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兰》舒妃

4、山庄 安身之地

　　起身铺被子打算睡觉之时，楼下传来几个伙计的说话声。

　　只听其中一人扯着破锣嗓子道：“哥们，你们听说没有，黑水河最近飘着十几具浮尸，没人去打捞，尸体腐烂，连河水都熏臭了。”

　　“怎么没人认领呢，难道自家死了人都不知道？”

　　又一人大声道：“那天我经过河边，看到那些个死人身上穿的衣服古里古怪，都是被人刺死的，尸体周围的河水被血染得一片通红。我估计是哪个帮派与人结仇，被追杀后弃尸投河，哪里会有人管。”

　　“那官府能不管吗，难不成以后咱都别喝黑水河的水了？”破锣嗓子的人说。

　　“镇长已经决定明天派人去打捞了，不过估计这十天半月，也没人敢喝那的水。”

　　继而是一阵叹息声。

　　掌柜一声喝：“你们杵在那偷懒啊，给我干活去。”

　　伙计好像各自散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原来江湖那些八卦事就是这么来的。

　　这是什么世界啊，想起那些死尸，小君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玄离却一直安静地在思索着什么。

　　“玄离，你在想什么呢？”小君走到他面前摆摆手。

　　“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赶路呢。”

　　玄离边说，一边把她拉到床边。让她躺下。

　　小君还是很三八地追着问道：“你没听他们说什么尸体的，好像就在附近呢。要是半夜冤魂索命怎么办？”

　　玄离笑了笑，手掌贴着她的额头，故作其事地说：“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

　　“我是没发烧，健康得很。”

　　“看你，平常作恶多端作为作福，现在知道怕了吧。”玄离貌似为她感到悲哀地直摇头。

　　小君掀开被子起身，凶巴巴道：“我什么时候作恶多端，作威作福啦？”

　　“你不是怕鬼吗，这就是心虚的表现。”玄离轻轻地刮她的鼻子。

　　“笑话！难道你不怕吗？”

　　玄离直直看着她肯定地说：“不怕！”

　　不像是在说谎啊。

　　小君扬起头道：“我尹小君天不怕，地不怕。”

　　玄离呵呵地笑：“好，我今晚睡屋顶，你自己在房里呆着。”

　　眼见玄离甩头就要走，小君赶紧抓住他的袖子，骂道：“你有病啊你！好好的屋子不睡，你要睡屋顶？”

　　“骗你的，我哪那么傻。”他邪笑。

　　小君鄙视地哼了一声，别过头。

　　玄离又把她按回床去，命令道：“睡觉，不许乱想。”

　　她只好乖乖地闭上嘴，闭上眼。

　　次日清晨，玄离向掌柜探路。

　　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砸来……

　　原来他们按着原计划走就得经过昨晚听说的那条“死人河”。

　　小君惊得张大了嘴巴，真是倒霉啊！

　　好心的伙计给了他们几团棉花。表现得极为同情小君一个小姑娘家可怜要受这份罪。让她用棉花塞住鼻子，免得闻臭，晕过去。

　　小君很赞同重重地点头，一眼责怪地看向玄离。

　　都怪你，都怪你。

　　玄离理直气壮地回了她一眼。好像在说：关我什么事，人又不是我杀的。

　　在房间整理完行装，小君走出客栈，愕然发现他们的那匹老马身后居然绑着一辆车。

　　玄离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下来，笑眯眯说：“上车吧，里面很宽敞，你累了可以躺着睡觉。”

　　小君嘴角扬起，弯到了一个不能再弯曲的弧度。眼睛也闪闪发亮起来。玄离叔叔在她幼小心灵的形象突然显得如此高大。

　　这时，他却很不识相地泼了她一身冷水：“别感动，我可不是为了你，那怕你不安分，像蚊子一样在我耳边吵个不停，下下之策，让你滚到后面去。”

　　小君心凉得瑟瑟发抖。

　　这次换成玄离得逞地扬起了唇。虽然看起来很俊，不过却是一脸的奸笑。

　　此时，小君很想对着他高挺鼻子来一拳。

　　在车里闷了半晌，小君掀开帘子，无聊地开口问道：“玄离，你为什么不怕死人啊？真的不怕？”

　　玄离想了想，回答道：“叔叔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当然怕。现在见多了，习惯了。而且……我也不能怕，那样……就不能保护你。”

　　心微微一震，小君转而又想：千万不能作出感动的样子，不然又上当了。

　　她走出马车和玄离一起坐在车前，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一起。

　　玄离嘴角噙起一抹笑来。

　　所谓黑水河，小君还真的以为是黑色的水，其实这河水却清澈得很。

　　萌生出这么白痴的想法，不能怪她的。前世小君全家去非洲旅游那会儿，她见过红海，确实是红色的。也难怪她会这么想，这是条件反射。

　　越往前走，渐渐闻道一股刺鼻的臭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死尸在等着她呢，想想就恐怖。

　　只见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应该就是昨夜听说的打捞尸体的吧。

　　小君拉拉玄离的手臂，示意他快点赶车走，她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

　　不敢看那边恐怖的场面，小君抬起头看着玄离。

　　玄离浅笑，蓦地略一侧脸，似乎是瞥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小君陷在疑惑中，玄离急急跳下车往尸体方向跑去。

　　难道，死的那些人中，有他认识的朋友？

　　小君鼓起勇气，别过头看。十几具浮尸被摆放在河边，身上确实穿着古怪的衣服，像是异族的服饰，记忆中她好想在哪里见过。

　　看着那些个尸体，小君有感而生：这个可怕的乱世……在地府的时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把她推到这里来的，要是让她知道了，还不让那个死鬼再死一次！

　　玄离跑过去，单膝跪在尸体边，久久不动。

　　小君发觉到不对劲，捂住鼻子过去。小声叫他：“玄离，那个……是你认识的人吗？”

　　玄离缓缓起身，对着她，蹙着眉，面色凝重。

　　他什么都不说，小君也就不问了。

　　玄离沉默地站了半晌，过来拉小君上车去，继续赶路。

　　小君心想：如果是认识的人至少应该帮忙埋一下尸体吧，怎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玄离果然是绝情的家伙。

　　这半个月来，一路从冷清的村庄，到热闹的城镇，现在小君的眼前是高大坚固的城墙，城墙上面赫然悬挂着苍劲有力的“京都”二字，比古装剧里拍的显然要气派多了。

　　周边人来人往地穿梭，进了城内更是一片繁华的景象，小君欣喜地看着街上摆摊卖东西的人，看着路边锦衣华服摇着纸扇的公子少爷。

　　一座气派的阁楼上，几个漂亮的姑娘，东望望，西望望，娇声连连，对着行人掩帕而笑。

　　是妓院耶！

　　小君开心地向她们挥手，大声叫道：“姐姐好，姐姐好。”

　　玄离急拉她坐下：“你给我安分点。”

　　他笑着又似无奈地直摇头。

　　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确实是太招摇了。这里毕竟是古代啊。

　　马车慢慢地远离了热闹的街道，越走越偏僻。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停驻在一座庄园前，大宅门口的匾额上烫金镶了“玉凌山庄”四个大字。

　　“玉凌”，不就是娘的闺名吗？小君暗想。

　　门口的守卫看到玄离一个冲进里屋，一个快步走过来，恭敬地对玄离施礼，顺便把马车拉走了。

　　玄离牵着小君的手一路往里走。

　　他好像对这个宅院十分熟悉。难道玄离和爹就住在这里？

　　哼，你们住在大宅里享福，却把我丢在偏僻的桃源村。想着想着，小君闹别扭地扁起了嘴来，可惜玄离没看见。

　　庄园好大，长廊长得看不到尽头。虽然努力地认着路，可是转了几个弯以后，小君还是彻底地向这座迷宫投降了。

　　四名男子和一名漂亮的女子迎面走来，个个面带欢喜之色。那表情就像小君小学时候迎接市领导来校参加剪彩仪式那般激动。

　　“玄离”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叫道，那声音大得把停在树上的小鸟都震飞了。

　　“玄离，你终于来了。”咦！这个男子倒是年轻，一副文文弱弱的书生样。

　　“是啊，大伙等你回来主持大局，大哥他好像……”这个叔叔腰间配着一把大刀，看起来好威猛。

　　正当小君眼发精光，赤裸裸地观察眼前这些传说中的江湖人士时，耳边传来了一句让人听得十分悦耳的女声。

　　“玄离，她是谁？”漂亮女子警戒地盯着小君看。

　　好漂亮的阿姨啊！不对不对，是姐姐。眼前这个女子眉如远黛，杏眼红腮，玲珑的身躯着一身紫衣，手握长剑。娇柔妩媚却又透着一股英气。这就是小君心目中的江湖侠女啊。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让她欣赏个够。

　　小君痴痴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小君。

　　旁边不知道谁是不是故意地咳了一声。

　　回过神，小君全身哆嗦，总感觉漂亮姐姐不怀好意。

　　她下意识地往玄离身后躲，像极一只可怜的小鹿。

　　“别怕，他们都是你爹的生死兄弟，只会拼死保护你，绝对不会伤害你的。”玄离用坚定地眼光抚慰她，冲她笑笑。

　　小君觉得自己很失礼，深吸一口气。傻傻地冲这群陌生人笑。

　　她终于也有狗腿的时候了。

　　漂亮姐姐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小君，然后把犀利的目光投向玄离。

　　玄离解释道：“小君是大哥的独生女，前些日险些被害，无依无靠，我只好带她来了。”

　　大叔们听了玄离说的话，怔了怔，通通往小君身上仔细地打量，从头到脚，像要买丫头似的。

　　待确定小君是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正常人以后，大叔们对她抱拳施礼，异口同声唤了一声“小姐。”

　　小君不知所措，呆呆地在原地愣了半响。

　　漂亮姐姐明了之后，对小君略微颔首，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粉脸带笑地说：“小姐风尘仆仆地赶来想必是累了，我带她去厢房休息。你们有事进屋里谈。”她侧头看着众人道。

　　小君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不要叫我小姐了，从小到大，只有齐伯这么叫我。我叫小君，尹小君。”

　　“小君，你随敏芝走，我办完事就过去看你。”玄离温和地说，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哦，知道了。”小君颓颓地答，心里却想：玄离你这家伙居然丢下我，还办事？居然把我丢给一个陌生人，也不怕我被人家给卖了。

　　她满腹牢骚，面上却不得不妥协，对众人咧嘴笑。

　　身后一群男人目送小君离开，小君不自在地频频回头，希望玄离在她凌厉目光的威逼之下，痛心疾首改变主意，留下她在身边。

　　可惜她的目光终是不够狠绝，玄离不但没有良心发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依然能笑得春光灿烂，若无其事。

　　看来她对他的教育很有问题。

　　漂亮姐姐带着小君绕过水蛇般弯弯曲曲的走廊。不一会，来到一座幽静的楼阁，楼阁外是一片碧绿的池塘。房里挂着粉色的幔帐，窗台摆着各种各样的盆景。

　　小君欢喜地四处观看，忘乎所以。

　　以后她就要住在这里了，玉凌山庄这么好，想着想着心里就甜滋滋的。

　　“小君，你喜欢这里吗？”正当她陶醉在即将“迁居新家”的喜悦中，正在构想着布置新家的方案中，旁边这个美比花娇的女子柔声问道。

　　回过神来，“啊？你刚才说什么？我忘了，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不好意思。”小君傻傻地摸着后脑勺，傻傻地问。

　　漂亮姐姐忍不住捂着嘴轻笑，道：“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里？如果不满意，我可以给你换。”

　　“喜欢，喜欢，这里很幽静，我就住这了。”小君点点头，很不客气地说。

　　“那你在先在这休息，一会我让人给你送饭来。”说着，漂亮姐姐转身就要走了。

　　“姐姐你等等。”小君突然唤住她。

　　漂亮姐姐停下脚步，待确定小君是在叫她以后，回眸一笑，灿若春光：“什么事？”

　　“那个……我爹，就是尹莫邢，他也在这个庄子里吗？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小君满怀希望地问。

　　玄离说要带她来找爹的，这个问题她刚才就想问了，只是没机会说。

　　等了会，漂亮姐姐歉然地对小君摇摇头。

　　有点失望，小君垂下眼睑，耷拉着脑袋。

　　“我们会找到他的，你别担心。”漂亮姐姐走到她身侧，拍拍她的肩。

　　“恩。”

　　“小君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漂亮姐姐，好别扭。要是被别人听见该笑话我了。”漂亮姐姐笑着说。

　　看着她笑颜如花的样子，小君心想：你真的很漂亮啊，漂亮的女人被人夸，哪有被人笑的？

　　漂亮姐姐亲切地拉过小君的手，道：“我叫白敏芝，小君要是不嫌弃，唤我声白姐姐可好？”

　　白敏芝杏眼闪着光亮，直直地看着她，诚恳又亲切。

　　小君仿佛被勾了魂，讨好地甜甜叫她：“白姐姐。”

　　白敏芝微笑颔首。

　　“白姐姐有事得走了，以后再来看你。我会吩咐丫头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她。”说完话便匆匆离开。

　　玄离有要事，白姐姐有要事，敢情这个世界上她是最大的闲人。

　　不行，来到新地方就要有新气象。如今小君是咸鱼翻身，从偏远的桃源村一跃到了繁华的京都来怎么可以碌碌无为呢。

　　是要上妓院表演吗？可是她不善歌舞。做生意当老板？她没那个才能。她到底能干什么啊？

　　日子还长着呢，不着急。

　　小君走到床前，按了按被面，好滑，好软哦。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四肢张成一个大字，小君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