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21、帮助和外套

　　林朝露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男生的手指很温暖，指腹有着薄薄的茧。
　　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道颜色很淡的浅疤。

　　她的拇指，此刻恰覆在那条浅浅的疤痕上。

　　林朝露盯着那道疤痕，鬼使神差地，指腹轻抚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男生被她握住的手指微动。

　　林朝露瞬间回过神，抬眼望向孟繁辰，脸上是窘迫，眼里是惊慌。

　　正要松开手，为自己愈矩的行为道歉，宋乘风却在这时凑了过来，也将手覆在她和孟繁辰相牵的手之上。

　　“交朋友这件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他笑眯眯看着林朝露，“是吧，小林同学？”

　　“嗯……”

　　林朝露这声应得心不在焉。
　　因为在宋乘风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孟繁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给她一种……
　　被他回握的错觉。

　　即使只是她的错觉，也足够让她脸蛋发热。

　　林朝露微微低下头，短发从耳边滑落，稍稍遮住那一抹红晕。

　　孟繁辰也微微撇过脸，视线落在一旁的地板上，飘浮不定。

　　宋乘风并没察觉此刻的微妙，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很是开心。
　　余光无意中瞥见坐在附近座位的赵摇月。

　　长发女生单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正若有所思看着这边。
　　姿态优雅闲适，却是百无聊赖的模样。

　　宋乘风侧过头，看着她笑：“小赵同学，要不要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白痴。”
　　赵摇月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换了个背对着他的方向。

　　**

　　自从林朝露和孟繁辰做朋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当着孟繁辰的同桌，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

　　比起其他课上、课间都和同桌黏在一块聊天说地的同学，他们俩的对话少得有些不正常。

　　偶尔，林朝露会鼓起勇气，主动向孟繁辰请教学习上的问题，但也只局限在请教问题。

　　只有在宋乘风也在的时候，林朝露才会不那么拘谨，能和孟繁辰说起学习以外的其他事。

　　宋乘风就像她和孟繁辰之间的桥梁。
　　如果没有他，她大概永远也无法朝孟繁辰走过去。

　　或许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定律，大多数时候，都是宋乘风来三班主动找他们。
　　宋乘风总为此调侃，说他是三班的编外人员，三班有他了不起。

　　每当他开始自恋的时候，孟繁辰就会毫不客气地表达对他的嫌弃。

　　林朝露总是被他们俩一来一回的互怼，逗得在旁边笑。
　　在孟繁辰朝她看过去的时候，她就像被老师抓包的学生，立马忍住笑，做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偶尔，也会因为忍不住，哪怕捂着嘴，也还是笑出声音。

　　有时候，林朝露也会看到宋乘风去调侃赵摇月。
　　当然，赵摇月并不怎么搭理他，最多的回应，是一个白眼，以及一个背影。

　　很突然的，林朝露发现了一件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摇月没再找过孟繁辰了，也没再对孟繁辰表达喜欢，像是放弃了对他的追求。

　　她的追求，开始得轰轰烈烈，却放弃得无声无息，连林朝露都没有察觉。

　　林朝露设想过很多次，赵摇月成功追到孟繁辰之后的场景。
　　却一次也没有想过，赵摇月会放弃。

　　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林朝露有些庆幸，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她已经接受了赵摇月和孟繁辰天生一对的般配。
　　又或许，是她经常看见，吵嚷的课间，热闹的教室，赵摇月独自靠在桌上，旁观周围人的说笑。

　　这个让她初见就心生自卑与羡慕的漂亮女孩，像一朵长在荆棘丛中的红玫瑰，在喧嚣的人群中，孤独地盛放。
　　人人艳羡她的美丽，却无人向她靠近。

　　“又要带书去上体育课？”
　　男生的嗓音里含着笑意，打断了林朝露的思绪。

　　林朝露回过神，便看见孟繁辰正笑着看着自己。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快要月考了，我想多复习。”

　　孟繁辰：“需要我告诉你考试诀窍吗？”
　　林朝露连忙点头：“要！”

　　才说完，手里的书就被孟繁辰抽走。
　　男生长指顶着书本，像转篮球一样将书本转了几圈，书本在他指尖旋出蓝色的重影，竟意外的好看。

　　林朝露目不转睛盯着他转书，无比羡慕这项耍帅的技能。

　　孟繁辰将书本放回她桌上，浅浅的长酒窝里，承载着少年的朝气。
　　“诀窍就是，该玩的时候放肆玩。”

　　林朝露被这“诀窍”噎了一下。
　　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再次拿起了那本书，小心翼翼地出声请求，“那你可以教我吗？”

　　“嗯？”孟繁辰挑眉。

　　林朝露模仿他方才的动作，拿着书在手上虚转了一圈，一脸希冀地望着他，“就这个。”

　　“……”

　　如果这里是漫画世界，孟繁辰很确定，能从她眼里看见闪亮的象征着崇拜的星星。
　　他侧过脸，抬手抵在唇边，但还是没能完全掩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林朝露抱着书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想笑就笑吧，我都看见了……”

　　孟繁辰果真笑出了声。

　　林朝露：“……”

　　最后，林朝露还是带着这本书去上体育课。

　　现在是九月下旬，天气本还热着，前几天忽然连下了几天大雨，气温也随之降了不少，不少人在夏装外套上了秋季的校服外套。

　　林朝露就是利用外套的优势，将书本藏在外套里，没被体育老师发现。

　　学校对体育课并不重视，集合后绕着运动场跑完两圈，之后就是自由活动。

　　不过这节课，孟繁辰没有去打球，林朝露也没有去看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运动场旁的阶梯上，满脸认真地传授和学习转书的技能。

　　被大雨冲刷后的天空澄澈如洗，空气里散发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水泥地面已经干了大半，运动场的草地仍旧湿湿漉漉。

　　俊朗的高个男生坐在一节阶梯上，支着下巴看着短发女生拿手指旋转书本。
　　偶尔接住从女生指尖飞落的书本，还给她的同时，认真指点一二。

　　短发女生也十分认真的听着，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们一个一本正经教，一个满脸认真学，画面竟诡异地和谐。

　　“……这两个人，还真是奇葩。”
　　赵摇月收回目光，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在一起独处，不应该有点粉红泡泡吗？
　　这两个人竟然在那一本正经学转书！

　　赵摇月很想翻个白眼。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太无语的画面，小腹传来的痛意更甚了，像是有台挖掘机在肚子里垦荒，疼得她倒吸凉气，连唇色都白了几分。

　　她的经期向来不准时，痛经的症状也时有时无。
　　要么一点都不疼，要么疼起来要命。

　　不知道是因为没穿外套受了凉的关系，还是因为刚刚的跑步对她来说算剧烈运动，在感觉一股热流猝不及防涌出后，小腹就开始剧痛。

　　即使想去医务室，也有心无力。
　　挣扎着走到这里坐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只能等这阵疼痛熬过去，再去医务室。
　　也不知道裤子是不是已经弄脏了。

　　赵摇月撑着额头，烦躁地低骂了一声，对自己身为女生要遭受这种折磨的憎恨又多了几分。

　　“赵同学……”

　　就在赵摇月疼得快晕过去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女声。

　　她抬起头，才发现刚刚还在那边转书的林朝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了这边。

　　林朝露其实也是无意中发现赵摇月的异样，转书的时候，看到赵摇月一个人坐在这边，佝偻着身躯。

　　她听说赵摇月学过跳舞，也注意到了赵摇月平时的体态十分优雅，像现在这样捂着肚子弓着背蜷缩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出于担心，就和孟繁辰说了声先不学了，跑过来看一下，果然看见赵摇月脸色苍白。

　　林朝露在她身前蹲下，轻声询问：“赵同学，需要我扶你去医务室吗？”

　　赵摇月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艰难地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外套……借我……”

　　女生对这种事总是十分敏锐的。
　　林朝露立马会意，连忙脱下外套，替她围在腰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外套口袋里有卫生棉。”

　　就在她扶着赵摇月的手臂，要送她去医务室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

　　“我来吧。”

　　孟繁辰不知何时也跟着走过来了，在赵摇月身前蹲下。

　　林朝露连忙扶着赵摇月，让赵摇月伏在男生宽阔的背上。

　　就在她也想跟着去医务室时，孟繁辰忽然侧身，将手里的她的书本递还给她。
　　“快下课了，你先回教室，我带她过去就行。”

　　林朝露很想问为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好”字，从他手中接过书本。

　　孟繁辰背着赵摇月，径直穿过运动场，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曾经在这个运动场上引起轩然大波的两个当事人，突然以这样的姿态出现，运动场上其他自由活动的同学忍不住悄悄注目。

　　林朝露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目睹其他人对他们行以暧昧的目光，忽然有一种闯入言情小说世界的错觉。

　　但她依旧是这场浪漫的旁观者。

　　林朝露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手里的书，另一只手覆上小腹。
　　她今天也是经期，但除了流血，身体毫无感觉。

　　林朝露叹了口气。
　　之所以当不上女主角，是因为她身体太强壮，来例假不会痛经吗？

　　**

　　就在孟繁辰和赵摇月离开后没几分钟，下课铃声就响了。
　　林朝露一个人回了教室。

　　教室里的窗户都开着通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关上座位旁边的窗户，但手臂依旧冰凉，泛起了鸡皮疙瘩。
　　本想蹦跳两下热身暖或一下，却丝毫提不起劲。

　　林朝露趴在桌上，闭着眼，脑子里也还是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孟繁辰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去医务室？
　　他们在医务室里会发生什么？
　　孟繁辰是不是其实也喜欢赵摇月？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旁边挪动椅子的动静。
　　睁开眼，就看见孟繁辰坐在了自己旁边。

　　林朝露愣了愣，下意识直起身，看了眼赵摇月的座位，位置上空无一人。
　　赵摇月还没回来。

　　林朝露：“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上课。”孟繁辰言简意赅。

　　“那赵同学……”
　　“她吃了药，说要睡觉，让我回来。”孟繁辰语气淡淡。

　　林朝露顿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她以为孟繁辰会一直在那陪着赵摇月，没想到孟繁辰竟然先回来了。

　　他回来上课，好像没什么不合理？
　　又好像哪里都不合理？

　　林朝露弱弱地“噢”了一声。

　　孟繁辰忽然转过身，面向着她。
　　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有疑惑。
　　“为什么你觉得我应该留在那里？”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是这样直白地问，林朝露呆了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很想说，因为他和赵摇月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却怎么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这样的话，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就仿佛有人在她心上扎了几刀。

　　憋了半天，林朝露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被一个喷嚏抢先了一步。
　　捂着口鼻说了声对不起，又撇过脸再打了个喷嚏。

　　稍稍缓了一下，重新转过身时，便看见孟繁辰正在拉下外套的拉链。

　　男生把身上的外套脱下，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瘦削修长的手，拿着那件外套，递到她面前。

　　林朝露低头看了眼外套，又望向面前的男生，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有点懵。
　　不，是很懵。

　　见她迟迟不接过外套，孟繁辰微微皱眉，正要说话，上课铃恰在此时叮叮咚咚响起。
　　老师像是早已在教室外等候许久，踩着铃声走进来，声音洪亮地喊了声“上课”。

　　孟繁辰抿了抿唇，将外套放在她桌上，起身说“起立”。

　　林朝露这才猛地回过神，一时竟不知道先把孟繁辰的外套穿上，还是先站起来说“老师好”。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一架，谁也没打赢谁。
　　于是她大脑混乱地同时进行两件事，边跟着同学道“老师好”，边手忙脚乱地去穿外套。

　　忙乱，通常都伴随着笨拙。
　　左手先穿进去后，她的右手穿了半天，也没穿进右边的衣袖。

　　试了几次，忽觉右边的衣袖被人牵起，林朝露反射性伸手穿进去，同时下意识地侧头看过去。
　　抬眼便见孟繁辰正看着自己，抿唇笑着，左手还牵着她的外套衣袖，仿佛牵着她的手。

　　男生遗留在外套上的体温，温暖地将她包裹。
　　专属于他的清爽气息，若有似无地萦在鼻间。

　　而她此刻，与这件外套的主人，站在人群之后，目光无声地交汇。

　　声音似浪潮，从耳畔隐去。
　　在这仅有的短暂的几秒钟里，她终于不再是浪漫的旁观者。

　　这场盛大而缄默的暗恋，就是浪漫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