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22、父母与朋友

　　放学的时候，孟繁辰并没让林朝露把外套还给他。

　　林朝露也不好意思脱下来后直接还给他，穿着外套回家后，就拿去洗衣机里洗干净。

　　S市的初秋依旧燥热，衣服晾在外面，第二天就能干。

　　今天实在太美好了，林朝露总忍不住去回想，站在洗衣机旁边，一边等衣服洗完，一边傻笑着回顾。

　　想得太过投入，连林子衿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旁边都不知道。

　　转身的时候，冷不防看见林子衿困惑又好奇的脸。
　　林朝露被吓了一跳，惊得叫出了声：“你突然站我身后干嘛？”

　　林子衿很是无辜，“我都站着好久了，是你一直在犯花痴好吗？”

　　“……谁、谁犯花痴了？”
　　林朝露被戳中心事，磕磕巴巴地否认。

　　林子衿抱着双臂，像个小大人一样，脸上却又是孩子气的调皮。
　　他哼哼两声：“今天爸爸也在，你完了？”

　　他们的爸爸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出差，一离家就是好几个月，连过年都没能跟他们一起去麓城，也没能回来陪林朝露一起过生日。
　　过几天是林子衿的生日，他才好不容易赶回家。

　　即使是亲生孩子，父母也不可避免地会偏爱其中一个。
　　年纪小的林子衿，是那个幸运的孩子。

　　这一点，从林子衿出生起，林朝露就渐渐明白。
　　也从最开始的难过，逐渐麻木。

　　林朝露还没有反应过来林子衿这话的意思，就看见林子衿转身就往客厅跑。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妈！姐姐早恋了！”

　　林朝露又气又羞又怕，连忙追过去要揍他：“林子衿，你胡说什么！”

　　两姐弟在屋子里你追我逃，最后被林爸爸的呵斥制止。

　　因为林子衿的这场胡闹，今天的晚饭，愣是变成了家庭餐桌会议。

　　会议的主题，自然是林朝露的“早恋问题”。

　　林妈妈显然是看多了偶像剧，尤其是去年爆火的《一起来看流星雨》这种校园偶像剧。
　　听到林朝露早恋的第一个反应，比起林爸爸的黑脸，她竟然是问对方是像慕容云海这种霸道男神，还是像端木磊这种温柔男生。

　　林朝露很是无奈，如实向他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妈妈面露失望。
　　林爸爸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但还是很严肃：“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桌？”

　　林朝露诚实地点头。

　　林爸爸：“男女同桌可不行，你班主任电话多少？过几天我要向你们老师反应一下这个问题。”

　　林朝露有些慌：“为什么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如愿和孟繁辰一起同桌，这才不到一个月，她不想换！

　　林爸爸严肃道：“男生和女生一起同桌，天天这么待着，处出了感情怎么办？你们现在正是早恋问题最严重的年纪，要严格杜绝！”

　　“可是我没有早恋，我也没有影响学习。”
　　林朝露有些激动，努力想说服严厉的父亲，“而且还有男生喜欢男生、女生喜欢女生的，如果真要早恋，同性异性坐同桌都没什么区别呀！”

　　“胡说八道！”

　　林爸爸被她的言论激怒，气得横眉竖眼，“什么男生喜欢男生，女生喜欢女生？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怒火让林妈妈皱起了眉，让林子衿不敢出声，也让怒火中心的林朝露红了眼眶。

　　但她强忍着情绪，努力地不哭出来，倔强地继续解释：“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只是在说事实……”

　　林爸爸根本不接受这种事，哪里听得进去，大声训斥：“还学会顶嘴了？谁教你的？明天我就亲自去你学校，问问你的班主任，这学校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

　　“够了！”

　　林妈妈忽然出声，打断林爸爸的话。
　　显然，她也生气了：“动不动要去学校找老师，你倒是去啊？你知道女儿今年读几年级，在哪个班吗？”

　　妈妈的这句话，让林朝露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冲出眼眶。
　　胸腔颤抖着，控制不住地抽泣。

　　林爸爸被这话噎了一下，但很快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我是不知道她在哪个班，但我难道没关心她吗？我一个人养这一大家子，有亏待过你们吗？”

　　争论的话题渐渐换了方向，从早恋的误会，变成了父母的矛盾。

　　屋外又在下雨，大雨暴躁地敲打窗户，砸出沉闷的声响。

　　洗衣机结束了工作，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然而无人理会。

　　桌上的饭菜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不再有人动筷。
　　等待着它的，是倒进垃圾桶的命运。

　　父母在争吵，女生低头哭泣，年幼的小男孩不知所措地呆望着。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不知道会在哪天，彻底崩塌。

　　**

　　翌日，林朝露肿着眼睛去了学校。

　　林爸爸并没有去学校。
　　或许是昨晚没吵赢她妈妈，或许是又要忙于他的工作。

　　父母昨晚的争吵，林朝露并没有听到最后。
　　他们争吵到中途，林妈妈让她和林子衿回房间睡觉。

　　一想到昨晚的场景，林朝露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有不开心的事吗？”

　　正闷闷不乐时，头顶传来男生的声音，磁性悦耳，带着些许关切。

　　林朝露抬起头，望见孟繁辰站在桌子旁边，正低头看着自己。
　　他才赶到学校，肩上还背着书包。

　　“我没事。”林朝露轻轻摇头。

　　她自然是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的。
　　家里的那些事，也无从说起。

　　孟繁辰低头看着她，目光掠过女生略肿的眼睛时，短暂地顿了半秒。
　　他没继续追问，只沉默地取下书包，在她旁边坐下。

　　林朝露把一个纸袋和一盒蔓越莓曲奇饼干放在他桌上，“谢谢你的外套，我已经洗干净了。这是给你的谢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就买了我觉得最好吃的。”

　　孟繁辰微微皱眉，“直接还给我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林朝露摸了摸头发，笑得腼腆：“你上次不也给我买了汽水吗？”

　　孟繁辰眉梢轻挑，拿起那盒饼干，唇角微弯：“那就谢谢同桌的谢礼了。”

　　少年的笑如初秋的凉风，将林朝露心里的愁绪吹散了大半。

　　她脸上一热，连忙转回身，有些慌乱地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做出把书本拿出来的模样。
　　在拉开书包的时候，发现包里放着一包原味薯片。

　　林朝露愣了愣，把薯片拿出来。
　　鼓囊囊的薯片袋子上，透明胶贴着一张纸片。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难看得像狗爬，却莫名又有些可爱。
　　【家里没有黄瓜味的了！】

　　林朝露低头轻笑出声。
　　这微弱的笑声在吵闹的教室里并不显眼，但还是落入了身旁男生的耳中。

　　孟繁辰闻声转过头，女生微低着头，表情变得明亮，唇边也攒着笑意，似乎不再被愁绪困扰。

　　他勾了勾唇角，“想起什么开心事了？”

　　林朝露把薯片贴着纸条的那边面向他，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其实昨天晚上，我弟弟惹我生气了，然后他今天给我道歉了。”

　　即使这张纸条没署名，她也知道是林子衿写的。
　　除了林子衿，谁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向她道歉？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用一包薯片就想把我哄好，还不是我爱吃的黄瓜味，也太看不起我了。”

　　林朝露嘟囔着抱怨，嘴角却一直止不住往上翘。

　　孟繁辰安静地听着她嘟囔，唇边漾出一抹浅笑，“已经被哄好了，不是吗？”

　　**

　　当天下午，林朝露也收到了自己的校服外套——从赵摇月这。

　　赵摇月请了半天的假，中午午休快结束时才回学校。

　　她脸色仍苍白着，但依旧漂亮。
　　与平日里的张扬明媚不同，这样的她，更像个弱风扶柳的病弱美人。

　　“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还外套的时候，赵摇月向林朝露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林朝露有些犹豫，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孟繁辰。

　　孟繁辰低头看着书，似乎并不关注这件事。

　　林朝露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她和赵摇月就在教学楼附近的林荫道散步。

　　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林朝露的座位靠着窗，她课间经常站在窗边俯视这边，观察在这条路上散步的人。
　　分班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在这里散步，也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赵摇月。

　　昨夜的暴雨给路边的树爽快地冲了个澡，雨后的阳光穿过繁密的枝叶，金色的光斑随树影浮浮沉沉。
　　残留的雨水偶尔顺着叶脉滑落，砸在人的头上、脸上，偶尔钻进衣领，带来不适的湿意和凉意。

　　林朝露安静地跟在赵摇月身后，时不时抬手擦拭滴在脸上的水滴。

　　“为什么帮我？”
　　走了一段路后，赵摇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林朝露也跟着停下，如实地回答：“因为你需要帮助。”
　　赵摇月：“很多女生讨厌我，你不讨厌我？”
　　林朝露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是最讨厌的人问我借卫生巾，我也还是会借。”

　　赵摇月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花来。
　　就在林朝露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时，忽然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你也讨厌我。”
　　赵摇月笑着说出这个结论。

　　被人讨厌，明明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
　　她却说得十分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不喜欢哪件衣服一样。

　　林朝露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否认。

　　比起赵摇月的坦荡，她觉得自己这种心思更显得卑鄙了。

　　于是，她忽然想坦白。

　　“比起讨厌，其实我更嫉妒你。”
　　林朝露鼓起勇气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赵摇月并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习以为常。
　　她撩了一下头发，不以为然地笑：“因为我漂亮？”

　　林朝露却摇摇头。
　　“你的漂亮，是让我羡慕的事，我承认，这也让我很自卑，但我并不嫉妒。”

　　赵摇月秀眉轻挑。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倒有些好奇了。
　　“那你嫉妒我什么？嫉妒男生们都喜欢我？”

　　林朝露还是摇头。
　　“我嫉妒的，是你的勇气，告白的勇气，被拒绝的勇气，被讨厌的勇气。”

　　遇到喜欢的人能勇敢说出喜欢，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可以坦荡表白、追求、甚至放弃，而我却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我清楚地知道，即使我也拥有你这么出色的外表，我也并不会和你有相同的经历。
　　因为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这才是我真正嫉妒你的原因。
　　你越勇敢，我越嫉妒，你的行为坦荡，衬托我的心思越卑鄙。

　　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林朝露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一直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对不起。”
　　她突然的道歉，让赵摇月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林朝露认真道：“因为我没办法不嫉妒你。”
　　赵摇月却笑了：“在你说这话之前，我还以为你在换着法子骂我脸皮厚呢。”
　　林朝露连忙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心——”

　　“听我说完嘛。”
　　赵摇月无奈地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在你道歉之前，现在嘛，我当然知道你是在说真心话。”

　　“你不用道歉，我这么优秀，你当然可以嫉妒我。”
　　赵摇月边说着，边撩了下头发，表情有些自恋，却并不让人觉得做作讨厌。
　　她继续道：“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并不是你说得那么勇敢，我纯粹是脸皮厚，真的。”

　　林朝露微张着嘴，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坦荡。
　　但对方是赵摇月，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而且，我也不喜欢孟繁辰。”
　　赵摇月淡定地说出这个惊人的事实。

　　林朝露微微睁大眼：“那你为什么……”

　　“我嫉妒他。”
　　赵摇月轻飘飘说出这句话。

　　林朝露微愣。

　　赵摇月歪头看着她，笑着反问：“你不觉得我和孟繁辰很像吗？”

　　林朝露点点头。

　　她有这么觉得过，也因为他们很像，觉得他们俩过分般配，还为此而郁闷哭泣。

　　“但是有一点，我和他不像。”
　　赵摇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被所有人爱戴，大家都想和他成为朋友。”
　　“而我却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所以我想做一个实验，我们两个极端如果在一起了，会变成什么样？”
　　“究竟是他被人疏远，还是我也能被人接近。”

　　“哦对，追孟繁辰，还有一个原因。”
　　“刚好讨厌我造谣我的那些女生都喜欢他，所以我想追到她们都喜欢的人，就喜欢看她们看不惯我又干不过我的样子。”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

　　林朝露沉默地望着面前的长发女生。
　　她依旧是笑着的，阳光穿过枝叶，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却衬得那笑容牵强又惨淡。

　　不知道是不是她也发现了这点，还是单纯讨厌阳光的温暖，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阳光，站在没有光斑的树影中。

　　林朝露垂眸盯着被她避开后，落在地面上的金色光斑，有些失神。

　　“孟繁辰也知道这点。”
　　赵摇月冷不丁开口。

　　林朝露猛地抬眼看向她，眼里盛满了惊讶。

　　赵摇月耸了耸肩：“他不愿意当工具人，所以对我可冷漠啦，我也不想继续做无用功，所以就放弃咯。”

　　她没想过孟繁辰竟然会这么聪明，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结果，她也很无奈。

　　只是，她就这么放弃，一定会被那些女生狠狠嘲笑一番。
　　想想就很不爽，越想就越不爽。

　　“如果你想要朋友的话……”

　　就在赵摇月越想越不爽的时候，林朝露忽然开口，语气弱弱的，像是很没有底气。

　　“嗯？”
　　赵摇月看向她，只见短发女生缓缓地朝自己伸出手。

　　她个子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却刚好能够接住穿过层层枝叶的那块金色光斑。
　　阳光托在她的手里，看上去很温暖。

　　女孩怯弱地伸着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终于将那后半句话勇敢说出口。
　　“愿意和我做朋友试试吗？”

　　仿佛早就猜出了她的下文，在她说完后，赵摇月马上笑了。
　　没有迟疑地伸出手去，牵住她的手，也握住了她手里的阳光。

　　几乎是同时，上课铃声从教学楼里遥远地传过来，呼唤着走远的学生。

　　林朝露和赵摇月相视一笑，默契地一起朝教学楼的方向跑过去。

　　长发女生和短发女生，手牵着手，跑出林荫道下的树影，跑进九月的阳光里。
　　风吹乱她们的头发，掀起她们的裙角。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进她们弯起的眼睛里。

　　少女飞扬的笑颜，成为这个秋天最灿烂的风景线。

　　教学楼四楼，少年垂首站在窗边，弯起唇角，将这个美好的画面悄悄珍藏。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在偷偷关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