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氏宛京心

37、第三十七章 中秋前 八月十四日 八月十四日

　　八月十四日，傍晚，暑气难消。
　　子御府，正院。
　　将碗递与一旁的小丫头，暖翠抬手替金若堇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而后边为他打着扇子，边自语道：“也不知明日会不会下雨。”
　　墨尖一个停滞，顷刻间便在纸上浓浓地晕开作一团，金若堇收笔轻叹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站在屋外的莫氏，隔窗笑问道。
　　“可惜了这盏‘四君子’的花灯。原本只差枝寒梅还没画上了，只怪奴婢一时多言，惊扰了正落笔的老爷。”暖翠放下扇子，边笑说着，边往门口去迎莫氏，“奴婢让厨房做了些莲子羹来，老爷才是下一碗，说是极好，夫人不如也尝尝吧。”见莫氏点头，暖翠忙地亲自己去盛。
　　院子里的下人们，或搬梯子、或捧花灯、个个都忙碌得紧。
　　“待明晚将这些花灯一并点燃了，到时可是好看了。”轻打着团扇，莫氏笑看向金若堇。
　　“唔。”金若堇随口应她，神情却似有些心不在焉。
　　顺着他的眼神越过花窗，远眺去，莫氏才知他正瞧着那漫天的红霞。
　　“不知明日会否下雨？”金若堇低喃着，只觉这红霞比起前几日似愈发沉重了许多。
　　“老爷。”莫氏提声唤他，待他回过神来瞧着自己时，便作势如算命先生般，边掐指，边道，“依夫人之见，明日必定一整日的天晴无雨，待到晚上更是朗月照人，正是品酒观月赏花灯的佳日。”
　　一番话下来，竟教金若堇眉间的忧色淡下许多，伸手取笔递与他，莫氏回身坐在离着不远的圆桌旁，笑道：“待老爷的‘四君子’成了，我便亲自将它挂在院子中央去。”
　　“奴婢斗胆说一句，”将盛有莲子羹的小碗奉与莫氏，暖翠忽而笑说道，“比起什么‘四君子’来，倒不如将夫人、老爷画上那花灯去。一边儿是夫人，一边儿是老爷，岂不是正应了‘花好月圆人团圆’这句话么。”
　　“不失为一个巧意，只是老爷莫将我画得太丑便好了。”接过莲子羹，莫氏说笑道。只见她神情大方，并无什么羞涩之意。
　　反观那金若堇，却比莫氏要忸怩许多。“恩”的短应了一声，方自觉耳根发烫不已，金若堇也不敢看旁人，只匆忙低头提笔，胡乱在纸上勾勒起来。
　　悬在院子里的花灯似多了起来，各式各样地混杂在一起，倒也为院子凭添了不少的热闹。“有灯无月不成景，有月无灯不娱人。”尝下一口莲子羹，莫氏随口有感道。
　　案桌后的金若堇想了想，忽而抬头接道：“灯烧月下月如银，如何消得此良辰。”
　　反射地应了他一声，良辰扮做的莫氏即刻在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金若堇的眼神略微有些错愕——她竟以为他在唤自己的名字，而她自己亦毫无警觉地脱口应了。
　　“怎么了？”金若堇瞧她有些慌张，便一头雾水地问她。
　　见暖翠也在困惑地看着自己，莫氏忙笑着掩饰道：“这莲子羹清爽而不甜腻，入得口中，倒真能消去几分暑意。”定是这些日子自己胡乱想得太多，才会心神不宁至如此。
　　天际的红霞随余辉慢慢退去，云色渐暗，暮色将至。
　　上御府。
　　被引至书房内的刑部尚书满心忐忑不安，金玄嘉只淡淡地道了声“岳父”，竟教他的双腿即刻发软不已。侍卫将椅子奉与刑部尚书，而后便自径向外退去。房门被轻带上后，书房里一片死寂，气氛沉闷，压抑得似令人要喘不过气来。小心翼翼地僵坐在椅子上，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待金玄嘉质问，却只见他在案桌后静静地看着书，始终不发一言。
　　指尖轻移，翻过一页书来，只听得“哗啦”一声轻响，落在刑部尚书的心头，震得他一下惊弹而起，遂即跪在了地上。
　　“那老学究吊颈之事不过按例一查，谁知竟教我发现一封未送出的信函来。信函是写与他在外任职的兄弟，上头道：‘举荐储君之事，虽被王上责罚，却也无悔无憾，只是获悉朝中竟有歹毒之人，欲借此事兴风作浪。此事涉及储位之争，恐无法全然脱身，惟希望自我了断，以保得全家性命。另知悉，弹劾刑部尚书之文书似已送呈王上，亦恐他有性命之忧，望兄弟勿与其私加亲近，以保仕途平顺。’” 说罢，刑部尚书偷瞧了一眼金玄嘉，就见他嘴角微扯了扯，似有讥笑之意。
　　刑部尚书的老脸随即涨得通红，他暗自吞了吞口水，尴尬地继续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老学究冤魂缠身，我瞧完那信函，神志便浑浑噩噩起来，之后亦连着做了什么都分不清楚了。待清醒之时，才知自己已糊里糊涂地离了王城……”
　　“信函是假，你可知？”金玄嘉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问道。
　　“自然是知。”刑部尚书连连点头，急切道，“倘若不是那日着了魔，换做平日我哪里会信这个？”似想起什么来，口气忽变得气愤起来，只听他忿忿道：“待回了王城，我一细查，便查出是老大搞的鬼。他不仅故意放了一封信函教我察觉，定还找人下蛊害我神志不清。”
　　一手抚上伤口处，金玄嘉道：“岳父请起身，我有伤在身，不得亲自相扶，还望见谅。”冤魂缠身也好，被人下蛊亦罢，不过都是刑部尚书事后狡辩之词。他不欲追究，亦不愿多谈。待刑部尚书坐定，金玄嘉方又道：“刑部公务素来繁重，还需岳父多多劳心。刑部之外的事情，或有各部按法例行事，或有父王亲自决断。且父王历来不喜各部越权干涉，岳父还是谨慎为之才好。”
　　刑部尚书忙喏喏应声。
　　金玄嘉无声轻叹了口气，又道：“翁婿间凡事皆可相谈，只不要再为难昕兰。她一介妇孺，深居府里，并不懂得朝中政务，且素来身子亦不甚好，何苦多添她烦恼。”
　　抬手用力地拍在大腿上，刑部尚书作势恨恨道：“只怪得你岳母这无知的妇道人家，听风便是雨的性子，不过听我抱怨了几句，便当真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竟背着我擅自往府里来……”
　　喋喋不休的声音渐渐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抬手按在略微有些发紧的额头上，金玄嘉的思绪不觉开始漂移起来……
　　“已查清楚，莫氏与这画像上的女子确实为一人。”早一个时辰前，冷凤前来禀告，“抑或者说那女子一直借莫氏的身份潜在子御府里。”
　　金玄嘉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惊讶，应说他早已能猜到，找冷凤亲自去查，不过是做个确认罢了。指尖若有所思地轻划过画纸，眼神徘徊在画像那女子的身上，只觉那黑白分明的大眼似也正回视着自己，他知冷凤在等他的命令，而此刻的脑海却先蹦出了一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每每见她，他总会问这个问题，可她却从不回答。他向来不会对人或事有过多的好奇，惟独这一次。
　　“良辰。”虽略微有些惊讶，贯常冷静的思维却仍旧令冷凤语调一致地回答道。
　　抬手将画纸燃于烛火间，金玄嘉道：“我——要见她。”

作者有话说

　　两更毕,祝大家周末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