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23、误解与虎牙

　　女孩子的友谊真的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

　　和女孩子成为亲密的恋人，或许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接触，相识，了解。
　　但和女孩子成为亲密朋友，连一天的时间都不需要。

　　只需要几分钟，她们就能找到共同语言。
　　只需要几个小时，她们就能了解对方大半的喜好。

　　这一点，林朝露也倍感神奇。

　　她是一个很慢热的人，赵摇月则和她相反。
　　和陈思卉自来熟的热情不同，赵摇月更像是一只猫，有时候活泼粘人，有时候又会安安静静地自己待着。

　　这正是让林朝露觉得舒适的相处状态，她本身也是一个需要很多独处时间消化情绪的人。

　　只是相处了半天的时间，林朝露就发现赵摇月和她所想的那样完全不同，并没有传闻中那么讨厌和难以接近，那些与各种男生交往的传言，也都是恶意的谣传。

　　而且她们看起来没有任何相似点，却意外地有很多共同语言，衣服、小说品味、少女漫画，甚至连痒痒肉的位置都一样。

　　第七节课的课间，一下课，赵摇月就坐到孟繁辰的前桌——
　　因为林朝露的前桌同学没有离开座位。

　　赵摇月故意冲孟繁辰道：“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家露露的。”

　　孟繁辰头都没抬，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看自己的书，似乎懒得搭理她这宣誓主权的幼稚行径。

　　反而是林朝露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妈妈都只是喊她朝露，这么亲昵地被喊露露，还是第一次。
　　她摸了摸脸，羞涩道：“你还是喊我朝露吧。”

　　“喊露露怎么了？”
　　赵摇月表示不理解，又故意笑得暧昧，“不喊你露露，那我喊你宝贝？亲爱的？老婆？”

　　她一连串说出好几个亲昵称呼，还越喊越亲密，林朝露既觉得害羞，又觉得好笑。

　　一直安静看书的孟繁辰却抬起头，俊眉蹙着，“你喜欢女生？”

　　“什么？”
　　赵摇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朝露也愣了愣，侧过头去看向他。
　　只见男生皱着眉头，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纠结。

　　他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问出来，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就准备低头继续不问世事地看书。

　　然而赵摇月却也刚好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秀眉一挑，语气理直气壮。
　　“是啊，我喜欢女生，我和我家朝露互相喜欢，怎么，你有意见？”

　　这话一说完，林朝露便看见孟繁辰眉心之间的皱痕更深了，薄唇抿紧，表情严肃，像是把这话当了真。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视线，男生抬起头，目光朝这边投过来。
　　毫无征兆地，与她对视上。

　　那双沉静眼眸中的情绪，林朝露一点也读不懂。
　　她也不敢读懂。

　　那晚，父亲对她那句“男生喜欢男生、女生喜欢女生”的言论大发雷霆。
　　暴怒的指责仿佛仍在耳边回响，这让她很难过。
　　她并不强求所有人接受异性恋以外的恋爱，只是为那些人不被接受的现实而难过。

　　林朝露低下头，避开与他对视的视线，搭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她很害怕，孟繁辰会说出和她父亲一样的言论，不理解，不接受，以及……歧视。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学校不准恋爱，你们不要太明显。”
　　男生语气淡淡，听不出他的喜怒。

　　林朝露骤然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表情愕然。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强烈，这一次，反而是孟繁辰先移开了视线。
　　他侧过脸，没再看她，低头继续盯着书本，额前的头发乖巧垂下。
　　晦暗不明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的侧脸，教人难以接近。
　　但林朝露却真切地感受到，在那冷淡之后，是少年善意的温柔。

　　他并不是在嫌恶同性恋，也并不是对早恋有意见。
　　甚至在把玩笑话当真后，好心地提醒她们，不要被学校发现。

　　孟繁辰，认真得有些可爱了。

　　林朝露轻笑出声。

　　和她的笑声一同响起的，是赵摇月激动的拍桌声，和鸡打鸣般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孟繁辰你是不是傻的，开玩笑竟然当真了？”

　　孟繁辰闻言皱眉，抬头看向的却不是赵摇月，而是林朝露。

　　短发女生也弯着眼睛笑得开心，察觉到他的目光后，马上抿起唇想忍住笑，但好像完全无法控制住，嘴角上扬得愈发的高，笑意也从那双圆圆的杏眼中，偷跑出来。

　　后知后觉地，孟繁辰第一次这么迟钝地从刚才的事中反应过来。
　　他转回头，低头盯着面前的书，却再也无法看进去，耳根微微发着热。

　　林朝露歪了歪头，笑着看着他。
　　仿佛知道她在看他一样，孟繁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肘搭在桌面上，撑着额头，挡住了大半的侧脸。

　　林朝露没法再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却早已从他泛红的耳根，悄悄得知了他此刻的情绪。
　　弯起的眼睛里，笑意更甚了。

　　赵摇月还在狂笑，一边说着幸灾乐祸的嘲笑话。
　　她可算是报仇雪恨了，没想到一向聪明的孟繁辰也会有今天。

　　当初她假装要追他的时候，故意闹得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却被他第一眼就识破了伪装，直言她并不喜欢他。

　　而现在，她只是随口说了句自己喜欢女生，他却当了真。
　　这是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赵摇月只觉解气，太解气了！

　　**

　　这事让赵摇月嘲笑了孟繁辰两天，还是变着法子嘲笑。

　　先是假装一本正经地去向孟繁辰请教其他问题，在孟繁辰正要认真回答的时候，又马上一个急转弯，把话题扯回到前两天的玩笑上。

　　孟繁辰表情有多无语，赵摇月就笑得有多欠揍。

　　而林朝露也见证了孟繁辰从认真到无语再到彻底麻木的一系列转变。

　　两天下来，孟繁辰对这件事彻底麻木。
　　赵摇月再过来找林朝露聊天的时候，任她说什么玩笑话，孟繁辰也没再理会过她。

　　“真没劲。”
　　再次从孟繁辰这吃了闭门羹，赵摇月很是无趣地抱怨了这么一句，还是当着孟繁辰本人的面。

　　林朝露笑得有些无奈：“赵赵，你别逗他了啦。”

　　经过这两天的习惯，她对赵摇月的称呼从“赵同学”变成了“摇月”，最后变成了“赵赵”。

　　而赵摇月也终于答应，不喊得那么肉麻，就喊她“朝露”，虽然偶尔还是会蹦出“亲爱的”“宝贝”这样的称呼，但喊着喊着，她竟然也有点免疫了。

　　“宝贝，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赵摇月做出夸张的心碎模样，“你竟然替孟繁辰说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好姐妹的胳膊肘终于还是拐向了男人！”

　　“……”
　　孟繁辰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朝露也抽了抽眼角。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赵摇月这么戏精？

　　而赵戏精还在敬业地演着被抛弃的戏，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掩面欲泣。
　　“是我不够美吗？是我不够爱你吗？这个男人，究竟有哪里好？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
　　孟繁辰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自觉拿出耳机戴上。

　　林朝露到底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点很奇怪，一旦有人在她面前角色扮演，她就会觉得很好笑。
　　要是演得稍微夸张些，她就会笑得不能自已。

　　而赵摇月，偏巧就是那种夸张的戏精。

　　这完全戳中了林朝露奇怪的笑点，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因为性格腼腆的原因，她很少笑得这么放肆，尤其孟繁辰现在还坐在她旁边。

　　可她现在就是忍不住，一边想忍住笑，一边却又完全忍不住。
　　一会儿趴在桌上闷笑，一会儿又坐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赵摇月也不打断她的兴奋，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她前桌，双手撑在她桌上，捧着脸看着她笑，唇角也跟着弯起。
　　她眨了眨眼：“朝露，你有虎牙诶，笑起来真可爱。”

　　闻言，还在笑的林朝露马上捂住了嘴。
　　她从没觉得自己的虎牙哪里可爱，只觉得它们让她的牙齿看起来不整齐，还为此自卑过，所以很少露齿笑，也很害怕别人关注她的牙齿。

　　“其实并不好看。”
　　林朝露捂着嘴摇头，想让赵摇月别再关注。

　　“哪里不好看了？”
　　赵摇月反驳她的话，抓下她的手腕，“好看的呀！笑起来多甜，我一个都没有呢！”

　　她语气真诚又带着羡慕，说罢，又朝旁边看书的男生道：“孟繁辰，你说，她的小虎牙是不是笑起来很可爱很甜？”

　　林朝露都来不及阻止她，紧张的同时，心觉孟繁辰应该也不会搭理她们。
　　却没想到，孟繁辰竟然真的侧过头，朝她看过来。

　　他的目光坦诚又认真，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真的在等待她的笑容。

　　林朝露整个人都僵硬了，方才还笑得不能自已的她，此刻紧张得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赵摇月还在催她：“朝露，笑一个给他看看！”

　　“……”
　　林朝露欲哭无泪，她现在只想遁地逃走。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脖子上忽然覆上一只柔软的手，带着凉意的手指在她脖颈处轻轻挠了几下。

　　脖子上的痒痒肉突然被“攻击”，林朝露瞬间缩着脖子笑了出来。

　　赵摇月一边挠她痒痒，一边催促着还在旁边等待的孟繁辰。
　　“快看快看，可不可爱，甜不甜？”

　　孟繁辰的目光始终落在短发女生身上。

　　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漂亮的月牙，饱满的卧蚕随笑意浮现。
　　标志性的两颗小虎牙，加深了这个笑容的可爱。

　　像是课桌里那盒没有吃完的蔓越莓曲奇，甜得让人上瘾，让人不自觉跟着扬起唇角。

　　她身后是窗外那棵高耸的老树，树叶被秋日染成了金黄。
　　有风吹过，金黄簌簌飘落，被秋日私藏。

　　少女的短发也随风轻动，她无意识地伸出手，将右侧的发丝撩至耳后，白皙小巧的耳朵沾了些许粉色。

　　彼时正值课间，教室里一如往常吵嚷，少年人永远充满着朝气，吵闹欢笑不断。

　　而孟繁辰眼里只装进了这个笑。
　　少女的笑容，连同她身后的秋天，被他整个私藏。

　　他弯起唇。
　　“嗯。”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