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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雨打芭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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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五指纤长,玉白而透着粉的手中,躺着块玉佩,玉质翠绿剔透,触手微凉,在阳光下莹然有光。这是焦氏家传的玉佩。
那两名死去的杀手身上除了兵器药丸之类,别无他物,官府只说是桩见财起意的江湖杀人案。而他隐下了这块玉佩,派人追查上元刺杀之事。
据商铺的小厮李四所言,十三日还见二少爷戴着玉佩。所以应是十四日丢了的,那日他去过赌坊,酒肆,纸商傅家,胭脂水粉铺。
一一查访过,在赌坊抓着了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名叫赖六,此人手脚不干净,除了赌钱外,好做些扒窃事。
仔细审问了,果有人叫他偷焦知秋的玉佩,再问便说他不知指使者是谁,也未曾亲眼见过。然此事是赖六表兄推介他做的,而这表兄平日相交最密切的朋友,便是布商江家的帮闲。
焦望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色幽深了几分。
看来是七年前的那件事走露了风声,有人想借此生事,除去他,嫁祸知秋,谋夺焦家的财产。
“张文。将此归还给二少爷,叫他以后好生保管。”
立时有个靛衣青年出现,躬身领命。
西苑。
焦知秋乍见张文送来的玉佩,不由一震。这块玉佩不是丢了么,怎会在焦望春那里?难道他知晓了什么?
摩挲着玉佩,他想起大半个月之前的事……
那日,他在茶楼听曲看戏。
有人送果点来,见那小二眼生便多看了一眼。人走后,他取过盘子底下压的字条揣在袖内一瞧,便攒成一团丢入茶渣子里去。
“想是茶水吃多了。”焦知秋忽的蹙眉,一把扯过小厮张三按在自己原先坐的地方,指着他低声道,“仔细看着点,错过的戏文待我回来时说与我听。”
他并未去东圊,而是转身去了长廊尽头的另一雅间。
雅间内有个穿鸦青锦服,膀阔腰圆,脸方圆的中年男子等着他,焦知秋没有喝他推来的茶,那人也不再拐弯抹角。
听了对方话中意思,焦知秋瞪圆了眼:“你要我杀他?”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焦二公子。”那人却笑起来,见他犹疑,又道,“你我利益一致,届时你想要的……”
“有这等好事?那你想要什么?”焦知秋眯起眼。
“先前焦家竞得了向官家供布帛的生意,那么大一批丝绸费时良久,不如我们合作怎样?”那人笑得像只狐狸,看了他。
“原来是江家主,久仰久仰,这……容我考虑考虑。”
身边的帮闲见人走了,对中年男子道,“他那等事都做得出,如今怎的犹豫起来。”难道他兄弟不睦是个诓骗外人的幌子么。
中年男子方圆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不应我,我也自有办法。”
红梅凋零,淡粉的桃花竞相盛开,满园是春的气象了。
我在这里休养了一个月,身上的外伤快好全了,余下淡红色的疤。
内伤倒是全好了,连日来静心打坐,却发觉内力回不去恢复鼎盛状态,丹田不如往日充盈。也罢,重新修习便是。
我望着床侧的刀,觉着手有些痒。然鬼医说三个月内不能动武,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顿时倍感煎熬。
我喜静,除了习武,便无别的喜好。一应生活琐事亦不愿假手于人。
是以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我,院中的访客就是丫鬟欢欢,和团子宥宥。
小姑娘特别活泼,旁敲侧击地问我如何讨人喜欢,我答不上来。
她又问我那焦望春为何喜欢我,我犹豫半晌,答:大约是武功好吧。
她听了很是欢喜,立志要学习武艺。
“喜欢,我也喜欢姐姐。”自顾自玩耍的宥宥不知怎的听到了,我身边瞬间多了个小人。
“你的喜欢和大少爷不一样呀。”欢欢捂嘴笑。
团子不高兴了,撅着小嘴蹭了蹭我,一个劲儿地嘟囔。
我:“……”
近日焦望春为生意上的事所烦扰,只是每日必来应卯。譬如此刻。
“翛翛!”焦望春笑得阳光般灿烂,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得了一支千年人参,用来给你炖汤,伤一定好得快些。”
“傅乐山那人一如既往的小气。诓了我好几幅营丘的真迹,才堵上他的嘴……”
“西子湖边桃花山茶都开了,游人很多,过几日去看看吗?”
我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抬眸看向正滔滔不绝的人。
在他胶着热切的视线下,我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望向别处。
我与他还是平日一般相处,但我隐隐察觉出些不同,这种变化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翛翛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尽可以对我说。”他径自坐下,神情诚挚地看着我,语声温和,“有时候你不说,别人不会知晓。想帮你的人又如何能帮到你呢?”
“我……没什么,不能动武心生烦躁罢了。”我皱眉。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了,那三月期限是九叔开玩笑的。”焦望春了然一笑,见她含怒,心虚地眨眨眼,“一月之后就可使用武力了。我叫张文张武陪你练……”
明知道武力恢复她也许会毫无顾忌地离开,而他也只是尽可能地贪恋着她留下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瞬息。
半个时辰后。
温润端方的某人,对着被打趴在地的两兄弟一脸得意,两眼炯炯有神。
默默看着连刀都没拔|出来的心上人,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我颇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翛翛。你想打人打我就好了。”焦望春跑过来,必得凑到她面前,咬了一下唇道。
“……”我伸手。
他靠得更近。
手贴上他额头,我奇道:“你脑子没病吧。”
自此以后,我开始天天练刀,早晚各两个时辰,循序渐进。
我从修口中得知那次内战后,甲一诈死逃走,默默积蓄力量另立门户。他好像投靠了什么人,焦望春恐怕就是新杀手组织接的第一个大单子。
我必须尽快恢复到从前的水平,回去杀手楼清理门户,铲除这个败类。
与焦望春说了此事,我嘱咐他不要单独出门,再多选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
焦望春直言:“这里的事我会处理,翛翛不要担心。布商江家先前与我有些生意上的龃龉,上次的杀手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现下欲与另一对江氏不满的傅家合作。之前便有此打算,前阵子有事耽搁了。”
“谁担心你。”我没好气。
“不担心就好。”他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任何时候翛翛只要保全自己就好,你比任何人重要。”
我怔了怔。
我是杀手,自然懂得。
暮春,临行前,我来找他。
偶遇那位没怎么见过的焦家二少爷焦知秋。
“哟,这不是萧姑娘吗?”焦知秋把玩着手中折扇,逗弄着笼中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阻住了去路。
我不欲理会不相干的人。
焦知秋却更来了劲,拿眼在我身上扫了扫。“我兄长饫甘餍肥,喜欢他的美人不知凡几,也不知怎会看上你?”
我终于淡淡瞟他一眼,“你如何作想与我何干?二公子此话不如直接对你兄长去劝说。”
“我们这种人家偶尔吃吃清粥小菜,换个口味罢了。我奉劝姑娘不要妄想,他不过图一时新鲜,迟早厌弃了你,姑娘阅历比知秋多,想必不用我多解释了吧。”焦知秋讥嘲道,似乎恼怒了,笼子里的雀儿受惊地吱吱喳喳叫。
“我知道了。”
刀架上他脖颈,没有出鞘,他微微一抖,我对上他的眼。
“那我便也弃了他就是。”
焦知秋瞠大了眼,呆呆地杵在原地,良久才甩袖离去。
此事抛过一边,我径直去书房寻人。
大白天的,焦望春正在为新制的灯笼中心的蜡烛点上火,看见我拍在桌上的银票,他惊讶道:“翛翛,这是……?”
“房钱。”
“便欠着吧,下次来的时候……”焦望春微微一笑,笑容黯淡了些,却未开口挽留。“什么时候走?”
“明日。”
他点点头,“你小心些,莫让自己受伤,还有把那些药材带上吧。”看似镇静,眼神却在她身上流连不舍。
我瞥了一眼那灯笼,那日被我摔坏了,他又重做了一个?
“为何有一面不曾画?”灯有八面,上有扇叶,点了火便转动起来。
“本是那日准备送你的,这一面思来想去不知道画什么最合适,便空着了。”焦望春轻触灯面,笑意朦胧,“我想明年是我们相识的第八年,到时画新的图样上去,翛翛觉得可好?”
“随你吧。”我含糊应了一声。
外边的天暗下来,显得灯火更明亮了,是下雨的预兆。
说到灯笼,我看向他:“焦望春,你……”
“嗯。”他眼眸温和。
“那天水边想对我说什么?”我问。不管怎样,解决一个问题的关键,是去直面它,回避只会放大自己内心的恐惧。
焦望春脸倏地红了,好像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其实我本是要向你求亲,我想与翛翛共度余生。”焦望春看了一眼我,又垂下眸。
他再度抬眸,认真地看住我,眼中情意更为炽烈,“翛翛。”
烈火镕金。他用情至深,刀斧加身且不惧的我,畏怯了。可我打定主意,迎视他的目光。
“先前时机不对,我怕你以为我挟恩图报。”焦望春缓缓道来。
“翛翛,如果我今日再向你求亲,你数次对我有救命之恩,望春可以以身相许么?”他伏低了身子,长长揖了一礼。
暗沉的天幕压下来,我与他身上都有了阴影。我低眸瞧见他手上隐约青筋绽出。
“焦望春,你的心意我明白。”我听见他似屏住了呼吸。
“可我不是良配。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完。”春到了尾声,残红飘零,草木葱茏,我望着轩窗外茂盛的芭蕉树,继续说下去。
“我不追究过去,我也不想考虑将来,我只知道此刻,焦望春你是爱我的对么。我向来对男女情爱没什么期待,也许此时此刻你眼里的我有些许可取之处吧,我也不妄自菲薄。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尽不到作为你的妻子应尽的责任,我也做不到世俗对后宅女子应有的期待。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不可能为你放下屠刀,我没有选择,正如你担着整个焦氏,你也有责任,不可能任性地随我浪迹天涯。 ”
“就这样吧。”我闭上眼,复又睁开,“就这样好不好,或者……”
相忘于江湖。
再深的感情都是可以忘掉的,人心不足,这世上兄弟相残,父子相害,同盟背信,夫妻相杀还少么。正因为有花钱买命的人,才有杀手组织的存在。
忽而,手被温柔地包裹住了,焦望春握住了我的手,我朝他看去,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没有挣开。
“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说是以身相许。翛翛不用改变什么,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忌我。不论多久多远,只要捎个信,让我知道你平安。”他眼眸中雾绕春山,浅浅含笑,皆是为我。
从那清澈带水的瞳仁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探究地看进去,他一如往昔的温和,无害,不慌不乱,也几乎不恼怒。任凭我打量。轻唤了一声:“翛翛。”
也许他从来敞开着心扉,只是我无暇去看,无心理会罢了。
我从不在意他人的所思所感,只除了暗杀目标,其他人皆与我无干。
“从前的望春任性,天真,也……不解过,困惑过,埋怨过,可这些都抵不上你的浅浅一瞥,你一出现我全忘了。”
“还记得那次小巷里你杀了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来我想了很多,我们从小生活的世界很不一样,我不能用我的原则苛求你。在你的江湖,你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你,呵或许在你眼中我真的是个不谙世事险恶的富家子吧,可我不要你受伤不要你死,每次见你浑身是伤,心就像是戳了很多窟窿,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真没用,你说的没错。我保护不了你,难道还不许你自保么?”
焦望春握着我的手,按向他温热的心口,那里跳动着震颤着,在我触上去之后,跳得异常快。春雷响起,而他亦心如擂鼓。
掌下是心跳,是人最脆弱的最致命的部位,也是人们常说的情感生发萌芽之处。
我看向他,他的神情既柔弱又坚强,深深地凝望我,说道:“如果非要我在你和别人之间选择,我选择你。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坏?”
空气中的闷热压抑到极致,雨落下来了,从支起的窗槅飘进来。
我没有回答,拉开了他抓着我的手,焦望春脸色有些受伤。指尖收拢,顺势揪住他的衣襟往下一扯。
他头颅压低,我微微靠近。
唇贴了上去,焦望春睁圆了眼。
翛翛……亲我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唇上是温暖柔软的触感,脑子晕乎乎的,他感觉从未有一刻像这般幸福。
焦望春失神的瞬间,她撬开了他的牙关,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最终抓住了椅子边缘,任由心上人攻城略地,不敢十分造次。
她的手臂揽过他肩背,迎来他热情且生涩的回应,像是要把全部的爱意融入这一个吻中。
春末的雨势来得急,细密的雨丝化作豆大的雨点,敲打在窗棂上。而忘情的人顾不上它了。
我不喜欢被居高临下,伸手推了推焦望春,哪知他太过娇弱,还是我力气太大,这就便倒了下去。
有东西倒地的声音。不知是磕到了哪里,焦望春吃痛地哼了一声。
他两颊泛红,眸含水雾,微微喘息着。霍然坐起身,伸手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翛……翛翛。”
我疑惑看去,热意有些散了,春雨淅淅沥沥,仍在下着。
“你不喜欢我。”焦望春委委屈屈地看着我,我及时止住这荒唐行径欲离开,他手却抓着我不放。
“我不讨厌你。”我讶然,恍惚间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想我大概有点喜欢你,焦望春。”
他眼眸一亮,霎时光彩动人。我情难自禁地欺身吻了吻他。
焦望春轻轻拥住了我。
昏暗中,两个人影缓缓压下。风雨正大,桌上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
他闭上了眼。
“你没有……”
“翛翛想要的,我给你。”他抚上我的脸,羞涩低声,“只给你。”
春雨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浇灌着世间万物,也掩盖了房内的声音。
庭中草木默默承受着风雨的侵袭,愈发油绿了。
窗前一棵芭蕉疏影婆娑,姿态轻盈曼妙,舒卷有致。灵动的雨欣欣然打在阔大蕉叶上,点点滴滴犹闻珠落玉盘,清妍作响。
一声一声叩击着寂寥的灵魂,不绝于耳。雨急时,打弯了枝条,蕉叶低低垂落,些许被风卷着敲在窗棂上,溅湿了窗内地面。任他雨骤风狂,无人将它关上。
“闭嘴。”
“唔。”
桌上走马灯缓缓旋转起来,淡黄的底色,流苏摇曳。
无声地转动着,转动着。
从蕉下避雨,发间红梅……到元日烟火,再到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