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陌上归》缇鸢

4、绸庄客 江夫人赏赐

　　梅雨霁，暑风和。时值初夏，云州城中杨柳成荫，初荷吐蕊，路上行人已纷纷换上了轻便的夏装。
　　城西的宝锦绸庄内，丝绸绫罗堆叠满屋，镂金铺翠，云舒霞卷，使人目不暇接。绸庄正堂内，商客散民云集，商客翻检布料样品，散民评头论足成色，随处可闻还价之声，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阿沅今日身着玉色绣枝堆花襦裙，不住穿行在人群中，翩翩然好似一只穿花蝴蝶。
　　“这位客官，是给家里小娘子看布料么？咱们绸庄前些时日新进了一批烟罗纱，如烟轻软，似水滑腻，客官不妨看看？”
　　“这位小姐，可是想制成衣？咱们店里的香云丝最是流光溢彩，不论是制纱裙或是锦衣都是极好的。”
　　阿沅熟知绸庄内绫罗绸缎品类，兼之她眼光独特，妙语连珠，众客人对她均印象极佳。
　　“阿沅姐，江府的素秋姐姐来了，说要找你，现下正在偏堂候着。”绣娘叶珍拉她到一旁低语。
　　阿沅对眼前的客人道一声抱歉，叫来另一店工继续陪同客人挑选布料，这才随叶珍前往偏堂。
　　掀开悬于门上的丝绸垂帘，阿沅进入偏堂。不同于正堂的喧哗，偏堂内静谧安逸，几名闺阁女子正由衣匠丈量身长尺寸，三两绰约贵妇正翻看成衣样品，低声讨论。江府夫人的贴身侍女素秋端坐在角落的一张雕花圆桌上，正自桌上蜜饯小碟内拈出一只水晶蜜枣放入口中品尝。
　　“阿沅来迟，劳烦素秋姐姐久等了！”阿沅上前歉声道。
　　“你这小妮子眼光确是不错！”素秋放下蜜枣，拿起手绢轻拭嘴角和指尖，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杯中香茶，待茶水咽下后，她才不急不慢道：“上次你为我们夫人挑选的桃花云雾烟罗衫很是不错，既合身又秀致，在与云州众夫人共聚的茶会上也是人人夸赞，夫人很是满意。”
　　“能入得江夫人青眼，是宝锦绸庄和阿沅的荣幸。不知姐姐这次前来有何吩咐？”
　　“老爷离家洽商已有半月余，昨日来信言不日即要归家。夫人甚是思念老爷，想来老爷亦是如此。故夫人想在老爷归家前赶制一身新衣，彰显夫人婉约丽容姿态，以慰老爷相思之苦。”
　　江府是云州新晋富商，云州市面过半粮食均出自江记粮铺。江老爷与江夫人成婚后缱绻羡爱，鹣鲽情深，是云州城人人称颂的模范夫妻。
　　阿沅自旁侧多宝格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书页边缘卷曲，显见曾被多次翻阅，其上绘有各色衣饰图案，栩栩生动。阿沅熟练的翻到一页，手指其上图案：“这件玫瑰红蹙金广绫长袍华丽端庄，素秋姐姐以为如何？”
　　素秋瞥了一眼即道：“不可，夫人素来不喜艳色。”
　　“那这件叠纱粉色茜裙如何？色泽淡雅高贵。”
　　素秋细细端详后再轻摇头：“色泽确是淡雅，可衣饰过于简单，恐夫人不喜。”
　　阿沅沉吟片刻，起身另取一崭新画册，又道：“姐姐看这件如何？紫烟霞蝶纹云衫裙，以轻盈柔致的云霞缎制成，灵秀飘逸，穿在身上更显婉丽。”
　　素秋双眼一亮，笑道：“这件倒是妙极，夫人定然欢喜！现下有无成衣样品？我好拿回府中请夫人过目后再行定夺。”眼角余光却瞥见阿沅一脸难色，“怎么？”
　　“姐姐莫怪，这件乃是敝店新品，眼下却并无样品，成衣制成最快也需三天，姐姐不妨先拿画册回府请夫人查看？”
　　素秋颔首：“只能如此了。”
　　到得下午，素秋即返店归还画册：“夫人看了画册图饰很是满意，定了就要这件，按之前量的尺寸做就是了，务必三日后交货。切记要选用上好的云霞缎，价钱不是问题。”
　　“素秋姐姐且宽心吧，江夫人是店里的老主顾了，还怕咱们怠慢么？”阿沅收好画册，随即吩咐衣匠赶制新衣。
　　素秋掩嘴一笑：“知道你做事最是尽心。”又从衣袋中取出一物递给阿沅，“这是夫人赏你的。夫人说了，这件衣服若是做的好，另有重赏。”
　　揭开其外层层包裹着的纱绢，躺在掌心中的赫然是一只青玉簪。玉色莹润，碧绿微漾，其上点缀一颗珍珠，显是玉器中的上品。
　　阿沅欣然收下：“多谢夫人垂爱，劳烦姐姐向夫人转达阿沅的谢意。阿沅保准三日后亲自将新衣送入江府。”
　　再次送走素秋，又招揽了几名顾客，临近日暮，绸庄内来往的客商也渐渐散了。
　　阿沅走出偏堂时，意外的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司主簿！”
　　司淮书正在与宝锦绸庄的掌柜司裕叙话，闻言转身微笑：“谢姑娘。”
　　“可不能再叫司主簿了，如今该改叫司府丞了。”司掌柜语气中犹带骄傲。
　　“二叔......”司淮书一脸无奈。
　　阿沅瞪大了双眼：“司大人你升职了？真是喜事一桩啊！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人才总会升官的！”
　　司淮书也被她逗笑了：“谢姑娘谬赞了，全赖知府大人赏识。”
　　“司大人是要出远门吗？”阿沅瞧见他手上提着的包袱，猜测他应是要出远门。
　　“公务在身，需外出办公。”司淮书似不愿多提，转问道：“谢姑娘在绸庄内可还适应？”
　　两月前，阿沅与阿昆拦路劫财不幸劫到陶知府头上，兄妹二人被罚在府衙牢内关了十天，日夜聆听训诫堂的敦敦教诲，听得双耳都要起了茧子。见识过了陶知府收拾何义山的雷霆手段，阿沅再不敢走歪门邪道敛财。
　　司淮书却是古道热肠之人。大宣朝民风开放，女子亦能外出务工，甚至入朝为官。获知谢家生计艰难，便向自家二叔举荐了阿沅，让阿沅在宝锦绸庄内当上了招揽顾客的店工。阿沅记性好，入店几日便将绫罗绸缎种类品性熟背下来，兼之她善搭配，又伶牙俐齿，很得商客欢喜，在绸庄内倒是混的如鱼得水。
　　“适应的很！”阿沅笑眯眯的应道，复又看向司掌柜，“掌柜不嫌弃我就好。”
　　司掌柜满意的点头：“阿沅这段时日干的着实不错，促成了几桩大生意，下月就给你涨工钱。”
　　怀里的青玉簪还未焐热，又得知了涨工钱的好消息，财迷阿沅顿时喜笑颜开：“多谢掌柜！”
　　又寒暄了几句，司淮书告辞道：“天色不早，我该启程了，否则晚上要找不到店家投宿了 。”
　　“淮书，路上可要小心。”司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二叔放心，此去有侍卫随行。只是我刚提到的事还要劳烦二叔费心打听了。”
　　司掌柜点头，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司淮书一一答应，向司掌柜和阿沅微一颔首，大踏步离开了绸庄。
　　傍晚时分，阿沅和叶珍坐在了街角李大娘的面摊上。面摊离绸庄不远，价钱又实惠，平日里阿沅最喜来此处吃面。
　　“李大娘，来两碗三鲜面，各加两个荷包蛋！”阿沅欢快的叫道，又对叶珍眨了眨眼：“今日我请客，你尽管放开了肚皮吃。”
　　叶珍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她素来食量小，就算放开了肚皮吃也不过是堪堪吃完一碗面。眼见阿沅如此高兴，她好奇道：“阿沅姐，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阿沅自怀内取出纱绢包好的青玉簪，轻揭开一层露出簪身，又随即警觉的包好收入怀中：“这是今日江夫人赏的，现下人多嘈杂，回去再与你细看。”言辞中掩不住的兴奋，“我下月也要涨工钱了，今日司掌柜亲口说的。”
　　叶珍闻言也很是高兴。她亦是穷人家的女儿，自幼绣工极好，为了贴补家用，十岁便独身前往云州，至绸庄内当了绣娘，如今已是绣娘中的老手。两个穷苦少女之间，难免生出心心相惜之感。
　　这边厢李大娘利落的取来面粉，和好面，将切好的细面条下入热气腾腾的锅中，案几上的粗瓷碗内，滴入几滴芝麻香油，加入葱花、虾仁、香菇、云耳等，再淋上滚热的猪骨汤，细细的面条吸饱了汤汁舒展开来，面条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李大娘将香气四溢的两碗面条小心翼翼的端放至摊前的矮桌上：“二位姑娘慢用。”
　　辛苦做工一天，二人均已是饥肠辘辘，不免大快朵颐一场。
　　吃完面后，阿沅又至点心铺称了一斤荷花酥。此时月至中天，二人这才优哉游哉走回城北柳桥巷的房中。
　　城北属于云州城的贫民区，不少三教九流均混居其中。双桐村地处云州城外，阿沅在城内上工，自不能日日回家。叶珍亦是如此。故两位少女一合计，便共同租住在了柳桥巷尽头的一处陋屋内。这里虽较偏僻，但好在租金便宜，二人同租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回到屋内，仔细关上门窗，于灯下细细赏看青玉簪，玉簪通身青碧，更显光彩。
　　“不若戴上瞧瞧？”
　　阿沅依言将青玉簪斜插入发间，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玉簪上的珍珠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别添一番娇柔姿态。
　　“阿沅姐其实也是个美人呢。”叶珍赞道。
　　“你也不差啊。”阿沅促狭道。
　　一番洗漱后，阿沅和叶珍躺在了各自的床上。长夜漫漫，自然要隔着帷帐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自从陶知府上任，云州城中的治安显见是好了起来，鸡鸣狗盗都少了许多。可见传言非虚，陶知府治理手段确实了得。”
　　作为曾领略过陶知府厉害手段的人，阿沅有些汗颜，不自在道：“还......好吧？”
　　“我有个同乡姐妹在府衙厨房内当差，说见过几回陶知府，那可真是一表人才，相貌是一顶一的好。”
　　闺阁少女尚值青春年少，闲谈话题总少不了云州诸位俊杰。
　　“倒也不见得，”阿沅颇有些不以为意，“依我看，司大人长的也是俊极了，未必就不如陶知府。”
　　叶珍虽不曾见过陶知府，但却在宝锦绸庄内见过几回司大人，闻言也赞同道：“这话倒不假，司大人已是世间少见的俊美男儿，不过陶知府出身京城书香门第，家世更胜一筹，如今他可是云州不少闺阁小姐的意中人，看来云州的媒婆们可得有的忙了。”
　　“司大人儒雅随和，陶知府却冷酷严厉，招惹谁都不要招惹知府大人，不然准没好果子吃......”打着哈欠说完这句，阿沅的声音越来越低，终是沉入了梦乡。
　　叶珍还待细问，叫了好几声“阿沅姐”均未得到回应，明白对方已沉睡，她下床吹熄桌上的烛火，摸黑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