆家致电来说陆婉君与前夫所生儿子陆括代表陆家出席并不意外，唐显海与二太松口气后又悬起心：陆括在大太出事前一直在唐家长到十一岁，论起来有些情分；可如今十四年过去，陆括已然成为黑白两道通吃大佬，唐家对于其妹唐墨和其母陆婉君不是没点心虚的，不然二太郭凤飞何至于一边对人哭诉素来对大太恭敬有加，便是大太精神失常瘫痪后也是照顾得当，又一边对满屋子佣人大呼小叫没点好气，哪怕是按她心意布置，她也瞧来瞧去不顺眼。唐显海心情亦是不好，人言男人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可惜唐显海的发财都在死老婆前，这之后怕是再不会有这等机会，自然心中不快，连声呵斥二太，唐家仆人怨主人怒，满家鸡飞狗跳，一个葬礼倒是无人悲伤，实在滑稽讽刺。
　　唐栀寄人篱下许久，对此种场合早有防备，闭门不出，便是晚饭也只道没胃口要早休息，全家无人理会反倒是能寻个清净。周妈已把唐栀明日要穿的黑服熨好拿来，黑衣黑裙，全家一样。
　　唐栀拿起衣服比着身体望向穿衣镜中，眼睛却只注意自己的脸。她将手中黑裙扔至床上，抽出书柜上最厚一本英文词典——词典内部早已挖空，里面厚厚一沓照片，画中人自小时至十七岁，有的相片已残损不全，有的只余孤单人形背景早被剪去，有的是烧至一半被人抢救回来，但张张都有唐墨明媚笑容。这些照片，唐栀一早便在收集。
　　唐栀十岁进入唐家，彼时大太已精神失常瘫痪在床，唐墨已在一年前出国，陆括也早在七年前被陆家接走，三人素未谋面。唐栀在唐家人微言轻、又不过是个小小儿童，仆人对大太也不过维持其生命最低需求，并不多加注意。于是唐栀常能溜入大太房中，大太每每将其误认成幼时唐墨：唐家三个女儿虽母亲各不相同，但唐显海基因强大，三人都有相似之处，可唐漓气质多随二太，貌由心生，又急着长大扮作大人模样，连带着相貌也渐渐差得远。而唐栀年龄尚小，被认作是年幼唐墨情有可原。小时天真无知，唐栀也并不觉得大太有什么可怕，只当是过家家游戏，大太扮演妈妈，她扮演名叫唐墨的女儿，至于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她并不喜欢扮演唐栀——唐栀无人关心，唐墨有父有母，还有疼爱她的哥哥，她才是唐家的千金大小姐。
　　渐渐地，唐栀在“游戏”、与仆人的私下嚼舌中知道了唐家许多密辛和有关于唐墨的许多事，唐栀读过唐墨寄来的每封信件，看过唐墨的每一张照片，她知道唐墨与陆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即便是陆括被接回陆家，二人感情依旧深厚。她曾带着孩子的恶作剧心理猜想，如果唐墨留学归来，大太会不会反而不能认出那个真正的唐墨？唐墨会否惊讶于有对她如此了解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存在？
　　这样的猜测结束于1980年9月18日。那天大洋彼岸传来报纸众多新闻中的一条：一华裔十七岁少女在校舍内服用过多安眠药物昏迷不醒，被校内工作人员发现后经医院抢救无效不幸死亡，警方暂时排除他杀可能。
　　如今是公元1985年，唐栀的十七岁。她拿起照片，比对着望向镜子：眉眼与轮廓依旧相似，只是唐墨遗传大太更多英气，神情总是无忧无虑，皮肤晒得太多是健康小麦色；而唐栀则带着其母刘美琪的影子，或许因为大宅内压抑生活过多，又或许是少女天性早熟，面容精致却总透露出一丝阴郁色彩，皮肤白皙甚至可见青色血管，她的单薄让人觉得她更像是一场腐朽大宅里的幻梦。
　　但这本来就是唐栀早有预谋精心编织的一场梦境：戏文里怎么唱？情至深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死模糊，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