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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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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搭话,翻过身后一个人走进屋里。陶文新跟着她进去。白天叔叔大多时候都要到地里去做农活不在家,所以屋子里就他们两个。
“小晴,看这是叔叔给你挑的礼物,喜不喜欢?”陶文新把那个花花绿绿的盒子摆到她面前。
钟晴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她见同学带到学校玩过。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她硬生生地说着,扭头走回自己房间。
陶文新笑了笑,放下盒子便很熟稔地到厨房去烧水杀鸡,也不在意她的冷漠和疏远。
平心而论,钟晴觉得这个陶叔叔本人并不讨厌,他总是笑呵呵的,慈眉善目的样子。每次来都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从没见过的精致的糖果,有时候是小人书,这次又是芭比娃娃。都是她以前不敢奢望拥有的东西,可是,她就是跟他热乎不起来。
他是穿制服的,虽然在她面前只穿过一次,但她知道他跟带走她爸爸的人是一伙的。全村人都说她爸爸杀了人,骗了全村人的钱,是坏人,可是在钟晴心里,爸爸不是。
虽然爸爸陪她的日子很短,她甚至连他的模样都不记得了,但爸爸抱过她,叫她的乳名,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不,爸爸不是坏人。可是警察却把他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她对穿制服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小晴,井里没水了,你们这哪里有溪水,带我去吧?”
秋天干旱的时候井里常常很难抽出水,而村里还没安装自来水,所以只能去河边用水。钟晴点点头,带他往村后的河边走去。
看在今晚有鸡吃的份上。
到了河边,陶文新自己在拔鸡毛,刮内脏,钟晴在远处捞河里的小鱼。
“你小心一点,别掉河里去。”陶文新叮嘱。
钟晴不理他,自己玩,学着电视里的武林高手迅速出手就能从河里抓到鱼的本领。没一会儿,陶文新走过去,伸出拳头到她跟前。
“你看。”他展开手掌,一条食指大小的鱼在中央。
“嗯。”钟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大步朝河里走去。有什么了不起,她也可以抓到那么大只的。陶文新见河面已经淹到了她的大腿,而她还没有止住的势头,赶紧追过去拉住她,喝道:“别走了!”
迅速出手打过去是她的条件反射,陶文新没料到她一小丫头手劲还挺大,自己的手腕被打得发疼。不过他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双腿,横着抱了起来往岸上走。
钟晴一惊,自从爸爸死后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心脏突然怦怦直跳,刹那间忘了反抗。
“不要下到河里,危险。”陶文新放下她,有些气喘地说,同时扭着他被河水浸湿的裤管。
钟晴愣愣地望着他,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本来她想说 “我操,我三岁就会游泳了要你操什么闲心”,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没事,我会游泳。”
陶文新顿了会儿,然后脸色舒缓下来,微微笑道:“也是,你爸爸水性那么好,你应该也不差。”
“你很了解我爸?”她问。关于这个陶叔叔,叔叔婶婶都没跟她多说,只命令她要有礼貌。她对他没有好感,也懒得问。可是现在他说到爸爸,他跟爸爸是什么关系?
“算了解吧。”他说。
“我爸不是坏人。”钟晴有些急促地说。说完才想起,妈的,跟他说这些有个屁用,他跟抓走爸爸的人是一伙的。
陶文新怔了会儿,望着眼前有些倔强的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爸爸不是坏人。”
这倒有些出乎钟晴的意料,“那为什么你们要抓他?”
“你觉得叔叔是坏人吗?”陶文新反问。
钟晴想了想,实话实说,“不知道。”
“我跟你爸爸是好朋友。”陶文新轻轻抚着她的肩。
“那你为什么要抓他?”
“孩子,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我会慢慢告诉你。不过我很肯定,你爸爸真的不是坏人。”陶文新望着她的眼睛,他看到敌意在她的瞳仁中渐渐散去。
钟晴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莫名地变轻了,飘到了云上。这比欺负张一鸣还要爽。她快速地在田野里奔跑着,跟秋风拥抱在一起,陶文新端着载有杀好的鸡的盆子走在她后面。
从那一天起,钟晴的生活有了新的期待。
每到周末她就早早去跑步,然后在家门口练武,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心里一直在掂量,陶叔叔这周会不会来。
如果没来,她不会失望,因为她很明白陶叔叔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来看她,不过是因为他跟爸爸以前是好朋友。
陶叔叔来的时候,她也没表现得很热情,只是跟他说话比以前多了些。慢慢地她知道了,陶叔叔虽也是穿制服的,但他不是警察,而是检察官。虽然她并不知道两者具体有什么区别。
“嗯,检察官就是……”陶文新本来想说指控坏人的,但考虑到她对坏人这个词的敏感度,便改成了“是保护好人的”。
“小晴,叔叔会一直保护你的。”陶文新伸手轻轻捋顺她前额凌乱的碎发,见她不再躲闪着,便笑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这里,我是说,离开钟家村?”
离开,钟晴没有仔细想过。她不喜欢上学,不喜欢老师也不喜欢绝大多数同学,讨厌婶婶,负气的时候也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可仅仅是一闪而过而已。离开了去哪里呢?要一个人闯荡江湖吗?听起来很美,可是她很清楚,没有叔叔婶婶给一碗热饭,自己一定会饿死。
临近年底,电视里,老师嘴里,甚至村里的老人家都说,千禧年就要来了。说得好像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钟晴不以为然。1999年和2000年有什么区别,反正她的生活不会因为千禧年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该吃吃该喝喝,没吃没喝的时候就练武。看谁不爽就打趴。
“千年虫可是个大问题。”又是张一鸣那烦人的声音,在一群同学中夸夸其谈,好像自己懂得很多似的。钟晴满脸厌恶地背着书包绕过他,快步走出教室。
张一鸣一把拉住她的书包,“喂,杀人犯的女,知道什么是千年虫吗?”
“放开!”钟晴说。
“哟,这么急回去干嘛?你家房子着火啦?”
放平时钟晴直接把他的手反扭了,但今天她没有,只是把书包顺势一脱,猛地一拉,成功摆脱他的猪手。
千禧年是没什么了不起,但今晚叔叔婶婶会加餐,有鸡,有鱼,说不准还去集市上买了扣肉。为了能一饱口福,她今天不能惹事。回到家后,还要对婶婶百依百顺。
1999年12月31日晚七点,钟家四口围着桌子吃大餐。婶婶没有发飙骂人,小堂弟也乖乖地坐着舔勺子,叔叔被允许喝了杯白酒,钟晴只顾着大口吃肉,黑白电视里响着新闻联播那熟悉的开场音乐。可以说是难得一片其乐融融。
此时此刻在几十公里外的W市陶文新家里,却是另一幅景象。饭后陶文新和妻子孙婉就在房间里谈话。陶季泽在楼下看电视,没多久就清晰地听到了父母的争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