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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何以为证其清白 巳末,闪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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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末,闪电连连。
“静心阁”上空的黑幕惨白地亮了又亮,而后响雷阵阵。
守在廊上的侍卫偷偷用眼角往里瞥了瞥,就见“静心阁”的主子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立在那里。那侍卫微微皱了皱眉头,神情中似有一丝焦虑在。当然皇家纷争自然是轮不到他来操心的,他只是腹中饥意渐起,换班的时辰似又延误了些,待稍后他可是要向管事的提提此事的。就在侍卫神游之际,只觉周围突然光亮异常,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炸雷便落在了廊外。
侍卫忙地探头一瞧,只见暴雨倾盆。
“静心阁”即刻被大雨笼罩,水气升腾,朦胧一片。雨幕中,似有人疾步而来。油伞之下,蓑衣裹身,看不出是谁。来人紧踏几步欲往廊上来,侍卫一见忙地上前拦住。
油伞微抬,来人冷眼瞧了瞧那侍卫,吓得他即刻屈膝行礼,恭敬道:“刘公公。”
“有旨在身。”将伞匆匆交与那侍卫,刘德明解下蓑衣自径往里走去。
“静心阁”内惟金玄嘉一人,受伤的膝盖就这么实打实地跪在硬地上,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疾患,刘德明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
走至跟前,他先行给金玄嘉施礼问安,而后肃立正色道:“王上有话要问上御殿下。”
“儿臣在。”金玄嘉叩首,而后垂眼答道。
“王上道:群臣说上御有谋朝篡位之心,上御可否有话要对寡人讲?”话音刚落,就见刘德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不知金玄嘉做何回答。
就听金玄嘉淡淡道:“儿臣清白。”
“王上问:何以证?”双手交叠在腹前,拂尘在怀中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刘德明不禁想起片刻前的畅心殿来……
畅心殿内,金王静靠在太妃椅上,手中的书被不紧不慢地翻阅着,烛花轻爆了几声响。瞥眼瞧见身边的人似欲言又止,轻翻了一面的书页,金王道:“德明似有话要与寡人讲?”
刘德明忙跪道:“不敢隐瞒王上。奴才担心二殿下,他膝盖有伤,恐不易久跪。”
王城急送来的文书被随意地插在书页内,“啪”地将书合上,金王忽叹道:“他总自持清高,处事虽稳妥过他的几个兄弟,待人接物却不够圆滑,尚不及老三。”
“王上说的是。”刘德明见金王欲起身,忙地上前相扶,小心斟酌字句,道:“奴才斗胆说一句:二殿下不屑与人为谋的个性,似像极一人。”
“像寡人年轻的时候。”金王将书扔在案桌上,轻笑道,“当年为这脾气,寡人还吃了先王不少的苦头呢。”
“原是王上在效仿先王呢。”略微放下心来,刘德明的神情也缓了许多。
“小时候你便极疼他。”负手站在案桌前,金王的心情却没有刘德明那般轻松。指尖轻敲在桌面上,心中似有决定难下。过了半晌,金王才道:“寡人有几句话要问他,你去趟‘静心阁’罢。”
轻甩拂尘,刘德明跪地恭敬道:“奴才遵旨意。”
“静心阁”的屋檐下,密密的雨帘好似一道天然屏障,将隆隆不绝的雷声隔绝在外。“屏障”内,怀揣不安的刘德明,正摒心静气地等待金玄嘉开口答话,雨水凝结,缓缓从衣角滴落,四周死静一片,竟隐约能听到水珠溅落到地面的声音。
“上——上御殿下。”许久不见金玄嘉开口,刘德明忍不住唤他,轻叹口气,他低语提醒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金玄嘉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金王命人来问他,便是要他亲手将兵符交出,以堵众人之口舌。可他交不出,不仅交不出,倘若兵符没有被盗去,他亦不想如此卑微地去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证明自己的清白。金玄嘉不禁心中苦笑连连。
何以证?
何以为证清白?
可又何来不清白之说?明知是个莫须有的罪状,明知是金楚蟒的伎俩,金王却仍叫他来证明。倘若他真有心要收回兵权,又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连这命都是他给的,要便随时拿去,何来不甘愿之心。
悲怆之情顿时满腔,金玄嘉道:“刘公公,稍等等。”说罢,便强撑起双腿,缓步往案桌上去。
案桌整齐,文房四宝被规矩地摆放在桌面上,右手边是摞着的是常拿来读的书,以及日常批示的文书,左上角的烛火,火苗愈拉愈长,已是不怎么光亮了。
缓缓地坐回案桌后的椅子上,稍稍将身子摆正,金玄嘉伸手往暗格的方向探去。空置的锦盒旁,暗藏着一物,是一把牛角小刀。皮革制的刀鞘已泛旧,轻轻一退,便现出雕纹的刀面来。刀柄握在手中紧了紧,金玄嘉抬眼对刘德明道:“父王问儿臣:何以为证?烦请刘公公代为回话,就说儿臣愿以死为证清白。”说罢,就见他一个反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刺入胸膛之内。
刘德明见他说话时,神情已经是不大对,心下早有防备。见刀光一闪,忙不顾地飞扑过去,隔着案桌伸手欲抢下刀来时,刘德明只觉眼前大红一片,暖意顷刻扑面而来,用手一抹面上,才知是血。屋内腥气味愈加浓重,满身是血的他即刻扭头对门外撕喊道:“快来人那!”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一声惊雷,狂风大作,暴雨似夹杂着怒意向大地倾泻而来。
……
“如意堂”。
喝完药的莫氏正欲问大丫头拿帕子擦嘴,却见金若堇抬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嘴角,仔细的样子好似怕伤着她似的。
“王上的身子不要紧吧?”莫氏问金若堇,试图从中探出一些畅心殿那边的情况来。
金若堇摇了摇头道:“无碍,且精神尚不错,我还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呢。”
“哦,那就好。”莫氏似放心地笑了笑。
说话间,忽听门外有人匆忙跑来,也不敲门,便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是宛少华。
“不——不好了!”宛少华进门就嚷,似跑得太急,骤一停下,他便双手撑着腰,大口喘气起来。
“越发没有规矩了!”大丫头狠瞪他,“这里也是你乱闯的?还不出去!”
“不——不是!”宛少华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连摆手,苦于话说得不连贯,便着急地比画,反复地用手指着“静心阁”的方向。
心头一惊,只觉不好,莫氏忙地催促他:“快说!”
“上——上御殿下——”
“他怎么了?”莫氏霍然站起身来,急切的神色丝毫没有掩饰。
“听说他——他快死了!”
宛少华的话才说完,就听床前“哇”地一声,才喝的药全数地喷在了地上,莫氏的身子微晃了晃,而后跌落在了金若堇的怀里。怎么会这样?惊愕地瞪大着眼睛,她再也说不话来。
东山湖的湖面上,几只小船正飞快地由畅心殿的那边驶来,船夫们一前一后地吼着号子,船浆在手,划动地一刻都没有停歇。船舱内,气氛压抑得令人难耐,御医们皆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就在片刻前,畅心殿内,金王闻讯拍案,对着跪了一地的众御医,决然道:“寡人不准他死!”
轻叹声落在湖里,顷刻寻不见踪迹。雨势仍未见小,今日许是注定不得安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