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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 ...

  •   就让我们从故事最初的时候说起吧。
      那一年钟晴只有十二岁,生活在钟家村。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光天化日之下在晒谷场上脱下裤子朝金灿灿的透着香味的谷子尿尿,是件挺不知羞的事,也很损,用她婶婶的话来说,简直是不要脸的小贱人。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定拿着扫帚要朝她打过去的。
      不过钟晴一点都不怕。
      第一她不怕被人看到,在村里长大的她不知道走/光为何物,她性别意识觉醒也比较晚。第二,她不怕婶婶,她的生活有一半时间是在跟婶婶斗智斗勇,根据几年来的战果,她压根没必要把那个矮胖的满脸黄褐斑的中年女人放在眼里。第三,她是谁,是全村最机灵的小飞侠,运气也好到爆,她做坏事被逮到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大奖的概率还低。
      不过,没被逮到不代表没人找她算账,因为这种事全村人都觉得只有她做得出,更何况受害人还是村头的张家。
      钟晴跟张一鸣是死对头这事,全村人都知道。
      或者说杀人犯的女儿和村里最有出息的优等生是死对头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
      钟晴的爸爸是被判故意杀人罪执行死刑的,所以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有了“杀人犯的女”这个外号。同学这么叫,老师生气的时候也这么叫。有一阵子村里人看到她都说,那个挨千刀的杀人犯。他们的表情都恨恨的。后来经常有同学欺负她,打她,骂她。对于还跟她玩的小伙伴,就有人跳出来说:
      “不要跟她玩,她是杀人犯的女!她长大了也是杀人犯!”
      她的朋友越来越少,直到为零。没人敢跟杀人犯的女儿玩了。习惯了周围人的唾弃与冷眼,她也开始不屑于跟他们打交道。一个人上学放学,其实也不孤单,抬头有太阳和白云,还有鸟在飞来飞去。她曾一度很认真地思考过如何才能打下一两只烤着吃,味道一定不错。回家的路上那一窝蚂蚁,也够她玩大半天。
      有时候也会想到爸爸。那会儿还小,她只记得有穿制服的叔叔来过家里,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爸爸了。后来听说那些叔叔是警察。妈妈每天以泪洗面,村里人经常来家里闹,说着还什么钱。
      后来一天放学后回到家推开门,一股浓重而陌生的血腥味猛然冲进头顶,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以至于有了晕血的毛病。后来月经初潮时,她花了很大力气才适应那浓墨重彩的青春初始标记。
      她的妈妈割腕了,并不平坦的泥地板上渗透满了血,凹进去的地方被填满,显示红到发黑的颜色。听说就是那一天,她爸爸被枪毙的。
      后来,用村委会大伯的说法,婶婶和叔叔就成了她的监护人。实际上也的确养了她几年,她在叔叔婶婶家白吃白喝。
      叔叔木讷随和,对她不好也不坏。婶婶暴躁凶悍,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嚷嚷个没完,嚷到最后总说,我们穷成这样了还让我们养她,这是哪门子的法律!
      刚开始的日子婶婶经常打骂她,理由五花八门。收谷子、种菜太累,小妮子就知道白吃白喝不帮忙,该打。例假来了真烦,死丫头看不顺眼,该打。电视没信号看不了好无聊,臭丫头骂几句。久而久之钟晴习惯了。后来风水轮流转,渐渐变成她故意把婶婶气得半死,婶婶却怎么都打不着她还时不时伤着自己。
      这次婶婶说:“你这小贱人,竟然在人家谷子上撒尿!害老娘赔了一筐谷子知不知道!我打死你!”
      “张一鸣那狗杂种,他活该!”钟晴灵活一闪躲过了婶婶的扫帚,然后飞快地跑出门去。
      婶婶肯定会追出来,三二一,不出所料,她的脚踩到了门槛下的一块西瓜皮,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我的妈啊!”
      钟晴在一边躲起来笑得前俯后仰。那块西瓜是她从隔壁的隔壁家偷的,吃完后扔在门槛下就等婶婶大驾光临。
      今天真是爽,她憋了好大一泡尿不在学校撒,就等着回来撒到张一鸣家的晒谷场上。看到他老娘对着臭烘烘的一地谷子那一脸震惊与嫌弃,以及那臭小子惊慌的表情,真爽!谁叫他在学校的时候嚣张,拿着她二十九分的试卷大声嚷嚷唯恐天下不乱,他考九十五很了不起吗?
      这种人不过是仗着成绩好,家里有几个臭钱罢了,神气个鬼。她钟晴可是好惹的?她抢过来他的九十五分试卷就撕了个粉碎,还一边猛戳他的死穴。
      “张一鸣你姓张吗?谁不知道你就一狗杂种,你老娘不知道跟哪个没屁~眼的生出你来!”
      张一鸣的妈妈未婚生子也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钟晴知道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她很高兴地经常拿这个事来气张一鸣。每次她这么说,张一鸣那骄傲的脸总会涨得通红,跟猴屁股一样,她就觉得爽翻天。
      而且在教室里,张一鸣为了保持好学生的形象不敢跟她对骂,更别提出手打她,钟晴大可以一逞口舌之快。
      “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狗怎么会说话呢,应该是汪汪大叫才对!快啊,来叫一个啊!”
      这种时候,班主任钟老师总会出现,对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钟晴你给我闭嘴!你这疯丫头每天不闹事会死吗?撕卷子啊,骂人啊!自己没出息就嫉妒别人,果然是杀人犯的女,一点家教都没有。滚到教室外面去!”
      钟老师每次骂她句子都差不多,也可怜了他到底是个文化人,说不出脏话。骂到后面,无论起因是什么,总能扯到杀人犯的女上去。然后扭过头轻声细语地安抚自己的乖学生。
      钟晴起初不明白,她爸爸杀过人,跟张一鸣的妈妈偷过人,同样是不光彩的事,为什么老师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
      后来她才在村里人尤其是婶婶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原因来。她爸爸生前借了村里好多人的钱,几乎全村都卷了进来,但夫妻两人都死了,最终没还上。每每他们谈论这件事,重点永远都是骗钱不还,而她爸爸到底杀了谁却无人说得清楚,可见他们并不关心。
      同时,虽然张一鸣是全村学习最好的孩子,不少人说他一定是村里第一个名牌大学生,看起来挺羡慕的样子,实际上钟晴看得出他们眼里对他老娘的不屑。未婚生子,放在以前可是要浸猪笼的。不过,这不能改变大家都喜欢张一鸣,都对他老娘点头哈腰的事实。因为他亲生老爹,据说是个有钱的城里人,给村里修路捐了不少钱,也捐了村上小学的图书馆。
      怪不得,说到底不就一个钱字罢了。村里人讨厌她,不是因为她爸爸杀了人,而是因为欠钱不还。村里人喜欢张一鸣跟他老娘,因为他老娘偷的人有钱,看在钱的份上,偷人这事就算了。
      “哼,有什么了不起,狗杂种!”钟晴站在教室外面的墙根边。罚站这种事也是她生活中并不可少的一部分,她习惯了。另外,她还要再骂上一句,“那死姓钟的”。骂完发现她自己也姓钟,全村有一大半都姓钟,这范围太大了。于是她就骂“那死秃驴”。因为钟老师年纪不大,却几乎秃顶。
      一二年级的时候“那死秃驴”会甩教鞭抽她,拿粉笔头砸她。奈何她钟晴也不是受欺负的主,拼了全身力气只抱住他的腿,一口咬下去,就当吃饺子。吃了几次后钟老师就不敢出现在她为圆心一米范围内了。
      后来她长了个子,性格也越发强悍,打起架来比男孩子还厉害。钟老师更是再也没打过她,只能恨恨地骂几句,然后罚站,或者扫操场。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杀了你!”有人看她被罚站的时候,她就这么说,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这句也成了她的口头禅。
      也是奇怪,当她自己大方承认是杀人犯的女儿后,这么说她的人反而比以前少了。至少大部分同学不敢说了,都对她避而远之。
      而打架也是不敢了,学校里敢跟她打架的人也就是张一鸣和他的几个小跟班。大多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们。
      如果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钟晴或许会跟大多数村里的女孩子一样,念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不久会在工厂里遇到彼此吸引的男孩,很快结婚生子。生活不一定富足,但总归平稳。
      可是一个人的到来彻底扭转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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