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陌上归》缇鸢

5、访凌县 查探陈年旧

　　陶询近来却有诸多不顺。
　　前任知府魏怀为官清廉，却因他出身贫寒，又无派系依附，下属对他多有不服。陶询上任第一天即处置了何义山，很是起了一番震慑效果。接着他又不露痕迹敲打了几位蠢蠢欲动的下属官员，云州官府得到初步整顿。
　　但陶询上任时间不长，下属官员与朝廷多方派系的牵连尚未完全摸清。如今，云州官府内能让他全心信赖的，唯有司淮书而已。
　　云州府衙为他另备下了一处豪华府邸，他却执意住进了府衙后院内，只因这里曾是魏怀的居住之地。然而，幕后之人的动作如此迅捷，后院内魏怀生活过的一应痕迹均已被清理干净，他未能在此找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有用线索。
　　陶询很是有些失望。
　　闲暇之余，他便命随从自卷宗库中抱出卷宗细细查阅，指望着能从这些陈年旧案中发现一丝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被他看出了一点端倪。
　　云州为江南富庶之地，素有鱼米水乡、天下粮仓之称，云州下辖凌县有良田万顷，产量颇丰。三年前，河南道大旱，饿殍遮道，圣上下令开仓急调赈粮救灾。云州命凌县县令杜如辉押运两百万石赈粮至河南道，岂料这两百万石赈粮竟在凌县境内弄丢了。圣上大怒，命大理寺至云州协助彻查，却也没查出个究竟。最终，杜如辉以监职不利被虢夺官职，全家流放。
　　陶询抽出杜如辉的供词，其上言道奉命押运赈粮，却在乡郊遭匪人劫持，两百万石赈粮均落入匪徒手中。供词卷纸页微黄，自第二页始均沾上了水迹，墨汁晕染，字迹俱是模糊不清，不知杜如辉其后供词如何。供词卷末页，依稀可见前任知府魏怀的朱笔题字：“此案疑点颇多，建议重审。”可不知为何，大理寺发回的笔录上仍是题了“证据确凿，罪犯已伏法，无需再审”云云。
　　三年前魏怀刚至云州上任，彼时他势单力薄，人微言轻，纵是发现了疑点亦难以说服大理寺重审。故陶询极想查阅杜如辉的完整供词。
　　他当即叫来看管卷宗库的官吏，询问杜如辉的供词是否另有誊本。那小官为难道：“卷宗库收录卷宗时按例会誊写一份疑犯的供词，只是凌县赈粮遇劫这份卷宗供词誊写后不久，卷宗库即遭火灾，誊本烧毁大半，后续也未能全部补齐。是卑职失责了，大人莫怪罪。”
　　陶询闻言即知卷宗库失火事有蹊跷，怕不是人为纵火烧毁证词。再想到圣上曾对他言道魏怀去世前查探到有江南官员通过赈粮牟利，莫不是这二者之间有什么隐秘联系？看来，凌县是少不得要亲自走一趟了。
　　次日，陶询带着侍卫张顺换上常服，一大清早便出了云州城，骑着马往凌县赶去，对外只说与司府丞分别前往各县巡视县务，府衙一应事务暂由通判涂良代管。
　　凌县水土肥沃，良田众多，着实是个富裕的县。陶询骑马往村里行去，临近晌午时分，不少屋舍已升起袅袅炊烟。遥见前方是一大片瓜田，随意搭了一处瓜棚，有一瓜农坐于瓜棚下吃瓜纳凉。
　　日头下纵马行了几十里路，陶询早已汗透薄衫，此时见着瓜田亦觉口渴的紧，便于那瓜棚前停马：“老丈，可否买一个瓜解渴？”
　　那瓜农笑呵呵道：“要得要得，公子稍作歇息，老汉这就为你挑个甜瓜。”
　　陶询与张顺下马，在瓜棚下的长板凳上坐下。少顷，瓜农携瓜自瓜田中返回，用井水洗了瓜皮上的泥土，拿长刀在矮桌上切开了。陶询拿起一片瓜吃了，沁凉凉，甜丝丝。
　　他吃着瓜与瓜农话起了家常：“老丈，近来农收可好？”
　　瓜农道：“近年风调雨顺，圣上即位后又减免了赋税，甚好。”
　　“山匪可有再下山劫粮？”
　　“山匪？”瓜农奇怪的看了陶询一眼，“本地素来无山匪盘踞，劫粮一事更是闻所未闻。”
　　陶询却也一脸疑惑：“可听闻三年前，朝廷赈粮即是在此地遭山匪所劫。”
　　瓜农眯了眯眼：“这些都是官府通告的说法，可实际上，”他嘿了一声，“是有人假扮山匪故意潜伏于此地，目的嘛，自然是为了截获那批赈粮。”
　　瓜农接着又叹息道：“想那杜知县，清廉刚正，爱民如子，深受百姓乡民爱戴，却天降横祸，又受小人所诬，官府只将赈粮遇劫一事尽数算在杜知县头上，倒让幕后黑手全身而退，可惜啊可惜。”
　　陶询蹙眉：“即便如此，论罪责杜知县最多也只能算是监管不力，可却惨遭全家流放，未免......判的过重了些。”
　　“官府中的门门道道，我等小老百姓却是不知道了。”
　　陶询闻言默然不语。吃罢瓜，张顺自袖内掏出钱袋，洒出一把铜板。辞别瓜农，二人骑上马径自离去。
　　自乡郊一路走来，道路两旁农田中稻禾郁郁葱葱，村里随处可见红砖瓦房，不少稚子顽童于田间嬉戏。绕过一片小树林，于勃勃生机中却显出一处荒凉之地。唯见废宅荒院一座，砖瓦破败，野村低树，杂草丛生，四周已不怎么见人烟。
　　陶询下了马，张顺牵着马随在其后。陶询面色冷峻，缓步走近荒宅，张顺将马儿拴在树下，跑上前轻扣门扉。
　　良久却无人应门，张顺再次敲门，等了一会儿，仍无动静。
　　张顺奇道：“难道村里人说错了，此屋并无人居住？”
　　正准备离开另寻一村人问话，只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白发苍苍老仆自屋内探出身来，胆怯的问：“二位爷来此有何贵干？”
　　陶询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在下冯林，乃杜兄的好友。”
　　倒不是陶询随口胡诌，杜如辉确有一好友名叫冯林，于入京会考时相识，只如今冯林在西北陇右道边境为官，轻易不能离境至云州。
　　老仆却不疑有他，忙敞开门扉相邀：“原是我家公子的知己好友，二位快请进。”
　　老仆佝偻着腰，身材瘦小，一身粗布麻衣，袖角可见几处补丁，看年纪应已是古稀之年。他将陶询、张顺恭敬迎进屋内，待二人在桌前木椅上坐下，忙不迭又去厨房沏茶。
　　陶询不着痕迹打量周围，见主屋内极为简陋，除去正中的桌椅便别无他物，墙面斑驳，屋顶残缺，难以想象这里曾是前任知县的祖宅。
　　老仆端上两碗热茶，搓搓手道：“二位公子慢用。老屋简陋，怠慢二位了。”
　　瓷碗做工粗糙，碗口上还豁了个口。陶询呷一口茶，入口苦涩微酸，是陈年的旧茶。
　　老仆还待自厨房内端些吃食出来，张顺已拉他入座：“老丈，先别急着忙，我家公子有事相询。”
　　老仆坐下后，诚惶诚恐道：“不知冯公子有何要事相询？”
　　陶询面带哀色：“在下与杜兄入京会考时相识，互相奉为知己，有幸共入仕途，同朝为官，一别经年，却不想杜兄竟遭此劫难。痛惜！”
　　老仆闻言已是双目满蓄泪水。
　　“不知杜兄现下何在？世伯与伯母可安好？”
　　老仆一脸哀容，泪流满面：“公子被押入牢内候审时，老爷散尽家财，上下打点，可却全无用处，公子在狱中仍被用了重刑，老爷急怒攻心，竟这样去了。夫人随即也病倒了。待到大理寺流放的判决一下来，夫人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拖着病体上路，没几天也黯然而逝。公子受尽重刑，流放路上又遭酷吏苛待，未及到达流放地便抱病而亡。可怜杜家累世门第，半年不到便分崩离析......”话到最后，抬袖拭泪，已哽不能言。
　　陶询惊诧道：“杜兄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且只是被判监管不力之罪，按例不应对其动用重刑。且全家流放之邢，委实是重了些。”
　　老仆再擦了擦泪：“冯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公子受小人所诬，他是含冤而死啊。”
　　“此话怎讲？”
　　老仆低头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复又抬头看着陶询：“那日公子亲自押运赈粮出城，却在城外遇劫。世人皆道是山匪劫走赈粮，可公子私下却对老奴说过，那些山匪各个身手敏捷，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山匪，倒像是官府侍卫。公子及时向魏知府禀报了此事，魏知府也同公子有一样的疑虑，还派人来凌县专门查访了一番。”
　　“可未料过得几日，大理寺诸位大人来到凌县，竟是把公子关进了大狱。老奴多方打听才得知，原来是县丞向大理寺举报说赈粮被劫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俱是公子监守自盗。此事干系重大，狱卒对公子动用了重刑，公子仍据理力争，言道是官府中人假扮山匪劫走赈粮。魏知府也建言重审此案。大理寺一番彻查，并未找到公子贪占赈粮的证据，可最终却仍是判了公子监管不力、攀诬官员之罪。”
　　陶询略一沉吟：“老丈，杜兄为何如此肯定那些山匪是官府人假扮？”
　　“那日城外遇劫，交手间，公子曾看见过领头人身上的腰牌。”老仆有些微迟疑，却仍据实回答。
　　大宣朝以腰牌为令，持金、银、铜、铁、玉等不同腰牌出入皇宫及各大官署。持有腰牌者，至少需得是五品以上官员。陶询便有一块圣上特意赏赐的金腰牌，凭此牌不获诏亦可出入皇宫。
　　“那杜兄私下可曾说过持腰牌者是何人？”
　　老仆摇摇头，哑声道：“公子不欲牵连老奴，故不曾详细说与老奴听过。不过，魏知府似是知道。”
　　陶询沉眸，杜如辉与魏怀，两个可能知道内幕的人如今均已不在人世，此事绝不是偶然。
　　陶询又极力劝慰了老仆几句，老仆含泪感怀道：“杜家出事后，家仆俱作鸟兽散了，以往相交的世家亦视杜家为洪水猛兽。老奴在杜家呆了几十年，无处可去，便留守老宅了此残生。多谢冯公子不忘旧识，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探访故人，公子泉下有知，必甚感欣慰。”
　　与老仆作别出了老宅，陶询慢慢踱回路上，思忖着该找人查查那个举报杜如辉的县丞。
　　张顺牵着马跟在他身后，觑着他脸色道：“大人，司大人那里还未有消息传来，是否要去商合县和司大人汇合？”
　　陶询回过神来，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他眺望远方，目光坚毅：“商合县粮食买卖明细可不是短时间就能查得出的，让淮书继续查着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先回云州！”
　　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嘶鸣一声奔跑开来，转瞬便将凌县村庄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