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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有光鲜都有背面 ...


  •   第六年的时候。

      整顿完毕楼内事务,我路过这座城,处处语笑喧阗,洋溢着除夜的欢欣气氛。过了今夜,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打算悄悄看一眼故人,转念又想,何必叨扰别人。

      一股浓郁的酒味飘过,我心想哪来的酒鬼,急匆匆加快了脚步。

      走出了一段,忽然听得语声喃喃,很像那个人的口吻。

      脚步一顿,我回转身,望见隔着很远处的路上,一个走路不稳的人影蹲了下去,像一株委顿的白菜。

      白衣男子扶额,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复低头,皱紧眉,死死抓着胸口,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嘴唇嗫嚅,吐字不清。“翛……翛。”

      “翛翛……”带着哭音,这回清晰了很多。

      “焦望春?”

      看到的确是他,我一时不可置信。

      白衣男子仍旧低着头,动作却停顿了一下。印象里她从未喊过他的名字。

      我见他似乎真的醉得厉害,一把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对上他的脸,是他没错,可却又不像他。

      他茫然的眼倏地睁大了,嘴唇开始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一个佩剑的靛衣男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冷冷地盯着我……的手。对方是习武之人。

      我刚想开口,被人牵住衣角,他眨眼,再眨眼,突然倾身。

      靛衣男人被视如空气地挤开了一步,而我瞬间落入了一个充满酒气的怀抱,他手臂收得紧紧的。

      “……”

      这人一向温和知礼,谨守男女之防,何时学了些不好的习气。

      当着别人的面,我全身僵硬,尴尬万分。又不好发作。

      靛衣男人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足尖一点遁去了。

      我微微皱眉,使巧劲挣脱了他捆绑似的纠缠,略一施力抬手推开他。

      他却倒在地上,又爬起,照旧黏上来。语无伦次。

      “真的是你……翛翛你……我……七百四十……”

      “什么?”

      “整整七百……七百四十……九天,你来看我了终于。”语气颇为委屈。

      或许疼痛让他酒醒了几分,他歪头,对上她的眸,眼里有光彩闪动,唤她:“翛翛。”

      “你……这样怕是不妥。”我挤出几分耐心,“我送你回家,有人还在家等你吧。”

      身上的束缚又紧了紧,他抱紧了我,一言不发。

      耐心用尽,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他看着我,那神情,沮丧无望,好像琉璃一寸一寸碎裂。

      他干嘛露出这种脸色?

      “你是有家室的人。”我冷言提醒。就算不愿回去,宿酒馆眠青楼,也不该堂而皇之在路上纠缠别的女人。

      他兀自黯然神伤,忽的又欣慰释然。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一脸迷惑,酒意未退两颊绯红,“哎?什么家室?你还没答应我……”

      我无甚表情,转过身去迈开腿,手腕被人拉住了,我不得不回头。

      他大眼睛中已蓄了两泡泪,白兔似的,没出息地呜呜哭泣。末了又笑,自言自语什么没事了太好了。

      我被他一连串的丰富情绪弄懵了,一会哭一会笑,忘了挣开手。

      眼圈儿红红的小少爷无比认真地看了呆怔住的女子,上下左右,反反复复地确认,复又倾身拥住失而复得的人,身子微微颤抖。

      这回却很轻,只是虚虚地环抱。

      恪守的东西被摒弃,他闭了闭眼,好似抱了种决绝的信念。

      “焦望春。”我叫他。

      他放开了我。

      我瞧见他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支梅花簪,很像我遗失的那一支,抬手轻轻地簪于我发间。

      我摸了摸那发簪,抿住唇审视了一番眼前人,没有回避他看向我的目光,“你……果真喜欢我?”

      “我是杀手。”

      “不,你是救我性命的侠女。”他醺醺然手舞足蹈,神情竟破天荒地显出一种向往之色,说到死亡又有几分低落,“那日刺客真的杀了好多人,好多人,随行的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害怕地躲在车后,看见那些人夺了财物,翻找漏网之鱼,然后……然后你出现了。”

      “是你救了我。”

      “你一身红衣……英姿飒爽……三两下就……杀死了坏人……”他眼睛落入了星子,忽然发光了,梦幻般自语。

      我记起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日我心情不好,顺手拿几个毛贼祭了刀,并未留意到还有活口。

      “我或许是像你说的那样……善良,软弱。”他定定看了我,一双眼朦胧含水,“但不是对所有人,我都……呕……”

      他跌跌撞撞跑到一边扶住墙俯下身,开始大吐特吐。

      等他吐完,我抱着手走过去,“走吧。”

      “怎么?还走得动吗?”我怀疑地看他一眼。

      他先是呆,随后是喜,点点头,左摇右晃挨过来。

      走了没几步,我索性捞起人,施展轻功,找一家就近的客栈。

      “翛翛……”

      “翛翛!”

      那么大个的人,非要缩在我颈窝。

      “……”

      “你和所有人是不一样的。”他含糊呓语,一脸满足地靠着我肩膀蹭了蹭。

      他的胡乱动作使得我的手细微颤抖一下,差点脱力,我斜他一眼:“再动,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夜已深,客栈只剩一间客房,我行走在外无甚讲究。

      扯着脚步不稳的焦望春往前走,一脚踢开房门,将人扔在内间拔步床,按床上躺着,转头吩咐小二送一碗解酒汤来。

      小二应喏,不多时送上解酒汤,一对灵活的眼却在我二人间打转。

      我哂笑,“好奇心不是好事。”

      喂完,我往他怀里掷了一块碎银,打发他去了。

      我也去了外间榻上,闭上眼和衣一躺。

      一会儿的功夫,榻边多了一个人,我习惯性地出手,想到什么立刻收回来。

      焦望春蹲在地上,扒拉着矮榻边沿,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睁开眼,扶额翻身坐起,“你喜欢睡这儿?让给你,我去睡大床。”

      刚在宽敞的大床上躺下,打算入眠时候,又有种熟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手支着下巴,歪头看我。

      头一阵阵疼,我烦躁地坐起身,拳头咯吱咯吱响。“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翛翛……”他对我憨憨一笑,却当真计算起来,伸出一只手,“一二三……五坛……不对……十坛?”

      “上来。”

      “欸?”他像是听不懂人话。

      我将人拉起来,抓住他一使力,扔进床里侧。

      “翛翛……”

      “不——”他想抓我的手,我抬手对着他后颈劈了一记。

      我竟然听一个醉鬼说话。

      终于能安静睡觉了。

      翌日早晨,我在外间醒来时,里间的人也动了一下,咚的从床上惊坐起。“翛翛——!”

      他喘匀了气,环顾四周,忐忑不安地看向我,身体像一根紧绷的弦渐渐放松下来。

      “这里是客栈。”我解答了他的疑惑。

      “昨日太困了睡着了。”我理毕衣裳,起身洗漱完,下楼去大堂了。

      我喝着茶等早饭的空当儿,他已打理好自己走过来,也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

      样子拘谨得很,目不斜视,半晌没换一个动作。

      我抿了一口茶,又给自己添了点,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焦望春喉结滑动,平常唠唠叨叨的嘴像是被人塞住了,良久他干巴巴道,“我昨日……”

      我挑眉询问。

      手上不自觉用力,握住杯子的指节有些泛白。

      “包子两盘~”店小二吆喝着,将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啪的放在他与我之间。

      “昨日……”他嗫嚅着。

      “小米粥。”小二将粥分别放在每个人面前。

      继而摆出两碟酱菜,收起托盘,笑眯眯地弯了弯腰,“二位客官请慢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吞吞吐吐令人心烦。

      “我昨日……是不是……丑态百出?”他终于问出了口,眉头纠结,似乎颇为懊恼。

      闻言,我喝粥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漂移,尔后镇定自若地将嘴里的包子慢慢咽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看我一眼,犹如被霜打得蔫耷了的茄子,“其实……其实我平日是不常喝酒的。”

      我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尴尬地笑了笑,目光黯淡了。

      忽然凝目于一点,伸手过来,碰了碰我头上的那支发簪,在我下意识护住头的时候,他收回了手。

      正当我以为他记起了什么,他摆出温淡的笑,似乎酝酿了许久,问候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你最近好吗,有什么打算?”

      “近来得了闲暇,四处走走,或许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我失了神。

      “那也好。江南风日与北地迥异,又逢年节,当是很热闹的。”

      “是么。”我茫然。

      “翛翛……姑娘。”他垂下眸去又抬眸看我,不紧不慢道,“若是暂未想好合宜的去处,不如先到舍下叙旧,让望春做个东道,略尽地主之谊。”

      他目光坦荡,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我稍放了心,昨夜不过一场幻梦,醉酒的人说的话能信得么。

      “多谢。”我掏出了一锭金子做定金。

      他看了一眼未回绝。移开了目光,专心吃着碗里的粥。

      我与他甫进焦府大门,就迎上来回踱步的九叔。

      “大少爷——!”

      九叔见到焦望春身旁的人就打住了话头,神色复杂,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忧虑。戒备倒是全然不见了。“翛姑娘。”

      我对他点头致意。

      于是,我在客房住下,单独的一个院落。

      年节里,大家都忙起来了,外头时常吵吵嚷嚷的,独我一个闲人,躲个清静。

      我无至亲,亦无朋友,在我眼里节都是人多团聚的日子,与我无甚关系。

      一路走来,焦府下人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吃酒,赌钱,嬉闹,随性了很多,全然不似平时的样子。

      远远地就看见焦望春立在门口,步下台阶,将我让进屋里。

      他设了筵席招呼我坐下,我便在对面坐了。

      “我还以为天冷你不来了。”他笑得温文,没有怨怪。

      我原不打算来的,别人的团圆,我不便掺和。但在听到丫鬟的对话后,突然生了点可怜的负疚感。

      他先是自己掩袖饮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尝了一口,微微皱眉,“这是什么?”像是药酒。

      “屠苏酒。元日习俗,祛病驱邪的。”他认真解释道,唇边笑意隐约,催促道,“一定得喝完才行。”

      喝毕屠苏酒,我看看左右,又望了他。

      这样的冷清与想象中的不符。

      他瞧出来我的疑惑,“大伯今日有事来不了,九叔被宥宥吵着带他出去玩儿,知秋他……大约是不想来的。”

      “没有其他人……?”

      “嗯。只有你和我。”焦望春歉然道,“对不起,本想让你度过一个热闹喜庆的人间佳节,却……”

      我愣了愣,只是道,“我不习惯人多。”

      “嗯。”

      “就当我没问。”我躲过他投来的视线,生硬道。

      “没关系的。”

      “时间过去太久了。娘亲去时我尚年幼,记不得她的样貌了。所幸我为父亲画过一张像……”他说得云淡风轻,嘴角的笑却敛住了,眼神放空,继而从容地用公筷为我布菜。“初遇那时我刚守完孝。”

      我不禁愕然,然而最终没有说话。

      “尝尝看,不知你喜不喜欢,若是吃不惯直接同我说。不必客气的,虽然我也知道你不会同我客气。”他笑了一下,温和包容如煦煦春风。

      我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别开眼,我继续吃饭。

      不知何时,我面前的盘子里多了很多大虾,蒜蓉清蒸的皆有。

      我筷子一顿,视线倏地移动至自己筷间正夹着的——一只油光光红彤彤的虾。

      “尚可入口而已。”我不自在道。

      他点点头,将剩下的放在盘子里。“我不爱吃。”

      我觑他一眼,他垂下眸。

      一室只剩下咀嚼和落筷声。

      吃完出来透气,前院里,九叔和宥宥在放鞭炮爆竹。

      鞭炮毕毕剥剥地响起来,红色的团子也蹦蹦跳跳,拍着手欢呼,高兴得不得了。

      拍了一半,看见了来人,朝着焦望春噔噔噔跑过来。

      他正准备抱起宥宥,却见他的小侄儿拐了个弯,直奔红衣女子而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我警惕地低头看去,身体微僵。我自知性格冷淡无趣,不招小孩喜欢,是以有些诧异。

      “姐姐。”宥宥仰头甜甜一笑,小手揪着衣角,期盼地看着我,奶声奶气,“你也要玩吗?”

      我看了一眼他,没有拒绝。

      接过九叔手里的火折子,点燃爆仗引线,退开几步。

      宥宥捂着耳朵跑开去躲在焦望春身后,却探出头来,眼睛紧紧地盯着这边,听见炸响就欢快地咯咯直笑。

      我随手放了几根爆仗,一时间鞭炮爆竹声响声不绝,与远处的遥相呼应,空气中散发着幽微的火药香。

      又放了一个,引线燃毕,红色纸筒霎时一飞冲天。

      我讶然,觉着颇有趣味。这个时候九叔也放了一个,相继窜上去。

      宥宥张大了嘴,小脑袋仰得老高。

      “这叫流星,烟火的一种。其他还有走线、水爆、地老鼠……”焦望春道。悄悄看了一眼沉浸其中的女子。

      话落,果然纸筒底部擦出明亮的火光,随着火光越来越盛,它也飞得越来越高,划过天空,宛若一颗流星。

      流星一闪而逝,太过短暂。

      蓦地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低眼,一双无邪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我,见我看过去,宥宥笑了。

      我不明所以,也勾了勾唇角。

      大约是笑罢。至少他没有哭。

      四周有哧哧燃烧声,嗖嗖嗖,噼噼啪啪在无月的漆黑夜幕中绽开了巨大的五色烟火,一瞬照亮了寂静的院落。

      我抬头望向夜空。烟火花一个接一个争先绽放,炫人眼目。

      人声顿时有些沸腾,是主家分发了利市钱。许多仆婢也跑过来围在长廊四处,伸长了脑袋,喧闹着。

      我回首,焦望春走过来,抱起了我身边的团子,视角突然升高,宥宥兴奋地挥舞小手。

      他递过来一个红封,上面画着绿萼梅花。

      我一怔,没有接。“我不缺钱。”

      他并未收回手,只耐心看着我,笑了笑,“入乡随俗,讨个彩头嘛。”

      大家都挂着笑脸,互相拜年。其间还有仆役走上前来说些祝福的话,他都叫人赏了银锞子。

      我一把抽走,随手放入内袋。转头去看烟火,不去看他的笑。

      绚烂的烟火在头顶炸开,喧腾的声响里,我听见他说:“新正吉祥,岁岁平安。”

      后院西厢。

      “夫人,夫人,奴婢听小红说前头在放烟花,好不热闹,咱们也看看去吗?”小丫鬟跃跃欲试。

      贵妃榻上倚着一秀丽妇人,随着松鼠一样嗑瓜子的声音,瓜子壳儿不断飞落在空盘上。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美妇人轻嗤一声,慵懒的动作没变换一下。

      好像意识到失言般掩了口,“不不是,奴婢是听说咱们府上来了一个重要客人,大家私底下都说是……是大少爷的心上人。”

      丫鬟说到后面放低了嗓音,又面露向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左不过是个人罢了。”美妇人红唇一张,丢了一瓣朱橘进去。

      丫鬟奉上菱花镜,遗憾地哦了一声。

      妇人接过来,对镜左右照了照,理了理鬓发,镜中映照出的人眼角眉梢带出一丝妩媚,懒洋洋道,“欢欢你去吧,我不与二少爷说。对了。”

      “下回你那个保养的方子给我弄一弄。”

      “诶!”小丫鬟自是欢欢喜喜去了,跑得飞快。

      屋内取暖的熏炉熏得人昏昏欲睡,她惬意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熟悉的靴子落地声响起。

      美妇人立时打起精神,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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