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旷野行舟

1、一

　　1.

　　记不清是多早之前，我接了一个活。写的很简单，就四个字：取而代之。

　　为了这个任务我去见了委托人，她约在月梢楼上。

　　牛二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约的肯定是个好地方。

　　我从窗户翻进去时，看到一点洁白的衣角很快从屏风边移开，接着便是一个轻柔的声音：“为什么不走正门？”

　　一些职业病犯了，我诚恳道歉：“不好意思，走窗习惯了，一时忘记了。”

　　走到屏风前的桌子旁，发现只摆了一把椅子，正对着屏风。我自坐下，看来屏风后的便是委托人了。

　　屏风后一时又没有了动静，我百无聊赖，手不自觉地摸着腰带，因这无意识的动作，腰带已被我摸出了毛边，有点刺手。正在这时，屏风后燃起灯，有人动作轻缓又放下了一层薄纱。屏风看人本就有些困难，再加上薄纱遮掩，影影绰绰的，看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个纤细的身影自帷幕中走出，坐到薄纱后的位子上。即便是层层遮掩，透过光影，我也感觉到她含而不露的威严。那是身居高位者自带的气场。

　　脑海里短暂闪过一些片段，模糊的让人抓不住头绪。

　　“你今日来是想问些什么？”是那个轻柔的声音。我从怀里抽出任务签子：“我接到了这个任务，但没有具体要求，所以今天来问问。”

　　“‘取而代之’”，就是字面意思，”她端起茶盏，“你知道昭离公主吗？”

　　我说：“您指的知道，关于哪个方面？”

　　她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原位：“关于她的性格长相，相信你也知道。我所希望你知晓的，是那些暗地里的行为举动。你们刺客，不正是擅长这些么？”

　　“夫人说笑了。”我站起来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人虽各有所长，我擅长的是杀人可不是猜谜。夫人何不将一切摊开了说个明白，也省得我届时误解夫人意思，好心办了坏事。”

　　她侧头像是在与帘幕后的人交流，我等待了一会儿，她重新转过头：“你想知道些什么？”她望向我，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下，屋里以屏风为界，隔出了黑暗与光亮。我站在昏暗中，察觉屋外和屋顶都有细碎声响，想来是她带来的侍卫，等我对她稍有不敬，便冲进来将我拿下。手摸向腰间匕首，我说：“很简单，告诉我你最终的目的。这样也能避免计划冲突。”

　　她定定的看着我，良久一抬手，那些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我仍旧把手搭在匕首上，她站起走到屏风边，示意我附耳。隔着一层屏风，她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寒意：“诛之。”话落她已重新回到帷幔后，燃起的灯陡然熄灭。等到再无声响后，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跃过几户人家屋檐，察觉到身后有道身影跟随，并无杀意。我选了个平坦的房顶转身，没想到那人只是弹了颗弹丸入我怀中便消失，想来也是那位夫人的手下。

　　回到屋中，牛二的房里黑着灯，像是还没有回来。我推开房门，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墙边油灯，靠着门拆开丸子。丸中纸条上写了联络的暗语和方式，我阅后即焚。

　　被动对一个每天过着刀尖舔血生活的人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词。如果想要获得胜利，应当在开场就将主动权紧紧握在手中。这是我经历了很多次毒打后得出的经验。

　　2.

　　我们组织的规定，大家都得一起住。但是我和牛二是唯二的例外。

　　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牛二是组织的创建者之一，我是他捡来的小孩，他说要出去住谁能拦得住。在关于“能不能破例”和“大家都得遵守规则”这两个观点上，大家唇枪舌剑都想说服对方，激烈地争吵了两天，最后不得不由现任老大周叔出来调停，允许我和牛二出去住，但是必须和组织保持联系。

　　牛二也吵累了，同意了这个决定后带着我扬长而去。同样精疲力尽的刺客们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杀手，发生分歧居然要用吵架来解决。结果搬出去的第二天，牛二又带着我准时出现在了饭堂——我俩都不会做饭。于是除了出任务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和牛二到的比饭堂师傅都准时。再后来一点我任务出的又久又频繁，牛二就开始给我带吃的。私下还和周叔打了一架说不能逮着我使劲出任务，这才轻松了许多。

　　结果我许久没接大任务，一接就接了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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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被推开，牛二拎着烧鸡在院里喊我出去吃饭，说是买了我最喜欢的小玩意儿。

　　磨蹭了一会儿再出门的时候，牛二已经在院里摆了两桌的酒菜。我看见摆在最中间的烧鸡，深吸一口气：“真香，一闻就是周叔的手艺。”牛二倒了碗酒一饮而尽，帮我扯了鸡腿下来：“你周叔老念着你，说你怎么不去看他。这几天忙什么呢？”

　　我咬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牛二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都说好酒壮人胆，牛二这架势明显是想对我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只能把自己灌醉了装作神志不清。

　　“真的不能不去吗……”我听见牛二嘟囔，“养孩子这么难，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头也埋在了桌子上。

　　我伸手倒了碗酒，也想尝尝这能销万古愁的到底是什么滋味。还没凑到嘴边就被牛二夺走，他瞪大眼睛：“小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

　　我笑了：“您醒了，不装了？就您这酒量，整个都城的酒搬来都喝不醉的，刚才怎么还说点胡话。”

　　牛二也不装了，擦了把脸坐正了问我：“你真的接了那单子？”

　　“委托人都见了，板上钉钉的事了。您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但凡接了，除非身死，不会退出。”我看着牛二，注意到他鬓间散乱的碎发，像是被刀锋切断的。他也注意到我的目光，手抚上头发，不在意的笑笑：“和老周切磋了一下哈哈。功力是大不如前了。”

　　“况且，您之前说过我家的事有疑点。我觉得这个任务或许是一个契机。”牛二的手顿住，看着我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当时刚捡到你的时候还发着烧，醒来就啥也不记得了。一晃都三年半快四年了……”

　　“刚才说买了我喜欢的小玩意儿，是什么？”我转移话题，他擦了擦眼睛从桌底掏出了一个包袱，一入手还挺沉，正想打开，牛二说不行，等明天再打开。

　　还挺故弄玄虚的，我把包袱放在边上。脸上有点痒，我摸了摸脸，突然想起自己做面具的模具还放在屋里。抬头看看这月色，牛二也喝的差不多了，我劝他：“我出任务了以后您就去周叔那里住吧。天渐寒了，小心腿疼。”

　　牛二喝完最后一口酒，故作凶狠：“给我活着回来。”

　　我笑着对他点头。

　　3.

　　动身前往情报中的地点时已是深夜，我背着包袱关上门。牛二的房里突然亮起了灯，等了许久他也没出来同我告别。

　　这样也好。

　　4.

　　天光将亮的时候，我正对着铜镜将面具的边缘抚平。铜镜里的女子远山黛眉，杏眼红唇，看起来清丽柔弱。我把刘海往下压了压，盖住眉毛，对着镜子练习出一个最人畜无害的微笑。满意地点点头，我把满桌的工具收拢进盒子中。盒子藏在妆奁的隔层中，这是牛二专门为我改造出的隐蔽夹层，一般也很难发现。

　　收拾妥当后我打开牛二留给我的包袱，包袱里有不少小包裹，上面贴了字条便于区分。我拿起一个，上面写着“食”，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油纸包着的鸡腿，还有一些小糕点，都是我喜欢的口味。“药”中不仅有齐全的伤药还有周叔珍藏的雪莲丹，我差点笑出声，牛二连这都敢拿，都能想到周叔发现丹药消失时暴跳如雷的场景。

　　从药里拿出一瓶黑色药瓶，这是可以去掉手上疤痕厚茧的妙药，药效极好但是很疼。我之前拿它去身上疤痕疼的嚎了半夜差点一头撞墙，现在已淡不可见。咬着牙抹了一点在手上，茧子还需上最后一次药才会彻底消除，熟悉的刺痛在手上蔓延。

　　真的痛麻了。

　　我来回乱窜，发现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用手肘推开上面的遮挡，字条上是牛二的字迹，狂放潇洒像狗爬，写着他查出我的本名叫赵如愿。

　　我勾了勾嘴角，想把纸条团成团扔掉，指尖一动立马痛的瘫倒在地。十指连心，真不是吹的，痛久了心真的有点疼。

　　5.

　　坐上轿子前我留意到抬轿的轿夫虽是平民打扮，但站姿举止无一不透露出训练过的痕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把这个养在宫外的哑女召回。

　　我回想了这段时间观察的细节，发现哑女是周叔偶然提到说看到有宫中人在小巷里。来的时间不频繁，刚开始是两个月一次，后来才是半月一次。有人来教导她宫中礼仪，却不把她接回宫中，像是在为某件事情秘密培养。如果是秘密培养的话，多半是要送往别处，只是在送往前肯定要对其敲打一番。那么现在去见的，必然是哑女真正的主人。

　　下了轿子又蒙着眼被人拉住前行许久，穿过有水流声的庭院，好像在往下走进了一个阴凉的地下通道，听见有石门开启的声音，随后被猛的一推，我顺势倒在地上摸索。摸了半天也没人来解开遮住我眼睛的带子，反倒听到一声长剑破空声，脖颈间一阵冰凉，接着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人好像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听说你是个小哑巴，本宫不信，所以今日特地来瞧瞧你。”

　　本宫？这宫里能自称本宫的除了昭离公主，剩下的只有她的妹妹昭琉公主。

　　真是有意思。

　　传闻中昭离公主温柔娴静，而昭琉公主天真娇俏，看来传闻终究也只是传闻。

　　昭琉用剑尖挑开带子，我眉侧一阵刺痛，留下一道血痕。带子挑飞，昭琉又用剑尖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拔了你的舌头如何，反正你也不能说话。”

　　我按记忆里的礼节比划：请公主恕罪。

　　昭琉把剑随意一丢，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来扔进我嘴里：“每月今日向我来报告昭离行踪，否则毒发。”她一挥手，不知从哪来的人出来重新蒙上了我的眼睛，这次倒是没让我接着走，而是干脆利落的直接把我打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