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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的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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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曼佗罗的花语,无间的爱和复仇,以及不可预知的死亡。 ——苏锦
许是顾然兄长的包容缓解了我的恶化,我依旧做梦,依旧梦到五月的大房间,梦到她苍白色的脸,却不再恸哭惊醒,我恬然享受这短暂虚无的相聚,努力看清五月的每一个细节。再后来,学校放假了,孩子们的读书声被青浦的宁谧取代,半夜里,间有虫鸣,稀落无声。顾然自己坐在书桌前看书,定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偶尔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呆看五月送他的钢笔,无关缅怀。
卡夫卡的《城堡》已经起了毛边,纸张边缘有明晰的汗渍,五月的,顾然的,更多是我的,顾然还有课的一个月里,我占据这小宿舍,从顾然的衣物、书本、纸张、摆设中一丝丝探寻五月的影子,我一遍遍翻看卡夫卡,却未读只字,只是从指尖的触感里记忆关于五月的所有事,再没有什么时光能静好若此!
五月热爱卡夫卡,我记得她的房间里有大摞卡夫卡的书,《变形记》、《审判》、《城堡》,我最爱《审判》,五月最爱《城堡》。下午的空气里总是浮着铅字的香,五月坐到落地窗边把白色窗帘裹在身上看《城堡》,对楼的年轻男子会轻浮的看过来,目光里的欲望恰恰证实了五月的美丽,而我就毫不客气的抢占五月的大床,窝到上面看《审判》,卡夫卡超意识的文字总让我昏昏欲睡,我就去偷看五月的侧影,她确是个曼妙的女子,温婉中透着决然的犀利,有些沦落却掩不了贵气,我常想我是爱着她的,以一介女子之身爱着一个女子,却永不会有龌龊,是十分明快清亮的爱着。
在她的公寓里,她常是光脚,鞋柜里却布满了各种各样好看的鞋子,她竟还提早准备了婚鞋,喜气的红色缎子,天鹅绒面,点缀着明媚的水钻,精精巧巧的模样。我猜测这是五月唯一亮色的穿戴,她的鞋柜也是白,里面又齐齐放了白的鞋,唯这一双婚鞋红得生动。我复又翻她的衣柜,果然从柜底找出一件对襟琵琶扣蜀锦红旗袍,腰窄臀匀,虽经改良,却不失雅丽。五月是极传统又极新异的女子,好比她爱白,就一韵儿白到底,却不想她还备下火红一袭,遮那玲珑浮华的一身与一生。我活在她那里,就得学会常常发现惊喜抑或惊吓。
她也是极富有情调的女子,学茶艺、插花、刺绣,闲来无事便径自悠游其间,舍弃万物。她最擅冲泡小龙团,全为着苏轼一句清冽孤独的“飘渺孤鸿影”,便一心只爱小龙团了,她把家里的茶具都交给手艺师傅,用魏体刻上“孤鸿”二字,每与她斟饮,竟从相知相惜中喝出无比萧条的冷寂,那是别样的情韵,非我所能独领。她曾于我病中为我置安神的花,无非是她所学的粗浅功夫,却终能做出旁人不及的灵清安然,她就喜白蔷薇,小朵又坚韧的花,白得清纯,为着助我休息,又特意配了香水百合,那种甜蜜又流于神圣的花香,确令我睡得安稳。
而她也是粗俗的,肤浅的,也有世间一切女子有的浅薄,我何以见得这样一个女子,何以与之相对?我反复见识她,探寻她,欣羡她,嫉妒她,爱她,恨她,这是一个什么女子?什么女子呀?
她常与我相拥而眠,彼此聆听呼吸。她薄唇轻抿的表情即使于睡梦中也郑重非常。她教我以睿锐,傲然,又予我恭顺,朴实,我常寻不着她的迹象,而她无处不在,她说与我的故事,念与我的诗,唱与我的歌,几乎烙进生命里去,匿于无痕。
五月,这个昂首托出自己优美颈项的女子,这个欲放而败落在盛夏的女子,这个集荣与耻,平凡与高华,粗鄙与优雅于一身的女子,被我爱着,以一介女子之身,明快清亮的爱着。
而我,终在她走后,清醒的知道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