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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6.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鼻尖嗅到一阵冷梅香,我睁开眼看向床外,薄纱外面坐着一个人。凝神细看,是一个正在翻阅书籍的女子。那女子挽着发髻,髻间簪着一朵小小的花朵,额前绘着花钿,看形状像花朵,中间是一瓣两边是枝叶撑着一样斜斜画开。再往下是长眉、乌瞳、朱唇,雪一般白透的肌肤,明明穿着玄色外衫,将整个人都裹在黑色中,却像高山雪一样圣洁清冷。

      我撑着坐起,有侍女上前勾起床幔。那女子遥遥看我一眼,将手中书籍合上,起身向我走过来。仪态端庄,一举一动都如礼书范例般无可挑剔,她走到床前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打湿的绢巾动作轻柔地擦了擦我的脸。她的嗓音清冷又温柔:“之前肯定受了很多苦,不必害怕,就在这里住下吧。”

      我用手语比划:“这是哪里?”

      她将绢巾交还侍女:“这里是知春殿,算是临近我寝宫最近的一座。你就在此好好休养,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她摸了摸我脸上的伤痕,旁边侍女道:“已上过药了。”

      她微微颌首,便带着书离去了。

      侍女依旧立在原地,我有些惊诧。她冲我一笑,道:“奴婢春晓,是昭离殿下亲自拨来照顾姑娘的。”

      昭琉做事还真是迅速,只我被打昏过去这段时间,她竟然已经完成了说服王姐并往王姐殿里塞人的一系列动作。真是牛。

      我往周围看了看,发现就连我的包袱昭琉都一并扔了过来,大包小包堆在桌子上。昭离大概是本着尊重昭琉的意思,所以也没拆开包袱细查。

      发觉我的视线在桌上,春晓心领神会:“姑娘是不是想拿些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我一手竖着摆在面前,另一只手作描眉状,春晓会意,从边上拿了一个铜镜给我:“姑娘是担心伤口吗?”我点点头接过镜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春晓见我一时也不会从床上起来,于是请示我把包袱拆开整理东西。我点点头,她便去忙活。

      宫里的镜子比牛二给我寻的镜子更清晰一些,我状似无意地摸过下巴,面具平整服帖,短时间看来没什么大问题。我长出一口气。

      这次做的面具比之前更长自然也更复杂一些。寻常面具的贴合处多半在耳后处,虽是隐蔽,但是大家都这么做以后就不再隐蔽了。牛二之前带我去组织里找最厉害的大师学习过一个月,那一个月就是每天狂做面具看别人能不能分辨出本人。不过可惜的是一个月刚过没多久,大师看破红尘出家去了。他这一生,做出了无数张面具,也许某一天自己也被这些面具所束缚住。他害怕照镜子,说镜子里的不是他原本的脸。说着便会痛哭一场,谁劝都不好使,因为真正能够劝动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同我说戴面具生活久了,终有一日会摘不下来,就如同在面上生根,会变成迷失自己的怪物。说到这里他还意味深长看我一眼,说我学八百年也只能赶上他的皮毛。

      我说人若是选择戴上面具,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只笑笑,隔天送了我一个匣子并一整套工具,再过了几天,我就得到了他出家的消息。

      那个匣子我到现在也没打开,说起来好笑,一个做面具大师居然也是一个做机关锁的高手。又不能暴力拆开,气得我直接埋在了他后院的桃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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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离离开知春殿后没有马上回承志馆处理事务,反倒停下脚步看着庭院中的溪流石景出了神。底下的侍女低眉敛目,见这位殿下长久没有动作,暗暗叹了口气。殿下一路走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东霖国建立至今,已有两百年。这一任国主上位时正值壮年,励精图治,东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因国母在生昭琉公主时难产去世,国主悲痛难当,因此空悬后宫,故多年来国主膝下只有两女。也因此国主忙于政务,身体也逐渐虚弱下去,但也一直维持着安宁。直到四年前那场围猎,王宫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围猎是东霖国的传统,每三年春季举办一次,那时昭离公主为嫡长女,留在都城处理政务,跟随国主出行的是昭琉公主。据说围猎现场突逢意外,有刺客出现,国主不知为何失踪,猎场外也出现野兽,造成大量伤亡。再具体的便是秘辛,只知后来国主被一户赵姓人家所救,昭离公主处理完事务将国主迎回后,国主伤情便一直反复。再后来竟听说那户人家是策划这一事件的凶手,昭离公主本想亲自查明,但宫中突然失火,有人窃取财物并杀害珍宝阁侍卫,这事件被捅出,侍卫家人在宫门哭诉。公主不得不先查明此事,被困于都城内。谁知昭琉公主在关键时期拿出证物,一举证明赵姓人家谋反之心,是以男丁处斩女眷流放。等到昭离匆匆赶去时,已成定局。

      国主听闻此事,病情竟又加重,缠绵病榻三年之久。昭离公主一面代处理政务,一面暗地追寻流放女眷,只是得到的只有“已无音讯”四字。昭离看见呈上来的结果时沉默良久,那晚承志馆的灯燃了一夜。

      国主有意将王位传给昭离公主的消息在宫中流传,结果昭离在宴会上遭遇了刺杀。那日的场景惊心动魄,本在歌舞的乐伎从腰间抽出软剑刺向高位的昭离,来势凶猛,侍卫在阶下与其余乐人缠斗无法脱身。眼看软剑袭来,避无可避,昭离仍端坐位上,用手中杯盏隔开了致命一击。那来势汹汹的一剑被如此轻描淡写化解,乐伎一怔随即翻身踏上台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昭离背后刺入。昭离只身子一偏,躲过软剑,反手抽出桌下长剑格挡。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昭离公主,原是会武的。

      那一场最后的结果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身边少了很多人,昭琉对病重的国主说昭离被刺杀,受了很重的伤时,寝殿大门被推开,一人执长剑站在门口,将剑扔给门口的侍卫,那人整了整衣冠,从门口踏入。

      昭离脱了宴会礼服的深红外衫,穿着白色束腰长裙走来,空气中有隐隐血腥味。

      “让父王担心了,”昭离走到国主床边坐下,握住了国主的手,“昭离无碍。”

      昭琉站在一边,看见昭离肩上有道血痕,几乎染透了半个肩:“姐姐这样,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昭离没有看她,只是握住了病重的国主的手,国主眼睛混沌,嘴唇动着想说点什么。昭离看着他,说:“请您下旨,传位于我吧。”

      国主呼吸蓦然一窒,嘴角竟露出些笑意,眼睛看向床顶,手指已无法抬起,只能用眼神示意。昭离站起,身边的侍从从床顶边缘暗格中拆出了一卷明黄色帛书,恭敬地递到了昭离手中。昭离接过帛书并未打开,只是重新坐下,静静地陪着国主——她的父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那日之后,宫中的人都改口叫昭离殿下。

      只是因为时局动乱的缘故,国主逝世的消息暂且隐瞒了下来。宫外的人都当国主仍缠绵病榻,尚不知已易位。

      7.

      春晓非常勤快,收拾完所有东西后又端了一碗粥说要喂我喝。我十分好奇昭琉给我安插的身份,一个柔弱的哑女,如果没有点别的身份,怎么能如此顺利留下。

      结果春晓也不知道,只说殿下点了会手语的奴婢照顾好我,其余的一概没说。我摸着下巴思考,春晓见我如此苦恼提议不如去问殿下,由殿下亲自解答。

      还没等我拒绝,春晓已经把我打包好直接送去了岁容殿——也就是昭离的寝殿。

      坐到岁容殿椅子上的那刻我也没想通春晓这行动力这么卓绝怎么没得到提拔,岁容殿中的宫人显然知道她们殿下把我安排在知春殿的事情,一见春晓风风火火把我扔过来,马上会意:“殿下正在小睡,请姑娘在这稍候。”

      然后马上茶水糕点水果一连串安排上了,我吃着糕点幸福的差点流眼泪。真的,太好吃了。

      大概过了半刻钟,有一阵脚步从内室出来,我一回头正对上昭离的目光,她换了一件银色长裙,因在室内,就没有穿上外衫,阳光落在长裙上,熠熠生辉。随着她的走动,头上的步摇也微微晃动,整个人自成一画。美人雪肤花貌,看起来端庄温柔,眉目却是清冷的。

      她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侍女添上茶水,她抿了一口就放下茶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往后看了看,没看见春晓,却听得昭离说:“不必害怕,我也懂一些手语,只管同我说。”

      这件事倒让我有些诧异,没想到昭离连这个都会。

      我比划道:“今天醒来有些头痛,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昭琉说你失去了记忆,也不能说话。一直养在宫外也不是好办法。于是将你送进了我这里。可还住的习惯?”

      我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很好。

      她沉吟一会儿,说:“你既失去记忆,不如由我告诉你。”

      我比划了一个期待的手势,等待接收昭离现编的新名字。

      昭离说:“赵如愿。你的名字。”

      我猛掐一把自己,留下一行眼泪:“原来我叫这个名字。”

      昭离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手上,再移向窗外:“还是先去好好休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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