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氏宛京心

30、第三十章 君臣悲戚述往昔 父子相煎何太急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辰时。
　　莫氏寝室的房门被轻推开，悄悄往里走的金若堇，轻声问大丫头道：“醒了没？”
　　大丫头尚未答他，便听纱帐内的莫氏道：“醒了。”
　　“老爷来得可早。”大丫头一面笑说着，一面将纱帐的一边挂在银钩上。另一边还未撩起，金若堇便快步上前，挨着床铺的边沿坐了下来。
　　“好些了没？”轻扶起莫氏，金若堇关切地问她。
　　鼻子虽仍旧塞，头疼却减轻了不少，莫氏笑答道：“好些了，都是老爷的功劳。”
　　“胡说。”金若堇红了红脸。
　　莫氏挑眉道：“哪里胡说了。菩萨是知道老爷疼我，才保佑我快快好起来呢！”
　　“我不信。”金若堇的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丝丝甜蜜得很。就见他羞涩地微垂眼帘，眼底的喜色甚浓。
　　“今儿天气很好，满院子都是清香的味道。”暖翠将窗户一一打开，笑说道，“夫人若出来走动走动，许病好得更快些呢！”
　　大雨过后，空气更外清新宜人。阳光撒在枝叶儿上，些许留下的雨珠儿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披着外衣走至廊下，凉爽的风带着花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莫氏深吸一口气，不禁叹道：“真好。”
　　天气终究转了晴，一切似都有了转机。
　　王城里头来了人，说是刑部尚书的不知所踪，原是被人绑了票，起因不过是数月前他参了位地方官员贪污之事，那人虽锒铛入狱，其家人却仍旧不思悔改，甚至怀恨在心，所以才雇人趁着他独自出府之际，绑了票，试图勒索，嗣机报复。涉及案犯皆供认不讳，就连勒索时所写的信函也一并齐全，那边证据确凿地结了案，这边金玄嘉的清白自然得到澄清。
　　一切似发生过，又似未曾发生过，金王不喜多谈，众人自不敢再提半个字，此事便就此做了罢。
　　雨后的东山湖，似被洗涤过的清澈，浅游在水里的鱼儿欢快地嬉戏着，与投映在湖面上的蓝天白云，形成了别样的景致，好似鱼儿们并非是畅游在水中，而是化作精灵般穿梭在云里。偶尔飞落的鸟儿，在入水的刹那，用爪尖灵巧地轻掠过湖面，而后一个展翅往远处飞去。此时的东山湖，一片风和日丽，微波荡漾下甚是迷人。
　　载着袁书天的小船儿慢慢向乐水舫靠拢，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往舫上去，身子才刚站稳，就见刘德明早已恭候在一旁。
　　“王上召见老臣有何事？”袁书天略微忐忑地问刘德明。刑部尚书之事竟如此不了了之，金王偏袒金玄嘉之心不言而明。倘若如此，那封写有金玄嘉谋朝篡位的文书，金王一定不信，非但不信，说不准还会趁此削弱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一想到此，袁书天对金楚蟒的不满又增多一分。
　　刘德明圆滑地笑道：“即便有幸挨着王上近一些，我也终究不过是个的奴才，哪里能知那么多。王上在舫上已有多时了，还劳烦老大人随奴才稍快些罢。”说罢，便恭敬地引着他往舫里去。
　　舫的二层，原是个听戏的地方。穿过几道花厅，往舫前走，便是个露天的空地，金王扶着白玉的栏杆，向着湖的另一边静静远眺。袁书天上前跪拜，却见金王对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走近。
　　“袁爱卿，这里景致可好？”金王笑问道。
　　轻捋薄须，袁书天稍望了望四周，方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金王点了点头，将眼神缓缓放在了远方，轻叹道：“景致虽好，倘若没有共赏之人也是枉然。古人常说‘桃花依旧，人是物非’，寡人却希冀年年能与袁爱卿共赏这一湖风光。”说罢，便将一封文书往袁书天面前递了过去。
　　袁书天不接，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一声道：“罪臣——该死！”即便不用看，他亦知道，那封便是金楚蟒上呈金王的那份文书。
　　金王面色戚然，道：“先王早逝，寡人即位之初，国内或旱情、或水患，边境又有邻国刻意滋生事端。如此内忧外患之际，若不是若不是袁爱卿在旁尽心扶持，单凭寡人一己之力，如何能处理得当？”
　　上前将袁书天亲扶起，金王又道：“袁爱卿是金国的重臣，是寡人的良师，何来有罪之说？只是老大年轻气盛，凡事任性而为之，从不瞻前思后，这些毛病皆是寡人疏与管教的结果。寡人在此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袁爱卿劳心，替寡人时时多加劝戒。”
　　一番话说得袁书天老泪纵横，颤颤微微地站起身后，动容万分道：“王上若还看得起这把老骨头，只要老臣一日未死，必将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东山湖畔，乐水舫上，君臣相依，恍若从前。只是年轻不再，垂垂老已的身影在这一湖生机昂然的秀色下，竟显出一丝苍老凄清的味道来。
　　酉时，“静心阁”。
　　兰花儿的指尖轻抚过苍白的脸颊，德孝妃一脸心疼之色，眼圈微微泛红。榻上之人仍在沉睡。因药物的作用，伤口处偶尔会扯动着疼痛的神经，每当这时，安静的睫毛便会不安地颤抖一下，而后眉头轻拧。
　　轻叹一口气，德孝妃抬手示意起身，贴身宫女忙地上前搀扶。端坐于一旁的椅子上，德孝妃正欲向御医开口询问，就见房门被轻推开，刘德明恭敬地引着金王，缓步入内。
　　众人皆跪，金王将德孝妃亲扶起，关切地问：“怎么来了？”
　　德孝妃又跪，道：“臣妾私自出宫，还请王上降罪。”
　　“爱妃念子心切，又怎来罪过？”金王命众人回避，而后又扶德孝妃起身，引至座位处，笑道，“但凡寡人出巡，你总爱推脱，不喜随行。这东山别苑离得王城不过一日半的路程，你却也来之甚少。既此趟来了，便随寡人多留几日罢。”
　　“来瞧嘉儿已是卤莽行事了，又怎敢多留，明日一早臣妾便回宫去。”德孝妃虽说得淡淡，但脸色已然不同寻常，一向平和的神情里隐约有些怒意。
　　金王叹道：“嘉儿之事，寡人亦有错在。”
　　他不提则罢，如此一说，德孝妃的怒气更是抑制不住，她努力地维持语调的平和，道：“倘若王上不是对他早有期许，当年怎会借由臣妾无子、嘉儿生母多病的原由，将嘉儿托付与地位比其生母还高的臣妾；又怎么会在成年之初派他去各处游历；又怎会将执掌军队的大权亲赋与他？”
　　说罢，她略顿了顿，见金王无语，不辩不驳，便又道：“即便如今王上欲改变初衷，另做打算，也不应如此相逼。为收其兵符，夺其兵权，王上竟如此不堪行事。论公，王上如何服众，如何为后世称之明君二字；论私，王上如何算得上是他的好父亲？”语罢，德孝妃早已泣不成声。从古至今，因王位之争，以致父子手足相煎、相残的事例并不少见，德孝妃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谁知今日发生在自己眼前，终究还是看不开，痛心之意甚为煎熬。
　　此刻金王神色凄然一片，似有莫大苦衷在心里不得宣泄，半晌的沉寂后，只深叹口气，颇有无奈。随后金王传刘德明，命其将回宫的日子延后，道：“上御遭袭负重伤，不易远行，待伤势好转，再随寡人一同回宫。寡人不在王城期间，各地上呈文书及待办事宜均交由首辅大臣处理。”
　　金王转而对德孝妃道：“王后携老四夫妇以及随行大臣后日起程回王城，爱妃不如多留一日，也好在路上有个照应。”见其如此说，德孝妃也不再执意，心想着能多陪金玄嘉一日，便答应了下来。
　　刘德明忽想起什么，又禀道：“照料二殿下的御医能否拨调一位去‘如意堂’？”
　　金王一听，忙问道：“可是老四得了病？”
　　见他问得急，刘德明忙摇头道：“是子御夫人。听说前几日游湖的时候淋了雨，受了凉，似还在病中。”金王微微松了一口气，照料的金玄嘉的御医充足，倒也无关紧要。就见金王略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纱帐内忽传来一声轻吟，丫头忙地上前掀了一角往内看去。就见金玄嘉的薄唇轻抿了抿，而后复静止不动。
　　“许是又疼了。”德孝妃上前，伴坐在床沿上，抬手轻抚平了他眉间的平川。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