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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她的烟火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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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日暮西斜。
九叔急匆匆闯进来的时候,焦望春正抹了浆糊,一点一点将纸糊上灯笼木架。
“九叔您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灯笼,微笑道。
一句话也不说,九叔一把抓过他的手腕,闭眼号了脉,松手舒了口气,又皱眉瞪他,“少爷这般胡闹,急症?”
焦望春动作不紧不慢,粘好之后,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你说她会喜欢吗?”
“我想着明日同她求亲。”暮色落下,他一身素白也有了阴影,回过脸来。
九叔瞧了那灯笼,听得此话不由睁大了微微浑浊的眼,“少爷!”
“恕老奴多言,这女子她来历不明,又是……”九叔重重叹了口气,嗓音也高了,“如何做得家中主母,她的身份见得光吗?她又肯为你留下吗?”
句句皆是事实,直刺人心里。
焦望春低了眸,轻笑,“我也不过是个商贾。”
九叔摇了摇头,惋惜道:“少爷不要妄自菲薄,若是二少爷争气点,少爷本可上京求学,哎。”
望春自幼聪颖好学。然老爷去得早,弟弟又不学无术,他一人支撑起焦家,学习经商,头几年屡屡碰壁,如今倒是有了起色。可惜却从此绝了仕进之路。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他神色淡淡,忽的抬起眼,拍拍他些微佝偻的背脊,露出一个打趣的笑,“做官呀也未必有现在财帛丰盈。”
若是他做了汴京城里一个庸庸碌碌埋首经卷的小官,是不是还能遇见她呢?
“哎我要说什么来着,望春,撇开那些俗务不谈,你明明可以寻个貌美韶华女子相配,翛姑娘总是年纪大了点……宥宥如今都三岁了,你何时才打算娶妻生子啊?”九叔又回到了正题,苦口婆心地劝,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劝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年少心动是喜欢,九叔也不阻你,可这婚事还得慎重。你听我一句劝。”
“九叔嫌她年长于我,他人未必不嫌我年轻不稳重。”
焦望春终是正色,直视这个他尊敬的长辈,依旧是温和平缓的语调,却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我这里,没有好与不好,只有愿与不愿。我愿与她共度余生,只怕她不愿。”
十年前放弃仕途进学,他不后悔,现如今放弃了所爱,他才会后悔。
见他如此,九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神气郁郁。
“少爷,今天最后一位医者。”贴身小厮冲进来高声道。
“稍待一会。”
“你身体康健得很,怎么回事?”九叔皱眉,盯住他似要将他看穿。
“翛翛身中奇毒,故此重金求医。”周身和煦不再,焦望春敛眸,多了一丝消沉。
数天过去毫无进展,他只留下几个医术精湛的,研讨方子。
浑身一震,半阖的眼倏地睁大,九叔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了数,这回激动比方才更甚,抬起的手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她药石无医,你也要娶她吗?!”
没想到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子,竟是这般收场。不过杀人者人杀之,亦在情理之中。九叔恨铁不成钢,带了怜悯道,“事已至此,你与她注定无缘。莫要强求了。”
焦望春怔怔的,像是被定住了。
九叔叹了口气,别过眼,似是心有不忍。
一句药石无医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痛,“不会,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他不敢想,一直不敢去想那个结果。
哪怕是音讯全无时,他也没有这么绝望过。
空有家资万贯,一个人都留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他而去,有什么用呢?
张文张武……焦望春抱住了自己的头,声音微弱。“时间不多了……”
眼前浮现了她的身影,红衣雪肤,大而沉的刀偏偏在她手中轻灵听话,身形疾转间刀光寒如霜雪,而她黑白分明的眸比霜雪更冷,沉稳且坚定……影影绰绰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连梦寐中都是如此冷漠。
那个人一生孤苦。她啊总是那么爱说狠话,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懂得爱人,他便教她……尽管他自己也不很明白。
他想娶她。
哪怕真的……真的……也有他为她焚香守节。
西苑秋园。
“那个江湖女子还没走?”
听完下人的禀报,面相阴郁的年轻男子踱了几步,慢慢皱起了眉,“这回怎么停留得这般久。”
“兴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呗。”对镜解下钗环的美妇人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被自己夫君瞪了一眼后,立时奉上甜腻的笑。
“好像是那位姑娘得了急症,大少爷才重金延医,为她治病。”垂首的人又道。
“啊怎么会。”欢欢正替二夫人梳头,忽然失声。
在焦知秋的紧盯下,欢欢只好回道:“前几日……前几日奴婢刚带了小主子和那位姑娘一起玩儿呐。不像是患病的人。”后半句自言自语。
“你去细查她得了何病,能否治好。”焦知秋吩咐道,又招招手示意下人附耳贴近,低声说了些话。
“夫君为何关心起她来,难道是奴家容色衰减了么?”美妇人含笑捶了一下男人的胸口,语态娇嗔,低下头去时却是另一副散淡模样。
“她?怎么及得上你。”焦知秋揽过她,贴着她耳语。
闻言,二夫人睁大了眼,“啊这……有损阴德吧。”
当初若不是大少爷点头,她也嫁不到焦家来。
上元节,花市灯如昼。
万千姿态各异的彩灯点燃全城,与天上皎月争辉。路上男男女女结伴而行,笑笑闹闹,毫不避讳,而她与他也在其中,被推着往前走。
焦望春换了身黛蓝的,海水纹。他小心护着红衣女子,想要为她隔开人流。不过很多人即将挨到她时,都飞快地自觉退开了,还差点撞上别人。
她眉目不动半分,习以为常,倒是及时扯了他一把,错开挤过来的人,松了手。
焦望春侧头看了她。
他很怕她不会来,幸好她没有失约。
此时此景,他的嘴角总是上翘着,仿佛也被周围的人所感染,带着淡淡的欢欣喜悦。
原来真的这般热闹。
这大概是我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上元节。
我试图抿出一个笑,今夜,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在人群中,与众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及至别人惊吓地退开去,我绷直嘴角,敛了眸,恍然惊觉果然……是做不到的。
感受到他的视线,我看过去,目光交接。
明明是月夜,我却仿佛看见了阳光。
焦望春眸光温和,眼里有我的影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是,我眸中也照见了他的笑。
没有感到烦躁,相反我心中平静。
我转过头,紧了紧大氅。
“冷么?要不我们上酒楼去坐坐,吃点东西。”他问。
我摇头,“饿了你自己去,我想看看。”
“那边长街就宽敞了,一路过去花灯也最好看,种类最多。”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去,他眉眼弯弯,却未放手,看着我道:“不要走散。”
我们向着那绵延,好像没有尽头的繁灯花市行去。
“你以前也……来看过吗?”直到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嗯。看过。”他如实道,“与焦家有交易的几家,其中就有制花灯的,我还曾来摆过摊位。”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姑娘出来看灯会。”他不由嘴角扬起,是发自内心的欣然,又克制到了极处,温柔而羞涩。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有一天邀她同逛灯会,这样的期约他幻想了无数回。他来了这里数次,哪里好不好玩,早就了然于心,包括……行商途中的每个地点,他都构想过。总是期盼着能带她去一次。
“几年前不是看过。”我兀自被周边灯景吸引,随口答了句。那时没到年节,灯比较少。
“那不是上元节。”他掩唇,瞟了眼不远处的男女,眸色微闪。
“哦。”
我抬手抚过一盏盏挂起的花灯,微风拂过,光焰轻轻闪烁。
双喜灯,卷书灯,关刀灯,芭蕉灯,莲花灯,花篮灯,龙凤灯,仙鹤灯,生肖动物灯,绘有人物的宫灯……材质有纱的、纸的、琉璃的,不一而足。
“快看!翛翛。”焦望春指向一处,拉我挤进去瞧。
我抬目,那是一座结彩灯楼,足有几人高,每一层的灯笼皆有所差异,远看时整体组成了瑞兽麒麟的形状。四围又放置了不少一人高的灯树。
再往前行去,高高耸立的巨大灯山映入眼帘,层层灯彩堆叠悬缚,流光溢彩。灯火映红了驻足观看之人的脸颊。
人声都退去,红衣蓝氅的女子仰头看灯,蓝衣白狐裘的男子看了一会儿灯,又低头看她。她周身仿佛也带了浅浅光晕,落入他温柔如水的眸子里,将这一幕定格。
桥下水边,我俯身放下一盏莲花水灯。
卖灯的小贩说,水灯可以许愿。
除了毕生追求立于杀手楼顶端,成为一个强者而活得更自由,我的心愿是什么?
我静静地望着水灯,一时迷惘。
焦望春放下笔,也将莲花灯置于水中,轻轻一推。
两盏莲花灯,一前一后并肩随水波浮动,回旋,流向湖心,向明月升起的地方。
“翛翛,你许了什么愿望。”他和我一同望着水灯,转头看我道。
我无言。什么也没写。
“那你呢?”
“我啊,没什么特别的愿望。”他说得理所当然。“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你的愿望。”这样上天一定会听到她的心愿了吧。
我与他都很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件事。
“是么。”
那一刻,我疯狂地想要活下去。
“翛翛。”他看着眼前人,视线上移至简单绾的发髻边一抹嫣红,湖光灯火都映在他黑得纯粹的眸中。“三年前那日你来了对不对?”
手指蓦地攥紧,我垂眸掩去惊愕,别过头看湖中。
远处,其中一盏莲花灯忽的灭了,不知是谁的。天地浩大,湖心一轮明月倒映在其中,因水波而扭曲。
有什么坠落下沉,我垂下眼。不过是商贩戏言罢了。
他话语一顿,想说什么,没有说下去,对我道:“翛翛,等我一下。”
我颔首,没有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竟有些害怕接下来的话。
翛,你也会害怕吗。
怕他……难过?
我独自望着桥下碧波出神,不经意瞥见桥边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私语。
“上元。”我喃喃念出两字。
久等不至,四周太过安静,我心下渐渐不安。
离了水边石板做的台阶,反身上了高处,街市路面只有几个零星的人,方才去过的地方也没有他的身影。
“焦望春——”遍寻不得,我呼唤他。
回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
春寒料峭,我竟至于出了汗。
一处无人的路口散落了一地的莲花灯,一个骨碌碌滚到我脚边,已经破败。
心猛地一沉,我疾步循着这条路追寻而去。
到某一处,我停下了步子,反手拔出了背负的刀,凝神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尽管感知衰退,不如往日灵敏,但是对方的杀气掩藏得太差。
从斜刺里穿出来一把剑,直逼我颈后,我身子一侧闪过,手腕一翻,刀也劈向来人面门。
来人黑衣蒙面,瞧见刀上花纹,愣了一愣,随即又向我攻来。
我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招都直取对方要害。一旦拖延,对方就会看出我的破绽,我如今支撑不了多久。
几个回合后,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将刀抵在趴在地上的人的脖颈,冷声逼问:“人在哪里?”
对方牙关紧咬,默不作声。
我垂下眼,长刀划过,地上的人震颤一下不动了。
倒地的柴火堆,墙上的刀痕,白色的狐狸毛……
顾不得许多,我运起轻功循着蛛丝马迹追踪,往右转一直狂奔,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那一道蓝白身影。
彼时那个傻子左躲右闪,发挥他那话痨本领,口若悬河,不知道讲什么他的一套大道理,杀手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在他刀落下那一刹,我挡下黑衣杀手的格杀一击。
刀与刀碰撞,铮的一声,我将他推到一边,与对方交了手。
他愣了愣,好半晌轻声,“翛翛。”
“江湖事江湖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算什么?”
黑衣人微微变色,一双眼却盯了我身后的人。
心下一凛,原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却不想对方的目标正是焦望春。
我二人打了数个回合,这种货色原本十招之内我必取其首级,可如今方才一场打斗已消耗了不少。
我露了破绽,左肩上便多了一道伤口。对方比我好不到哪去,我的刀贯穿了他的右臂。
抽出刀,砰——杀手委顿在地,焦望春举着不知哪里找来的木棍砸了对方的头。
木棍落地,他闭上眼,喘着气,嗓音颤抖,“我杀……杀人了。”
“我杀的。”气血上涌,我不动声色道。
他还未死,哧——鲜血喷溅,如今死透了。
一块玉佩从杀手衣襟口掉了出来,他睁着眼出神。
我扯他,示意快快离开此地,一个高大的黑衣人闪现在我们面前,阻住了去路。
看来不免有一场恶战。
“废物。”他瞟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而对我阴恻恻笑,脸上的刀疤也跟着扭曲起来,那正是拜我所赐。
“翛,没想到在他身边的是你,他们死得不冤。”
“你竟然没死。”杀手楼的甲一杀手,那场内战的漏网之鱼。我将焦望春护在身后,对上来人的视线。
面上横亘着刀疤的黑衣男人渐渐逼近,又是一阵笑,歪了歪头,那神情仿佛是逗弄落入陷阱出不去的老鼠,“见血封喉都要不了你的命,我怎么能死。”
我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脱下大氅扔焦望春怀里,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那方光亮是巷子的出口。
他身子微微颤抖,眼里有水意,却没摇头。
气氛冷肃,圆月当空,连风都静了。两个顶尖的杀手对峙。
长刀尚在沥血,轻轻划过地面。
对方的兵器是一把钩戟,似剑而曲。
忽而两人身形一动,兵器交接,打在一处。
黑衣男人步步紧逼,红衣女子毫不退让,没有多余的花式,用的都是杀人的招式。
许多次堪堪避开钩尖。
胸口气血翻涌,身体沉重起来,刀停滞了一瞬,我强压下喉头腥甜。
刀势陡然凌厉,是不要命的打法。
黑衣男人眯眼望了我身后,我乘隙逼退他一式,对方不屑地笑笑,薄唇吐出冰冷的三个字,“他跑了。”
我反倒心中一轻,他终是懂了我给他打的眼色,照做了。
“你拼死护住的人丢下你跑了。”黑衣男人重申。
我依旧面无表情,唯有刀锋更利,出招速度更快。明明已经渐渐枯衰的身体,却死灰复燃般有了力量,竭尽一切,欲要将这个叛乱者斩于刀下。
十数个回合以后,身上多了几道钩子钩出的伤痕,钩尖带出些皮肉,鲜血晕染红衣,我却感觉不到疼。
再次闪过刺来的钩尖,我红着眼,看着对方黑衣之上也多出几道刀伤。
好像回到了少时,那日风雨大作,一身粉衣被鲜血浸透,辨不清原本的颜色,我一个人从屠杀场里面出来。
雨好大啊,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玄天心诀第八重已出。
第九重是我从未使用过的招式。
尚未使出这一式,与之同归于尽时,我手臂剧烈一颤,丹田内息混乱至极,体内的毒再也压制不住。
勉力握住刀,五指收紧,我屈身噗的吐出一口黑血。
钩戟已至我面前。
继而是对方阴恻恻的笑声。
输了。
我好像看到了满城天灯。
隐隐约约有几个字,焦氏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