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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傻子才会遵守约定呢 ...


  •   我取回牌子,兑了赏金,往楼里赶。

      杀手楼的真正据点在漠北。

      原本的喜悦已沉淀,冷静下来后,我清醒了一些。楼主断然不会那么好心。

      随后发生的一切印证了我的猜想。

      一纸玄天心诀,使我卷入了楼内的纷争。

      众人狼一样的发绿的眼光觊觎着我怀里的武功心法,可我也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追求的无非是不断变强,接更多的任务,生与死之间游戏。

      杀人与被杀也不过一念之间。

      时光在躲避追杀间渡过,无暇想起其他。

      那个男人两鬓已染霜雪,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我们都是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蛊虫。

      思及此,我充满了斗志,我不能输。

      刀利落地划破对方的咽喉,哧的一声,鲜血喷溅,黑衣人不甘地倒了下去。

      输,就意味着死。

      有几点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我回身,勾出一抹笑,“你们一个个送死,还是一起上?”

      我瞥了一眼滴血的刀尖,轻轻抬眸,看见那几个人骇然地退了一步。

      接下来,便是一场厮杀。

      还有迂回一些的。

      自称是她的爱慕者,妄图骗取心诀。当然,也都死了。

      从浩瀚黄沙,千里冰封,到些须春意从零星草色中透出来。

      颠沛流离,不知飘蓬多久。我偶然路过这个江南小镇。

      脚步到了熟悉的地方,停住了,抬头一愣,是焦府墙外。

      更夫打着竹梆子和锣,“咚!——咚,咚!”

      恍然忆起今日大概是腊月十一,忆起那个约定。

      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明日了。

      足尖一点,我跃上高墙,打算越过此座大宅,找个落脚处。

      习惯性地扫视一眼,诧异地瞧见正中的房门口坐着个人。

      “少爷,三更天了,早些休息吧。”九叔劝道,欲言又止。

      地上的人披着白色狐裘,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院门,露出个笑来,“我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您不用陪我。”

      突然有凌厉目光射向我,是九叔回转头来。

      他不时环顾,顺着九叔的目光看来,顿时面露惊喜。“翛——翛?”他拖长音,怪异地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遍。

      当着别人的面,我不好再踩踏别人的墙院,翻身下来。

      他已奔至我面前,在一步之远站定,“翛翛!”

      “你来看我了。”

      其实我早已忘了这个约定,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翛翛。”他凝目,只是笑。那个被他称作九叔的在一旁戒备地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不大听得他奇奇怪怪的称呼,从未有人这样叫我。

      “我是翛。”

      闻言,九叔目光一闪,更加警惕。

      我嘲讽地一笑,我要是想杀一个人,他焉得有命在?

      “翛翛,哎呀外面天寒,快,快进屋来。”他似想起什么,伸出手招呼我,我低眸,他在触到我之前又缩回去。

      “……”我不该告诉他我的名字。

      我随他进了屋内,里面确实很暖,生了暖炉,也富丽堂皇。

      坐下来喝热汤,他很自然地拿过我面前的碗,端起来就尝以示可以喝。

      “少爷!”杵着的九叔瞪大了眼出声阻止,顿了一下,尴尬地笑,“这位姑娘远道而来,这有失礼数吧。”

      “我们以前……”

      我敛眸深了目色,夺过他手中的碗,喝了一口热汤。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欲待要走。他将暖阁让了出来,退出去,小心翼翼道,“这么晚,想必店家都打烊了,明日再走好不好?”

      我坚辞。不欲纠缠,我去了客房。连日奔波疲乏,随便洗漱了下,便歇了。

      暖阁外,九叔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是开了口。“大少爷……这,她是……”

      “九叔,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我想每个人都有他的为难之处。”焦望春看着他的眼睛从容道,没有责备,“如今我已成人,也算是焦家做得主的人,还请您尊重我的决定。”

      有温柔自他眼底一点点泄露出来,漾着浅浅波光。

      “唉,是老奴多嘴了。少爷长大了……”九叔摇摇头,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吹了一下胡子,走远了。

      他也去睡了,又不敢十分睡着,怕错过了来之不易的光阴。

      黎明到来,我整顿停当,打算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一是不想与人有什么牵扯,二是担心招来祸患。况且我须赶到下一地去接新的悬赏单。

      “等一下。”

      我回头,挑眉询问。

      他拿出个用帕子包好的簪子与我,簪身黑色形似枝干,顶端缀着三朵红梅,有含苞有盛放的,宛如真的傲骨梅花。

      “这发簪我觉得很衬你,便买了。”冬日里,他笑如暖融融的春光。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梅花簪,没说话。

      “昨日我生辰,我给九叔他们都买了发簪。”他笑了笑,随手一指。

      “作为朋友,翛翛不收下我的临别礼物吗?”

      “大少爷给管事的们都送了。”九叔摸摸头上的发簪微笑。心中庆幸这女子总算走了,自己不用那么紧张。

      “朋友?”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那时我们一起在荒郊小院……我拔毛拔得快,你烤的野味好吃,我们配合得很好,很默契。”他唠唠个没完,方才优雅的模样完全崩裂。

      “……”

      “或许是吧。”我拿过发簪,随手绾在发间。

      第二年。

      我来的比去年早些。向后乜斜一眼,有人跟踪我。

      是以当小少爷邀我去夜市的时候,我未拒绝。

      过了腊八,又不到除夜,街市上依然很热闹。

      他买了吃食点心,奇巧玩意儿,尽是些哄小孩子的东西。

      拉我去看烟花水灯,听说话看傀儡戏,对着一看就破绽百出的杂耍惊叹连连。

      “翛翛。”他笑眼望着我,“你开心吗?”

      不是他过生辰?关我什么事。

      未及细想,我将桂花小圆子一推,“你自吃吧,我出去一下。”

      我由热闹走至冷清处,有人自身后现身,对方寻常百姓打扮,眼神一交换我便识出是同道中人。

      我自背后拔出刀,对方也掣出兵器,在这无人的巷子里打了起来。

      他来寻我时,我正好解决了这个杂碎。

      俊俏的青年男子面如白纸,瞳仁骤缩,脚步像灌了铅似的移动不得。

      他第一次亲眼见我杀人。

      “翛……翛?”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如你所见。”

      向前走着,我回首,“继续逛吗?”

      他难得的没有跟上来,却也不说话。

      “你不想说点什么么?”

      “我…知道你一定是迫不得已才杀……杀人吧。”他脸上有侥幸,又有怜惜,“你从前过得很不好。”

      “我杀人没有原因。”我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冷哼一声。

      “不要妄自揣度别人。”

      不再待他跟上,我径自往前走了。

      我在光里,他还留在暗里。

      我非善类。杀的虽然坏人居多,也未尝没杀过几个无辜之人。

      不像他,对个想杀他的人还要施与同情。

      良久,脚步声响起,是他急促地小跑着追上来。

      “至少你没有伤害我不是么。”他小小声说,似是自言自语。

      我还是听到了,无情打破他的幻梦。“如果有一天目标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两相无言,默默走了一路。

      我还是杀死了兔子,正如当年楼主杀死樱桃一样。

      他终于不再似从前那般热络,我们的关系从春过渡到冬,或许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一个杀手,怎会有朋友呢?

      第三年如是。下了霏微小雪。

      第四年。生辰前一日。

      我来的时候府上陷入了一片红,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喜字。

      不同于鲜血的红,那是一种喜悦新生的颜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去。

      后院,仆人正打盹,九叔也喝得醉醺醺的。

      “你……怎么又来了。”坐在门槛上的老头子睁着醉眼,抬手指着,哼哼唧唧。

      我垂下眸,“你们家……”

      “大、大少爷累了,早就睡了!……”挥了挥手。

      九叔闭了眼,舌头打结吐字不甚清晰,“不……不要去打搅他……”

      “今日这婚礼……”

      “色色……都用……用最好的!望春亲手操办……”九叔大约真的醉了,撇了敬称直呼少爷的名字。

      我慢慢站起身来,牵了牵唇角,“我不会去打搅他的。”

      如此,于他于我都是一件好事,翛——代表着杀戮,黑暗,不幸。

      这个生辰他一定过得很好。我想。

      打盹的仆人醒了,我飞身跃上房顶。

      后会无期,我的……朋友。

      高处视野开阔,只是不经意地眺望,便见后院主卧红烛高照。屋内人影晃过,随后暗下去了。

      忽然有些窒闷。

      低头一瞥,肩头又渗出血,在红衣上晕开深色痕迹。

      之前那一场打斗还是没能占尽上风。不急,我的玄天心诀已练到了第七重,即将大成。

      月下我乘着清风踏过黑色琉璃瓦,消失于夜色。

      于是,第四个年头的生辰,小少爷没有等来那红衣黑发,发间一点红梅,却如霜雪一般的姑娘。

      初时,他还坐在门前睁着大眼睛望着虚掩的院门。

      后来,立在阶前翘首以待,左顾右盼。

      再后来索性开了门,不时出去瞧瞧。深浓的黑夜,两点鬼火似的眼睛,简直将路过的更夫吓个半死。

      “大少爷。”

      无人应答。

      “哎,大少爷——!”九叔跌足,喊魂似的叫他。

      他木木地转过头。

      “她不会来了,来,跟九叔进去吧。”九叔直叹气,俨然一个劝诱孩子的慈悲长者。

      “您进去吧。”声音好似沾染夜气,也透出一点清冷。

      不多时,约摸后半夜下起了雨。

      九叔生拉硬拽,他总算是进了屋。夜深露重,那华服锦衣却也已经凉透了。

      也许是下了雨,她才来不了了罢。他想。

      她也许是忘了,或者有事耽搁了。

      怀抱着这种念头,他等啊盼啊,到花落残红,绿树阴阴,才确乎相信她不来了。

      “大少爷,这桩生意不如……”见他颇有些颓丧,九叔斟酌着问。

      “去安排吧。”

      “那批去北地的丝绸……”九叔又问。

      “都检验好了,我亲自送。”

      他垂下眸不愿多话,连笑容都消减了。

      回程路上,他又去了当初住过的小院,鸟儿自由来去,屋内旧物积灰,好像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待了几日便回来了。他多次派人去寻,打探关于她的消息。

      两年了,她消失了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蕉叶覆鹿,只是一梦?

      可是,那年她拉扯着他的衣袖避雨,还有她喷洒在他耳畔的呼吸,那么真实。

      他只能自我安慰,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那样的身份轻易被人找着了,才是危险的。

      转眼又是一年生辰。

      她还是没有来。

      他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

      “伯伯,看神马?”比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奶声奶气道。

      “等大侠。”

      “大……虾?”

      “是大侠。”

      “大……虾虾……吃。好次。”小奶娃流出了哈喇子,扯着他宽大的衣袖往上爬。

      “哪里……虾虾,要。”扒拉半天没有找到,奶娃娃瘪了小嘴像是马上就要哭。却见伯伯神情比他还伤心,马上又不哭了。

      望春抱着膝,黯然自语,“她不会来了。”

      人海茫茫,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过后,他又没事人一般,努力掌管家族,努力赚钱,继续找她……

      除夕,悦来客栈。他刚谈完一桩收购药铺的生意,那人走了,他独自去大堂坐了会。

      很久很久以前她带他来这住过,客人往来不绝,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么。

      对面一桌聚集了些人,有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脚踩在长凳上,伸着手指指点点与人交谈,说得绘声绘色,邻桌的人都被吸引了。

      杀手楼几个字入了他的耳朵,他凝神细听。

      “没啦,那神秘的楼主被人杀了,他死之前杀了好多人,那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啊。”

      “可怜什么啊,那都是杀手,以杀人赚取赏金。”他比划着脖子。

      “听说是为了一本秘籍……”

      “听说楼里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当地的人去那废墟挖出了许多宝贝……”

      话未完,一个人冲上来扼住了他的手臂。中年男子手上正抓着一支簪子炫耀。黑色簪身,红梅。

      “你怎么得来的?”他大睁着眼睛,激动得声音颤抖,急切地要问个究竟。

      “是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也是……听一个行脚商……说的。旁的我也不知道了。哎哎你快松手,我真不知道了。”他自觉买的不值,找人来脱手罢了。

      中年男子每说一句,焦望春的心就下沉一分。

      “你看中这簪子?”男子眼珠一转。

      他失却往日从商的精明盘算,不计价钱买下了这根发簪。神情却不像是欢喜,眼神空洞得可怕,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

      中年男子自觉晦气,也不再讲,大堂瞬时安静下来,只余喁喁私语。

      平日饮酒不多的他,一个人喝了好多好多酒。

      酒是好酒,但总是喝不醉似的。一坛又一坛,一碗又一碗。

      结了账,他从酒楼摇摇晃晃地出来,并不要人扶。

      黑魆魆的夜,被灯火照得通明。四处传来爆竹炮仗声,这边销声了,那边又炸响。仿佛就在耳边。

      家家户户悬挂桃符或春牌,贴着门神对联,点着灯烛。一家子相约聚在一块守岁,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传出墙外。

      路上还有人烧苍术,放鞭炮,打灰堆……行人也比平日多,叫卖的小摊小贩俱在。

      他扶住树停了会,又继续往前走。

      头一阵阵发晕,眼前景物开始摇晃,不知道是他在晃,还是天地旋转了。

      白衣的公子歪歪斜斜,走两步停一停。

      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停下的当儿,过去了好几个行人。

      红衣女子负着把煞气森森的刀,敛着眸,与他相向而过,一行人恰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与她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傻子才会遵守约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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