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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离总会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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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薄剑灵巧地阻住了钩尖的去势,另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而至,掌风朝刀疤杀手甲一逼去。
甲一闪身避过,钩戟也随之撤离,他退了一步,气急败坏:“你还真是一条好狗啊,以前是那个楼主,现在是他的孽种。”
修不语,身形如风,剑落如雨,两人又过了数招。
原先与翛打斗已受了伤,何况上次旧伤未愈,甲一露了颓势。
剑尖刺去,却拐了弯儿,划过对方手腕经脉。
钩戟落地,修持剑抵上男人咽喉:“解药,给我。”
“哈哈哈哈。”死到临头,甲一依旧笑得猖獗,瞪大了眼看着他认真的脸,“解药?根本没有解药。”
他倏尔左手一动。
“你!”修松了剑柄,闪身打落掷来的暗器。
那人却已逃之夭夭。
修动身欲要追去,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又止住了步伐。
数息之前……
她浑身浴血,仍旧紧紧地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不让自己昏厥。
耳中嗡鸣,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那光晕忽大忽小,又一阵阵扩大,她好像出现幻觉了。
无数次死里逃生,看来这次是躲不过了。
她想笑,她生来为杀人而活,如今为了救一人却要死了。
呵,她本来就要死了啊。
他杀了他,那个男人,她所谓的父亲本应该死在她手里……
光明渐渐缩小,沦入永远的黑暗。
红衣女子即将失去意识倒下前,一双手轻轻接住了她,还在微微发颤。
“翛翛……”
修走过来,俯身从焦望春手中抱起了她。
目光随着她而移动,焦望春看了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黑衣男人抱着她走在前面,焦望春跟上去,解下腰间玉佩递与他,“后院暖阁,府中有大夫。”
“那你?”言下之意是担心甲一会去而复返。
“我脚程不及你们习武之人快。”焦望春摇摇头,看了看某个方向,“官府的人快来了。”
耳朵动了动,听到有许多人的脚步声逼近,修点点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文弱书生似的男子。转身施展轻功往焦府而去。
焦府,暖阁。
修手持焦家家主玉佩,果然未曾受到阻拦。
红衣女子没了往日凌厉的模样,面色青白,嘴唇发乌,似累极半靠在床上。
尽管点穴止血,伤口仍有鲜血渗出,沾污了干净的床褥。
一道真气自掌心缓缓灌入她体内,意识模糊的人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我慢慢睁开眼。
认出是焦望春的住处,往日他等我的时候总在这里。
“你怎么……”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无力。
“我看到了他放的天灯。”修继续施加内力,垂了眸,想到了那灯上的字……城西杏花巷救焦氏未婚妻。
原来不是幻觉。
忽而,门槛上踏过了好多人,内中有年长的有年轻的。一双双眼睛盯着我,不一会儿围了过来,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
倏地,人群又散开,围聚在房间一角,议论纷纷。
大夫个个摇头叹气。
我神思游离,未听他们说话,好像他们商量的不是我的身体。
床边的黑衣男子佩着剑,冷面,皱眉不语。几个人不免露出害怕神色,最后派出一个胆大的来,上前斟酌道:“外伤虽然可怖,未曾伤及要害,尚且容易,只是这……毒,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说着就叫人替我处理伤口。
这点伤在我看来实在不必大费周折,大约拿人钱财总得做点什么。
我只是看着某一处发怔。床头案几上放着一盏花灯,纸上的浆糊还很新。
那灯笼安在底座上,边角缀四时风物下饰流苏,轻触便缓缓转动。
油绿芭蕉叶下,红衣女子拉着白衣男子躲雨。焦府门外,白衣男子送别女子,她发上多了一支殷红的梅花簪。热闹集市上,白衣男子望着女子的背影……不久之前,他们在前院放烟火的场景。
最后一面,却是空白。
暖阁外,匆匆赶到的焦望春喘着粗气,也被拦在门外。
只见他发丝散乱,狐裘披风破破烂烂,蓝色衣裳上血迹斑斑,煞是吓人。
九叔惊恐瞪大眼。“少爷!”
“我没事。”焦望春抬手制止,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这扇门。
大夫鱼贯而出,门又合上,他迎上去,眼神殷切。“如何?”
为首的医者为难道:“大少爷,这……哎我们已尽力了。这位姑娘她应是强行动武,耗损过大,以致毒发攻心。如今……命在旦夕。”
“还有多久。”焦望春嗓音颤抖,面色平静,却比方才那位冷面侠士更瘆人。
“至多半日吧,若那位侠士继续输真气给她。”医者道。
焦望春身子晃了晃,强撑的精神尽数溃败,力竭不支似要倒下,贴身小厮及时扶住他。
“我知道了。”他声音里没有喜怒,什么都没有。“张文张武回来了没有?”
“他们说,找不到鬼医的踪迹,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几日前他们来信,我忘了跟少爷说。”小厮苦着脸。
不远处欢欢带着非要来找萧姑娘的宥宥,好似感知到了什么,宥宥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哭闹起来,“姐姐会像雪人一样不见吗。”
焦望春未作声,小厮见他不对急忙去看,只见一身狼狈的蓝衣公子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喷在房门前地上,些许溅在了门下方,鲜红刺目。
“少……”小厮正欲出口的惊呼被他堵在嘴里,焦望春看了九叔一眼,周围的闲杂人等也退下去了。小厮悄悄清理了血污。
焦望春走到稍远的地方坐下了,拿出方帕擦拭嘴角血迹,九叔瞧着这个他看着成长的孩子,满面忧心忡忡,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焦望春给了九叔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焦家在,他不能有事。
九叔又生气又心疼,话语也重了些,“你那叫活着吗?魂儿都没了。”后半句吞在喉咙里。过去两年,他是活着,可是全没一点儿生气。若是这女子真的……
屋内。
我身上几处严重的伤口包扎过,上了药,修仍旧替我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
“别白费力气了。”我推他,他贴着我后心的手掌却不动分毫。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况只能任人摆布,不再是以前拿捏别人生死的翛。
无力劝止他,我冷言冷语,有几分不解:“死了不好吗,再也没有人与你争了。”
斗了半辈子,他始终压她一头,他们谁也没有跻身甲一杀手,因为甲一还活着。危急之刻,却是这个人救下她。
“没有堂堂正正打败过你,大概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我侧头看了他道。
修抿唇不语,专注手上动作,好似没有听到。
“焦望春……”我念着这个名字,看了那扇紧闭的门,先前门外的嘈杂都静下来了,没有人语声。
我伸出手,修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是那盏灯笼。
“叫他进来,我有话同他说。”我不知道我如何笃定他就在那里,未曾走远。
修还未曾开口,推门声响起,他依旧穿着那件带血的蓝衣,脚步却有几分急促,在床前停住了。
白皙俊秀的脸颊冻红了,嘴唇发紫,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很温和。
“翛翛。”
翛抬眸看向他,焦望春发现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更似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她低下眼,“焦望春,我并不爱你。”
闻言,焦望春微微瞠大了眼,继而是很平淡的一声嗯。
“翛是杀手,最爱的是自己,焦望春,我只是利用你。”她看着面前男子,抬眼嘲讽地笑了,说出的话似无形的利刃,“我只是利用你,利用你,你知道吗,你真没用!”
将手边的花灯狠狠摔在地上,灯笼落在地上,烂了,她不停地喘气,“不要自作多情了!”
修极不赞同地皱眉,扶住了她的肩膀。
焦望春没有去看那未来得及送出的灯笼,紧张地去看她,抬手用衣袖擦去了她嘴角溢出的黑血,眼眶已经泛红。
他依旧没有生气,一边擦血,一边道,“可我就是心悦你,就是喜爱你,七年前我就将心给了你,翛翛,你要撕碎也好踩烂也罢,它都是你的。”
这样热烈这样直白的话,她平生第一次听到,不由怔住了。
“我恨自己怎么没能早点遇见你。”
“恨不得带你领略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他低下头去,轻轻将额头贴在她掌心。
她感受到了掌心的温热,与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我会好好活着。”
“你休想让我娶别人。”
她也不会在意吧,想到此他更加难过。
“你……”我动了动嘴唇,最终未说出什么。
眼皮沉重,四肢百骸都开始疼,我抿紧嘴唇,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美好的东西么,我想我已经见到了……
“让开!不要在这碍事。”忽然一道响亮的声音插进来。
九叔直直闯入,拨开半跪在床前的人,打开布囊,里面是整齐的一排银针。
“哎,愣着做什么,要想她活命,按我说的去准备。”
屋内的三人包括焦望春在内都未回过神。焦望春反应过来,记下九叔的话,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瞧见他为翛施针,修眯了一下眼:“莫非前辈就是江湖消失已久的鬼医?”
半个月后。
先前借住的院落,盛开到极致的重瓣红梅掩映下,红衣女子与黑衣男子并行。
“这次你因我耗损了不少内力。”我难得带了几分歉意。
“无事。”修淡淡道,“你真的不打算……”
话未落,一道清润的男声带着急迫传来,“翛翛!”
得了王五的消息,治疗至今日结束,余毒清除。焦望春刚从外面回来,就赶来见她。九叔救人不许他人在场,他已有一十六日不曾见她了。
他气喘吁吁,撞上我看向他的目光,眼眸一亮,登时笑了。
我移开眼,应了一声。
“望春在此多谢修公子出手相救。”焦望春深深俯下身去,郑重揖了一礼,言辞恳切,并许诺,“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银钱的地方,兄台尽管开口。”
枝头繁花与发间红梅相得益彰,修瞥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我想着一些事,发觉周身顿时寂静无声,抬眸奇怪地觑了二人。
“不必谢我,该感谢你自己。”修终是开了口。
焦望春一愣,略沉吟,有了些许猜测,“九叔他……怎么不见他人?”
“他走了,这封信是他让我交予你的。”我从怀中拿出一封黄纸信笺,交到他手上。
乍然听闻九叔不告而别,焦望春若有所失,怔怔点头。
九叔与他名为主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陪伴他,教导他,他早已将他当作亲人一般。
“对……对不起。”我生平第一次与人说这话,语气僵硬。但见他这副模样,不自觉出了口。
九叔原是上一任鬼医。焦老爷生前于他有恩,故隐姓埋名入府。
如此说来,从前种种便有了端倪,他不是,抑或不止是害怕我对焦望春不利,他厌我恨我,更不喜我靠近焦望春。
没想到曾经名声大噪的鬼医,竟肯窝在江南商户人家,做一个富家公子身边普普通通的奴仆。
“前辈为何救我?”我不解地望着这个忙进忙出的老头。易地而处,我可没有那么好心,去救一个仇人。
我未曾亲历那件事,那个人却是我父亲。而我十八岁时一战成名,是唯一一个名列前十的女杀手,我想他应当很清楚。
九叔一根根拔了我身上银针,我出于本能的疑心看了看他。除非必要,我甚少就医,那样我觉得自己就如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他叹了口气,在一个小杌子上坐了下来,“你听我说个故事吧。”
“二十六年前,望春刚出生不久,望春的父亲焦善人曾找过我,为妻子治病,彼时我初初扬名心高气傲,又怕坏了名声,没有救治。十五年前我惹上一伙江湖人,他们买了杀手楼的人来杀我,妻女都死于那一场灾祸,徒弟正好出去置办成亲的物什。我侥幸逃过一劫后流落他乡,是焦善人救济我,我才得以苟活于世,没多久却听说他辞世了。我听闻他还有一个刚满十七的小公子,便想着报恩,也是为了自己的愧疚之心吧。”
我想起了他说初见我时,他刚为父亲守完孝。
“我并不愿救你,当初令我家破人亡的便是杀手楼,我承认我迁怒于你,偏见于你。如今楼主已死,当初杀我家人的杀手楼不存,我该放下了。”九叔悠悠说道,看住我怔然的脸,眼神透着一种岁月积淀的宽厚温和。
“你的秉性不坏,那个纯善的孩子喜欢的人应当也不差吧。”
我看向九叔,良久发觉有温热的液体划过眼眶,我赶紧撇开脸,盯着床内侧罗帐出神。
“我救你的命即是他的命,该报的都报了,如今我身份暴露,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也该离开了。”九叔释然地笑了笑。
闻言我转过头,只瞧见他的背影。“那他呢?”
“相见争如不见,我可受不了那小子哭哭啼啼,桌上有我留给他的信。”九叔顿了一下,阔步出去了。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三个月内不能动武。”
思绪慢慢收回,视线从天边的云掠过他袖口的流云,我将事情原委对他言明。
听罢焦望春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笺,眼中含着热意。
他模样有些难过,想到九叔的话,我讷讷道:“焦望春。”
“没事。别离总会到来。”
焦望春泪中带笑,“九叔不过是离开了,他好好的。”
“是啊,终须一别。我走了。”修突然开口,冰块脸竟笑了,抱了抱拳,“你……你们好自珍重。”
不知不觉已到门口,我看到耳房内的王五跑了过来。
“兄台也多保重。”焦望春拱手。
“修。”我叫住他。他回过头。
“一年之后楼内对决。若我赢你,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头顶一暗,我抬头,是一方素面油纸伞,绕着顶心伞骨根根,红线交织。大约是方才王五递来的。
原来落起了绵绵雨丝。
春雨之中,清晰传来一句“好,我等着。”黑色人影去远了。
白衣公子侧身为红衣女子撑着伞,纸伞微微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