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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开始 富商唐显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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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唐显海大太太、雷洪帮帮主陆丰长女,这两个重磅头衔已牢牢吸引全港媒体目光,一时间满街大红大绿头条色彩:黑白两道、富商豪门、正房四十八岁英年早逝,此等关键词点燃全港八卦热情,商场冷气似乎都要再开低几度。小报编辑只可惜为何其不早死几月,该月奖金也可早拿去投入楼市股市。于此热闹气氛相较,葬礼真正主人陆婉君并无过人之处,只得屈居头衔之下,淹没于铅字海海中,似乎这一场葬礼只有她自己不合时宜。
“唐栀小姐,大太为何突然去世?”
“唐栀小姐,葬礼是否由二太主持?大太已与陆家断绝关系,陆家是否会派人出面?”
“唐栀小姐,你与大太关系如何?”
中学放学铃刚毕,校门打开,一波记者已越过学校警卫,争先恐后涌至唐栀身边,其中不乏问及唐栀生母是否会借此上位等露骨问题,全然不顾唐栀尚且是十七岁未成年,记者只当她是唐家的软货,期盼从她这获得只言片语以谋求次日八卦版头条。唐栀只装作未听见,盖上米色遮阳帽以挡镁光灯袭击:“我只顾学业,其他一律不知。”终于寻到已被挤得汗流浃背衣冠不整的司机,自己拉开门,一步跃进黑色平治轿车。司机见她来到恍如妈祖亲临,也顾不得仆人礼仪,跳进车子发起狠来将车开得好似神龙摆尾,终于甩开那些小报记者。唐栀坐在后座东倒西歪也并不发一语,仍旧戴着遮阳帽遮住脸,若有所思。
二太郭凤飞早已警告她不得多说半字,而她只当自己在唐家是客,寄人篱下岂得与外人论及主人是非?只得乖乖嗲嗲连声答应又安慰二太放心,二太素来对唐栀是疏于理会,但如今特殊时期,唐栀最怕唐家谁说漏了嘴与她牵扯不清,便自请到学校告半月长假。唐栀天资不错,课业一向甚佳,但心下也清楚仅凭学业前途渺茫:唐家如今外表看起来还算风光,但唐显海当时发迹不过乘着时代东风与大太,唐家本就不算什么豪门大户,时代变幻,如今搞实业哪里比得上金融行业,只看本港顶尖人才去向便知实业是江河日下。唐家从上到下皆可说是逆了时代潮流。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唐显海如今只有一个二太所生宝贝儿子唐铭做接班人,可唐铭如今年满十八,课业一塌糊涂,才能尚不及中人之姿却心比天高,唐家若能富到三代那才是菩萨显灵祖上积德。她在唐家无依无靠,更是一介女流,唐显海平日里对她也不过当多双筷子,怎肯再掏钱送她出国求学?不把她贱卖已算得上父女情深。而在本港挤破了头读本地大学,出来也不过在中环寻个差事,临到人老珠黄也未必能混出什么名堂。她不会傻到要等唐家人为她打算,冠上唐家的姓,多吃唐家几年米,唐家人便认定了要她一起跟着陪葬。
她心中有个大胆的打算。她一早清楚自己从出生起就被归为下三滥的人,尊严在活着面前是无地自容的,至少于她而言。
车子沿惯常路线爬上半坡行至唐宅门口,花丛中英国玫瑰依旧如工笔画般纤细点缀,灌木绿意摧枯拉朽蔓延至阶前,但却半点风也没有,好似有玻璃罩子把这座宅子的生气抽离,做成水晶球中标本景观。唐栀轻轻叩门,半晌后才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应门的年轻女仆不见得比唐栀大几个月,唐栀记得她原是在厨房做事的,料想应该是仆人都忙着葬礼事宜,只得她来应门。唐栀问她:“老爷太太都在家么?”小女仆只怯怯道:“是,四小姐。”唐栀心下了然,快步往楼上走去。
她经过二楼走廊,只听得走廊尽头房间内隐约传出二太与唐显海谈话声:“……老爷不必担心,大太嫁进唐家前就是与陆家断了联系的,这是白纸黑字登过报的,现在小报记者乱写也没什么,过几日选美大赛就把风头给夺过去了,陆家毕竟还有大太一个儿子,来也是情理之中,大太不是信教么,那这葬礼只往省钱了办也容易……”
唐栀暗想,二太为自己的宝贝女儿规划的订婚仪式可从没说过要俭省着办,即便是唐家江河日下,二太可也是在唐显海耳边吹了好久的枕边风,如今轮到大太葬礼,二太倒是一副勤俭持家样子。唐栀自知如今这个敏感时段切不可触了谁的霉头,停也不敢停,快步走上楼去,径直走向三楼尽头——好房间自然是先分给二太的亲亲宝贝儿子与女儿,唐栀的房间在三楼另一头,是与瘫痪后的大太做邻居的。她刚刚走至自己屋门前,便闻得一股霉味,大太的房门敞开着,女仆周妈正在屋内打扫,人非之后物也该非。
“周妈,做的怎样,要不要我帮忙?”唐栀倚着门,早已习惯闻这走廊的腐朽味道。
“不用不用,四小姐,这是晦气的事,你年纪小莫要凑热闹。”周妈正埋头收拾大太遗物,唐栀见这屋子里柜门尽开,看来是值钱物品早已被二太拿去。周妈是家里的老佣人,大太带来的佣人一早就被二太遣散了,只不过周妈并非大太亲信,又不是本埠人,在此无依无靠只会埋头干事才将她留下的。如今的佣人早不是周妈这样的老做派。
唐栀眼尖,看到周妈手里似是拿着一沓相片,问道:“周妈,这相片又不值钱的,扔了不就得了?”
“四小姐,你人小不懂,人去了,这相片是不能留的,也要剪了烧了。”周妈絮絮叨叨着,或许是因为今日特殊,连素来沉默的周妈也忍不住小声道:“冤孽呀,冤孽呀……太太你往生极乐,去和大小姐相聚了……”
唐栀心下一动,道:“周妈,你先别忙着弄这些了,我刚听见司机说要去接二姐,二姐回来一定要吃你做的点心的,估计现在离二姐回来也不到一刻钟了。”
周妈连声道要命,顾不得感伤便连忙出去,走之前又不忘叮嘱唐栀切不可乱动屋内东西怕沾染了什么晦气,倒是仆人中难得的关切。唐栀只连连点头,做乖巧模样,见周妈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唐栀微微屏住呼吸迈进屋内。
大太房间里如今已被搬空,值钱的自然不乏人惦记,不值钱的已被二太叮嘱拿去烧了。屋内虽然已被收拾一番,但总好像还沾染着病气,灰灰沉沉,好像大太已和这间屋子融为一体了似的。唐栀记得这间屋子的病气是越来越浓的:大太陆婉君本是雷洪帮帮主陆丰老来所得的掌上明珠,自小出国读书与前任丈夫相识,谁料与前任丈夫从国外归港探亲访友却出意外事故,丈夫当场身亡,大太没了条腿后带着与前夫所生儿子陆括下嫁给对她殷勤照顾寸步不离的商人唐显海,本港人都传这桩车祸是雷洪帮对头所为,大太事故后便发报声明与陆家断绝关系,唐显海却借着大太和雷洪帮帮主陆丰的愧疚补偿从此扬名四海,真正应了名字。大太婚后也不是没有过好光景的,婚后大太生了唐家大小姐唐墨,唐墨出国读书后大太却出了事故,意外滚下楼梯后又因医生用药不当越发严重,最后瘫痪在床,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悲剧:唐墨于海外自杀,陆括被接回陆家抚养,大太自此打击后精神失常,二太又极是时机地在金屋中为唐显海生下了宝贝儿子唐铭,连带着之前在外所生的女儿唐漓一起理所应当地姓了唐,冠上了唐郭氏的名号。唐栀的母亲刘美琪便没那个好命了,不入流的小演员出身,加之只得一女,怎敌得过二太龙凤双胞,不出意外地败下阵来,只得唐栀一人进入唐家,刘美琪便被唐显海拿些钱便打发了。大太的病气越来越重,屋子也是越来越暗淡,二太却被金银衬托得容光焕发宛若新生,再不似从前无名无份小舞女作态。小报上常说女星美貌是红气养人越红越靓,殊不知只是金钱衬托,连菩萨尚要塑个金身,何况你我凡人哉。
唐栀扫一眼刚刚周妈所拿大太旧照片,黑白相纸微微泛黄,虽是黑白颜色,也能看出画中人顾盼神飞姿态,对照今昔真是更令人唏嘘感叹。唐栀怕惊动别人,目光快速扫过这些相片,抽出衣柜最底抽屉,印象中那东西似乎在这——果然,抽屉最里仍放着一沓由蓝色丝带捆着的信件,还没来得及被周妈收拾。唐栀拿着这一沓信件,又抽出几张带着唐墨的照片,快步闪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三小姐,朱小姐打电话来!”仆人敲门声把在半躺在床上沉思的唐栀拉回唐家,唐栀暗骂一声“偏这时候!”,连忙快步奔到一楼电话旁,怕又寻了二太晦气。
唐栀刚到电话旁,门外便响起汽车声,二姐唐漓推门而进,一身夏奈尔套装,明明门外天已擦黑,还要戴着迪奥硕大墨镜。唐漓素来和二太一般秉性,橘生淮南淮北尚有不同,难得母女二人不管长于何处都是一般心思:“上女中还有这么多电话找,小小年纪不安分。当心是小报记者来探家底,说漏了嘴有你好看的。”唐栀避而不答,唐漓心思也不在她此处,摘了墨镜随手一掷外套便埋怨周妈怎还不端上茶点来。
唐栀这才拿起电话,语气有些不善地低声道:“喂,朱菁菁!不是叮嘱你不要打电话给我?”朱菁菁与唐栀同为圣玛利女校中五学生,圣玛丽女校属历史悠久知名教会女校,但本港风气一向势利,青春期的女中学生自然也是社会动物,加之荷尔蒙分泌过剩,校内自然派系林立纷争不断,便是修女嬷嬷也无可奈何。唐家盛名难副,家底远配不上八卦绯闻的关注度,加之唐栀不过一无名无份小演员所生,算不得正宗小姐,自然受人冷落被归在食物链底层。朱菁菁虽是医生家庭独生女,但在遍地富人的圣玛利女校中也无甚突出,加上青春期发育过剩的身形,嘴馋头钝,常被人背后骂作猪精,自二人分至同桌,朱菁菁便粘上唐栀。
“卡珊卓,叫我阿may呀,不许叫朱菁菁!”朱菁菁恨极自己本名谐音猪精,逢人便说自己外文名字,也只肯叫人洋名,只可惜到最后反倒让猪精这个绰号广为人知。
“你到底什么事,我家很忙,不许接电话的。”唐栀早知道朱菁菁平时最爱大惊小怪,恨不得立刻挂掉电话。
“我知道知道,我听朱莉娅嬷嬷说你告假半月,月末是我生日呀,你可别躲,到时候我家办party一定要来!我这里有条惊天大新闻,我表兄刚从国外飞回来,你猜他是谁?”朱菁菁虽故作正经,仍难掩语气中兴奋。
唐栀觉得好气又好笑,“我去猜你表兄是谁?朱菁菁你发什么癫?”唐栀抬头忽见转角处有裙角闪过,猜想到是唐漓偷听,未等朱菁菁回应便装作有另外电话打来,收线转身,果然见到唐漓正在拐角。
唐漓一手拈着盘子里点心,偷听被人发现也不以为忤:“好笑,这边葬礼那边生日,不嫌晦气。”唐栀不欲节外生枝,并不答话,唐漓见她避让却更得意起来:“女校难道不管风纪,小小年纪就知道谋划表兄。”
唐栀听她说话实在刻薄,刚欲反唇相讥,便听得楼梯处传来拖鞋脚步声,人影未见声却先到,正是二太:“吵,吵,什么日子还要占着电话?天天没事还要找事,真是讨债的鬼,养不熟的白眼狼。”二太声音尖刻,震得唐栀耳朵生痛,但对话语内容唐栀早已听多不怪,低了头便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
二太骂完唐栀仍不罢休,似乎要把今日在唐显海面前不敢说的话都发泄出来,打量唐漓一身装束,骂道:“你不给小报送新闻稿是不甘心是不是?要订婚的人了,还敢半夜溜出去?一个女孩子家成天混什么?滚回房间去!”
唐漓本在旁偷笑,见二太发作自讨没趣,也知道今日唐家气氛不好,只得边上楼边小声嘀咕:“我混什么?人家陈二公子比我会混的多呢。又是捧小演员又是包场的,我倒想那么混。”
唐家宅里素来阴盛阳衰:家主唐显海与三少爷唐铭应酬多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唯余三个女眷整日搭台演戏,实践“三个女人一台戏”的俗语,最终往往以摔门一声为戏作结,观众也随即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