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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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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阳初升,我练完刀,回身准备进屋。
嗖——一枚飞镖从外飞来,在没入廊柱前被我挥刀震落,我看了看周围,上前取了纸条。
我摇了摇头,看来哪都不得清静。
问过看门小厮,我几乎立时找到了焦望春。书房内,铺好纸就开始落笔。
他并未问什么。我也无意于解释。
一炷香后,待笔迹干涸,我收起几张纸卷好。
他张了张嘴,踌躇半晌,终于靠近一步,“你……去哪?”
“出去办事。”
他追问,紧张地看向我:“可有危险?”
“没有。”
“那就好。”好似松了一口气。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听到主人准许,一位管事急匆匆地进来。见此焦望春询问因由。
管事道:“大少爷,下头的人不仔细,城东药铺和城西绸缎庄的账本给送错了。”
焦望春接过新送来的账本翻看了几页,将放在博古架上错的递还给他,那账本下还压了一叠纸。
一阵风来,宣纸落了一地。
有一张吹在了我身上,我知道像他这般子弟爱舞文弄墨,没放在心上。
我顺手拿下来,不经意一瞥纸上字迹,却如惊雷劈中,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面工工整整,写的是——吾爱翛翛。
目光掠过地上,他见状慌忙弯腰拢了一叠欲收起来。墨字的只言片语还是映入了眼帘,字迹微有变化,但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而最多的两个字……是她的名。
翛萧潇霄箫绡。
翛翛我想见你。
翛翛你在哪里。
……
我错愕地抬头看向焦望春,他……
焦望春甫一触及我的目光便像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避开了,微微敛眸,眼中闪烁不定。
不知何时管事已退下了,他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却强作镇定,咬了下唇,急切道:“我……我没……没有喜欢你。”
我哦了一声。
“这是我用来练字的。”他又补上一句。
“我不在乎。”我背过身,走出去了。任由指甲陷入了掌心,我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城东十里亭。
“你这是什么意思?”黑衣男子瞟了眼手里的一卷纸。
“这个不该归还给杀手楼的新主人吗?”我敛眸,“他们抢夺的其实并不是真正正确的玄天心诀,这中间的一段被人篡改过,我现在将它原原本本还给你。”
“翛,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父亲,这本该就是他留给你的,楼主他……”他摆出一副劝诫态度,和那个男人如出一辙的死板固执。
“他怎会是父亲,他哪里配做父亲?”闻言我攥紧了手,不由走近一步,失态地尖叫,“我向来潇洒尘世,何时需要多出个父亲来?”
我嘲讽一笑,笑着笑着有液体从眼角滑落。
黑衣男子看着情绪失控的女子,抿唇不语。他突然出手,趁我不备捏住了我的手腕。
“你中毒了。”他用肯定的语句道,冷淡的脸有了一丝波动。
“与你无关。”我漠然地抽回手。
“三个月前楼中内斗你替我挡了一支毒镖。那时你说已经运功逼出了体内的毒,其实根本无法可解对么。”
“所以两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我撇开脸,亭外开始飘落零星小雪。几点晶莹在眼前舞动,一点不像朔方干粉似的雪。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一定不会救。可是谁能知道当初,就像遇上不该遇上的人。
“若我没猜错,如今已快到极限了,时日无多,你体内的毒快要压制不住了。”他看向我,“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你也不会察觉不到身后的人。”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
他话落,下一瞬我瞠大了眼。
我回首,望见一道白衣狐裘的人影。身姿颀长的公子临风雪而立,安静的,好似与周围的枯树荒草融为一体,不知停驻了多久。
焦望春。
我与他之间,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隔着偌大的灰白世界遥遥对望。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他血色尽褪的脸上,我知道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翛翛……”
焦望春疾步走进亭内,裹挟一阵冰凉的风雪之气,很冷。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我也会觉得冷了呢。
他径直到我面前,逼近了我,看了黑衣男子一眼,最后落定在我身上,“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打算不辞而别?”
他今日一整天都感觉不安,直觉的他不来,她一定会走的,一定会……
我第一次觉得他咄咄逼人起来。
我低头,找不出话来反驳。肩上一沉,是焦望春解下狐裘披风,披在我肩头。
我按住他的手欲要阻止,他动作温柔而坚定,执意如此。我恼怒地抬眸看他,一字一顿道,“不要以为我的武功不如从前,你就……”
“是,我打不过你。你手下留情了。”焦望春看着我,想笑却红了眼眶,“我可以等你五年,十年,二十年……只要你还会回到这里。我愿意一直一直等。可是……可是什么时日无多,我不接受!”
我松开了手,任他将披风拢紧了,淡淡地看着他。
依稀还是七年前的那个少年。
“我不接受。翛翛,我不许你死,我不要你死。大侠是不会死的,对不对。你想做什么去哪里都没关系,求求你活着好不好,我可以……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再烦扰你,不再……”焦望春语声哽咽,魔怔地抓着我的手臂,紧紧地盯住我,乞求般地说道,不知在乞求谁。
看定了我的大而圆的眼睛含着泪,终于支撑不住从眼睑滑落,落在我手上,他低垂了头。
天地空静,我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我敛眸,看了被泪水打湿的地方,尚有余温。“生死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他在做什么,为一个将死的杀手而难过吗?难道不知道,杀手的命是最不值钱的。
“焦望春,你别这样。”
他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看向我,而是转身面向我的同伴,始终压我一头的如今已是甲一杀手的修。眼眶依旧红红的,气势倒强了些,“这位翛翛的朋友既然来此,必是想到了法子了?还请赐教。”
“我听闻当年医毒比试有人曾中过类似的毒,是江湖人称鬼医的解了毒。”修沉吟,“然而我寻了月余,始终找不到此人的踪迹。不过近日我查到他曾在西域出现过。”
“好。翛翛,你随我到西域去,好不好,我们去找鬼医替你解毒。”焦望春眸中燃起了某种希望,拉住我的手道,“现在,马上,我去叫人准备。”
我挣脱开他拉我的手,摇了摇头,“且不说找不找得到他,杀手楼与鬼医素有冤仇。他不杀我便罢,怎会救我?”
生死有命,我不会求任何人。
“不管成不成,总得试一试。凡人总会为钱财动心,或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焦望春低头对我劝说,“不然就说,就说我中了毒,我去求药!”
他的眼眸经泪水浸润,闪动着光泽,温柔纯净,宛若倒映江南灵山秀水,认真而期盼地凝视着我。
我移开了目光,背过身,甚为平静地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雪仍在下,我匆匆迈进风雪里了。
西域离此不啻万里之遥,而我预感自己撑不过十天了。
好像无形的东西盖顶压下,压垮了芝兰玉树般的人,焦望春退了一步,神色哀戚。他睇眄雪中唯一一抹艳色,亭外飞雪在掌中融化,消失。
他颤抖着唇,轻声道了多谢,也跟着一头扎进风雪里。
亭中的人远远望着两人的背影。
翌日,雪霁初晴。
我出了小院的门,果见一个粉衣小丫鬟牵着个团子在门边耳房里,正与小厮王五聊天。
宥宥眼儿一亮,就要往雪地里红衣女子身边跑,被小丫鬟及时拉住,似乎说了些逗趣的话,便也安分了。
“这事包在你哥我身上。”只听王五一拍胸脯,笑得见眉不见眼,见了我却道,“哎呀,你要问我,不如问问翛姑娘。大少爷肯定什么事都告诉翛姑娘。”
“你们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
“张文张武昨夜连夜被派出去了,不知去做什么这么急,这丫头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王五大大方方说道,惹得身旁的小丫鬟直瞪他。
这二人是他的护卫,我垂眸,想到了一种可能……恍惚又忆起昨日的事来。
“翛翛。”他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停下脚步。
“你听我说。你如今……待在这里更安全。”他拉住我的衣袖,轻触手腕,没有使力。
我低眸扫了一眼,他并未如往常那般放开。我对上他的眼,等他把话说完。
“相比于我,你更不想让昔日对手看见狼狈的样子罢。”他笑了,却让人感觉悲伤。“我可不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怕我伤心,翛翛,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我怔了怔。
“我这是有条件的。”他又说了一句。
“什么?”
“宥宥这孩子喜欢你,你每天陪他玩一个时辰,可好?”他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好。”
衣角被人扯动,我低头,宥宥挨过来,小小的人儿露出纯真的笑容,浑不怕我。甚至主动擎起小手,让我牵。
“萧姑娘,小主子方才说要堆雪人呢。”丫鬟欢欢雀跃道,眸中跃跃欲试。
我牵着宥宥,跟着咋咋呼呼的丫鬟,去了东苑花园,那里的雪更深。
走了几步索性捞起小人。欢欢捂住嘴偷笑:“不是这么抱的。”
我动作停滞,手足僵硬,见她带着我的手找到了正确的姿势。宥宥眨巴着大眼睛总算高兴了,忽然伸了小手想要摸我的刀。
我换了方向抱他,使得他够不到,他仍旧双眸亮晶晶盯着我身后。
“小孩子不能碰。”我声音冷下来。
宥宥张着小嘴:“伯伯,伯伯呢。”
“你要去他那里?”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也不行。”眼前却浮现他吃力抱着我的刀的画面。
花园里,我聚起两堆雪,手腕翻转,用刀削出个半人高的葫芦形状,上小下大。一旁的宥宥和小丫鬟一起,还未将雪堆起来。
欢欢瞧过来,惊叹:“哇,萧姑娘果然有过人之处呀。”我回看过去,她还是看着我,笑盈盈的。
一大一小弃了雪堆,跑过来,要一起给雪人安上眼睛鼻子嘴巴,装点一番。
竟然还商量着偷了厨房的菜蔬,翻了焦望春的书房,折了花园的红梅……在他们还想偷二夫人的衣裳的时候,我拒绝了。
我看着滑稽的大雪人,有些哭笑不得。大雪人旁还有一个小小雪人,是后来堆的。
“啊——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欢欢蹲在地上,双手支着下颌。
我低眼,微微抿住了唇。
“是么……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真的,真的。”她拼命点头,又笑了。
东边春园,我进去时,与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错身而过。正要敲门,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焦望春见是我,让进了屋内。里间熏了奇怪的香。
“今日的任务完成了。”我撂下一句。
他扶了扶额。
我道是他知道了那些事,便道:“翻乱了你的书房,还折了你种的花……”
“小孩子调皮,你莫放在心上。”焦望春仍是笑着。
屋外人声响起,“老先生这边请。”
他示意我躲去屏风后,我在衣柜旁屏声静气。
听他刁难完送走了大夫,我转了出来。轻纱之后,焦望春卧在床上,他身形瘦长,肌肤白皙,故作没精打采的模样,还真有点病态。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立在床前,皱眉道,“张文张武也是你派出去的,去了哪里?”
“既然我们去不了,就让他们送上门。重金聘请天下名医,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能替你解毒的。”焦望春并不隐瞒。
我不明白这个人如何这样确信,如何这样坚持,寻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一个无解的答案。
他撞上我凝定的目光,移开了眼。
“焦氏在京兆府有商铺,他们送信替我寻人。”
世人都视杀手如草芥,欲除之而后快,而这个傻瓜却竭尽全力要我活着。
“你以为你是大善人吗?”我背对着他,斜了眼身后,却觉得眼眶你酸涩得紧。
“我不是。”他望着红衣女子的背影,目光渐渐垂落。
直觉的我想立刻离开这里,我瞠大眼,看向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白的墙。
步出房门前,他叫住了我,唤道:“翛翛。”
“何事?”
他似是犹豫,少顷之后方开口,“过两日是上元灯节,我在旧时地方等你。”
我停了一下,快步走出去了。
“哎,翛姑娘。”焦望春那贴身小厮出声,瞧了自家主子望眼欲穿的样儿,复又嘀咕,“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直至出了春园,我才抬手抚上眼眶,触手湿润,伸到眼前,是泪。
尝试了千般办法,我早已坦然接受结果。
而如今,我却留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