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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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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御府的午后,烈日当空。夏蝉躲在茂密的枝叶儿下,声声不耐地撕嚷着,带着八月湿热的味道。
在仆人们纷纷找机会偷懒的午后,新雇佣的老花匠似不知疲倦般,将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花儿摆在大厅外的廊下,就见他那一身的灰布大褂早已被汗水打湿了大半,微驼的后背隐约露出肌肉的线条来。
“老温头。”廊上的莫氏开口唤他,而后抬扇闲闲地向他招了招,示意他走近。
恭敬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老温头磨蹭地走到跟前,道:“夫人。”就见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微抬了抬,瞧见莫氏嘴角的一抹坏笑后,又忙地垂下,额头那密密的汗珠儿顺着他低头的动作,纷纷滴落到地上。“有——有事请吩咐。”
“啊呀。”团扇掩在唇边儿,眼角弯弯,莫氏若无其事道,“您来府里这几日,满府的花儿似都打了焉,也不知是您养花的功夫不到家呢,还是您老天生与咱们府里的花花草草无缘分。”
眼角瞥了眼一旁正待移出去的残花,老温头那张早已被阳光晒黑、晒干的脸上,可疑的红了红,他略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支吾道:“这几盆原也娇贵的很,许是这几日太阳毒了些……”
“罢了,我亦不是爱赏花之人。”眼角灵动地转了转,见身旁无人,莫氏突然俯身对老温头眨了眨眼,道,“但我却是十足的爱酒之人,你是知道的——今晚老地方,不见不散。”
“是,夫人。”
……
三更,末。
月朗星稀,夜风习凉。
照旧是正院的屋顶之上,一壶美酒在手,仰脖畅饮一气,良辰方快意地倒在辽阔的黑幕之下。醇厚的芳香在唇齿间徘徊,意犹未尽。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温若寒大口饮尽手中的酒,不禁叹道。自良辰回王城后,他便被安排以老花匠的身份雇入子御府。对于良辰因为什么原因出手救他,又是出于何种目的以药物控制自己,他丝毫不在意。他留在这里,只想知道莫氏的生死,以及良辰是否真能如她所说,有着掌控莫氏上下生杀大权的能力。
而现在,温若寒留在这里的目的,似乎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对良辰的好奇。当第一次被她拉上来喝酒时,他略微有些讶异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喝的高兴,许就将莫氏的生死告诉你了,你来不来?”面对他想也未想的拒绝,良辰只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而后邪气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而后他便荒唐地成了她的酒友。
团扇掩在嘴边,轻打了一个酒隔,良辰侧身问躺在身旁的温若寒,道:“你们镖局除替人押镖送货外,还管不管找东西的?”
“唔——视情况而定。”温若寒也侧身看她,“你要找什么?”
“要找什么呢?”认真瞪大的双眼,好似雪中迷鹿般地带着困惑,良辰努力地想了半晌,方道,“啊,我忘了呢。”说罢,便傻笑起来,迷离的双眼弯弯,醉意撩人。
此时的月亮随着中秋的临近渐渐满盈,黄澄澄的光晕笼罩在良辰脸上,为那抹娇红更添了几分朦胧的韵味。
“你醉了。”温若寒无意识地开口,猛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无端低沉得紧。心下一惊,身子便直坐起来。许是这酒的后劲极足,不知不觉地教自己有了几分醉意,才会如此失态。他忙匆匆道,“明儿还要早起,我就不多陪了,就此告辞。”说罢,不等她回答便飞身而下,故作镇定的身影,在落地时微微一个踉跄,书生气的脸即刻黑了黑,心里只道是她给自己下了药,才会失了内力,连下个屋顶都如此不稳。
“怎么今儿跑这么快?”强撑起身子,良辰用那略微有些分散的眼神瞧了瞧温若寒消失的方向,而后不满地嘟囔着。将手中剩余的美酒全数送入肚中,她甚至有了在屋顶上翩翩起舞的冲动,沉沦在迷幻醉意中的感觉,果真是太好了!
“她回来后,夜夜都是如此么?”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瞥向那快要进入意识癫狂状态的女子,金梦迭一脸不爽地问站在暗处的冥月。
“是的。”冥月淡淡地答他,眼神却始终放在不远处的良辰身上。
“出了什么事?”自良辰回来,两人一直不得见面。不是自己那边脱不开身,便是她窝在府里哪里都不去,好不容易得了空来瞧她,她却不但拉了男人喝酒,而且还一副醉鬼姿态。
“没说。”冥月没有否认,他亦感觉良辰心里有事。
“一定又闯什么祸了。”丰润而鲜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就见金梦迭的身形一动,跃上屋顶向良辰的方向走去。
醉得似乎仍不过瘾,良辰突然记起屋脊上尚有一壶在,就见她随意地将团扇插在脖子后,手脚并用地向屋脊的方向爬去。手指尚未勾住壶柄,就教人夺了去,良辰恼怒地仰头看向那人,是金梦迭。
“啊呀,头疼。”心虚地收回眼神,良辰一个翻转身背对着他侧躺下,而后将团扇盖在了脸上。
“因为酒,还是因为我。”强扳回她的身子,指尖将挡在她脸上的团扇轻挥开,就见良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正闪烁不定地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金梦迭挑眉道,“闯祸了?”
“唔,好象是。”良辰支吾着,很想自己能立刻昏醉过去。
“即便再大的祸,也有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怕什么?”指尖轻滑过她的脸颊,金梦迭漫不经心道。指腹贴上她的唇边,只觉她微抖了抖,细长的媚眼下精光乍现,他扯起一边的嘴角,道,“你在害怕?——害怕我?”
“不是害怕,是醉了、累了、困了。”拍开他的手指,良辰起身匆忙地找寻冥月的身影。照例爬上冥月的后背,她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带我散散酒气去。”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折扇毫不客气地挡在冥月身前,金梦迭探手欲将良辰拉下,谁知冥月脚底一个错步躲开,见金梦迭挑眉再挡,他抬脚回击,精准地将折扇踢开。
“她说她困了。”冥月反手将良辰的身子向上托了托,简短地扔下一句话来,便飞身而下,消失无踪。
不出府半步,是为躲他;找人喝酒,也是为躲他;故意让自己喝醉,亦是为躲他?
折扇紧握在手中,扇骨被大力攥紧的声音带着愤怒,金梦迭紧抿着唇,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竟然在刻意回避他!这是自打两人相识后,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
夜已过半,黎明未至,此刻的王城正被寂静所拥抱,两个重叠的身影或信步在月光下,或流连在黑暗处,好似正游走在只属于他们的乐园中。
“良辰,你没醉。”冥月淡淡地开口道。
“唔,可是我想醉。”良辰贴在他的后背低喃道,月光撒在密密的睫毛上,反射出一层珍珠般的水光——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梦迭迟早会知道她盗取兵符一事,不过时间或早或晚而已。倘若他来向她要,她却交不出,怎么办?倘若他知道自己竟然将兵符弄丢了,又要怎么办?金玄嘉是他的亲哥哥,可她又算是他的谁?
“有事?”她不说,便是不想说;他本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问了。金梦迭开口问她,她都没有说,又怎会对自己说金梦迭是她最爱的人,可他又算是她的谁?
“没。”将头轻轻地靠在冥与的肩头,一股无力感突然疯涌上心头,良辰不禁脱口道,“好想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一个人去么?”
“冥月一起,好不好?”
“——好。”
“听人说,金国的最南边儿靠海,四季如常,景色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