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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苦甜 ...

  •   说是来走走,钟遇和郑期就真的什么都没带,他们在城西的牌匾处下了车,打算慢慢往里走。这里的变化不大,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裕地带,哪怕这几年得到部分企业进驻和政府的扶持,发展依旧缓慢。许多店铺的装潢还停留在上世纪90年代的审美,巨大的铝制牌匾下是各色已被风雨侵蚀过的油漆印记,有些餐馆的门前还被写上大大的“拆”字,可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开门营业,蒸笼一放,烟火气能飘满天。

      钟遇兴致勃勃地拉着郑期在这些餐馆前穿梭,边走边向他介绍道:“这家的烤红薯最好吃,但如果你要吃炒栗子,这里就不行,得要再往前走两家;”

      “这家的卤肉饭很香,但是放了很多油,不是很健康;如果你想吃的话可以去另一家,那里也有卤肉,不过是卤肉面,吃起来没那么腻。”

      郑期边听边笑话他:“你到底来了多少次啊,把城西摸得那么熟。”

      钟遇也笑了:“忘了多少次了,以前没事干的时候总会过来呆一会儿,但也很久没来了。你饿不饿?前面好像有家奶茶店,你想不想试试?”

      郑期点头,应了声:“好。”

      这家奶茶店应该算得上是目前他们见到的粉饰得最时髦的店铺了。淡绿色的墙体上还点缀着几点白花,看起来清新又淡雅。店主是个和蔼可亲的青年,他递上菜单,小声地说了一句:“请看看喝点什么。”

      两人头靠着头就着菜单看了一圈,发现这里卖得饮品最贵也不过15,还是超大杯的满满水果茶。其他的饮品普遍价格都在8-10元之间,算得上是物美价廉了。

      钟遇替两人点了杯水果茶,正打算买单之际,郑期叫住了他:“我们多买一些吧,给小孩们也送一点。”

      郑期大致算了一下,下单了整整100杯水果茶。当店主得知他们是要把饮品送到孤儿院,当下就转身到仓库翻找出一辆小推车,方便他们运送。

      “谢谢啦兄弟!”郑期把水果茶整齐地码上车,转头对店主说:“待会我们走的时候把车还你喔。”

      店主温和地回答:“没关系的,我不着急用车。就是这辆车有些年头了,可能不太好推,你们要小心一些,别伤到了。”

      “OK!”郑期爽朗地说:“我就是孤儿院毕业的啦,这里我熟得狠,放心好啦!”

      店主笑笑点点头,便转身回店里继续忙活了。郑期和钟遇一人推着车子的一边缓慢地走在路上,风轻轻拂过他们的脸庞,让郑期不禁眯起眼睛闪躲。

      钟遇看着他睁一下眼又闭一下眼,好奇地问:“期期,怎么了?”

      “风吹到我眼睛啦,有点不舒服。”

      钟遇立马停了下来,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说:“我看看。”

      郑期顺从地抬起头。钟遇正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他的眼睛看,还时不时地往他的眼皮上吹口气,低声问他还痒不痒。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好搞笑啊。”他说:“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是我,怎么感觉我那么水土不服啊,好像你比我如鱼得水多了。”

      “哪是啊。”

      确定了他的双眼并没有进沙,钟遇也放心了不少。点了点他的鼻尖,回答道:“明明是郑小朋友以前太倔了,都不懂得向我撒撒娇。”

      “咦~”郑期嫌弃地说:“向你撒娇又没好处,我才不要呢。”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想想啊……”郑期转了转眼珠子,最后才定格在钟遇的脸上:“那允许你亲亲我好了。”

      钟遇抱着他笑得开怀。不过是鼻尖轻碰,就足以让他心间的花又开至遍野。可在他低头含住郑期的唇珠以前,对方突然抬手轻轻将他的眼镜摘下,再黏糊糊地说了句“好啦,你可以亲我啦”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心潮澎湃,才是真正的繁花怒放。

      顾及着现在还艳阳高照,两人只是蜻蜓点水便及时刹车。孤儿院在路的尽头,他们推着车一路往前走,偶尔低头共享一杯水果茶,或者抬头看看街道旁的各类小店,时不时停下买些小礼物,很快就来到了郑期长大的地方。

      “城西天使福利院”的牌匾已被翻新过,原来发黄的文字旁只有几颗孤寂的星星,现在整个牌匾和大门连成一体,构建出一个城堡模样,好像里面养育着的不再是一个个被抛弃的孤儿,而是一群群可爱又聪颖的巫师。

      郑期看着孤儿院的大门,有些不知所措。这里同他印象中的院子相差太远,他近乡情怯。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有几个小孩从院里跑了出来,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问:“哥哥哥哥,请问你们来找谁呀?”

      钟遇先他一步蹲下身,摸了摸领头孩子说:“哥哥们找院长妈妈,她在吗?可以麻烦你们帮哥哥们喊她一下吗?”

      小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好,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去。不一会儿,一个大约40来岁的妇女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是她。郑期本就悬着的心哐地一下坠到了谷底。这不是老院长。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失落,原来比起近乡情怯,他更害怕原来的一切无迹可寻。这不是他的家,这仅仅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可如果这前18年的人生就这样被抹去,他也不知道要从何拾起。他一下握住了钟遇的手,企图在对方身上汲取哪怕只有一滴的勇气。

      “嘘,别怕。”钟遇将他护在身后,礼貌地询问着眼前的妇人:“女士您好,我们是这里的毕业生,今日得空过来院里看看。顺便买了些吃的、喝的和文具给弟弟妹妹们,不知道方不方便?”

      妇人热情地上前握住钟遇的另一只手,感恩地说道:“哎呀,这实在是太感谢了。这些小孩平时没什么机会喝到这种茶,你们也真是有心,毕业了也回来看看,院长她一定很开心的。”

      郑期心里一跳,抓着钟遇的手骤然收紧。钟遇懂得他的意思,顺着妇人的话茬问了下去:“院长在吗?我好多年没见她了。刚才弟弟妹妹们喊您过来,我还以为院长退休了呢。”

      “没有的事。”妇人连忙摆手说:“我只是这里的义工。之前院里条件不好,院长她在这里坚持了好多年,腿落下了点病根。现在院里条件好了不少,但她年纪也大了,就少走动,平时有什么跑腿的工作都是我们几个义工在做。”

      听到这番话,郑期才从钟遇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您的意思是……老院长还在院里,对吗?她还在对不对?”

      “当然了。”妇人和善一笑:“很久没回来了吧?快进来吧,院长看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郑期站在原地没有动。

      是钟遇靠在他的耳边,呢喃了一句:“好想看看期期亲手打磨的桌子啊。”让他成功地往前挪动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钟遇牵着他,跨过了孤儿院大门上的小小台阶,他才轻呼了一声。

      “怎么里面……”

      妇人笑着回过头,说:“里面没什么变吧?是院长当时跟上面的领导说的,把门面和孩子们的床铺、被褥、书籍之类的更换一下就行了,别的都不能换;”

      “她说了,里面好多桌椅都是当年的孩子一手一脚打磨出来的,老珍贵了,一把都不能扔。”

      城堡里放置的并不是华丽的天鹅绒沙发和贵气逼人的大理石桌子,它的内里还是那一块块石砖砌成的矮墙,和那一把把打磨得出奇细致的桌椅。郑期的胸腔滚烫,他的呼吸也重了几分,而当他松开了钟遇的手,哆嗦着摸上那一张张木桌时,他才恍惚发现,这个养育了他18年的地方,好像不止有苦。

      他突然想起幼年时期,因为错悟了“好”的定义,总是误打误撞地将自己的旧衣服清洗得一干二净,因而总被老院长表扬;也因为绝不挑食和浪费,哪怕锅里还剩最后一粒米他也要把之塞到嘴里,老院长总夸他聪明,比别人都懂得“粒粒皆辛苦”的含义;

      等他年岁渐长,有了点儿力气,也开始帮弟弟妹妹们洗衣换被,院里的小孩大多都怕他,一边接受着他的帮助一边又恐惧地躲开,可只有老院长会敲开他的房门,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呀,别总是打架,将来要是连一个朋友也没有,那你在社会上要怎么立足啊?”当时的他是怎么说来着?哦,他当时还是个倔强倨傲的小屁孩,马上别过脸,臭屁地说了句:“我要朋友干嘛?那种东西根本就没用。”而后老院长好像被他惹恼了,深叹了口气就要夺门而出,不过在摔门之前,她还是扔下了一句:“还好你不打年纪比你小的,要不然呐……唉!”

      后来他知道了要读书,长大了要挣钱,因此干活更加卖力。他够细心,做出的手工总能被商家回收,但他也有些贪婪,偶尔会故意多磨个两寸,好让它们能变成次残品占为己有。老院长早就发现了他这些小心思,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而去。

      如今这些毫不起眼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了上来,那些被掩埋在乖张、愤怒、不解的情绪被慢慢剥离,缓缓地露出了它们真实的模样。

      好像……真的不止有苦。

      他轻轻勾起唇边的一角,扭过头,对着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离他不过两个拳头距离的男人说:“喂,钟遇。”

      “我突然想起好多事情啊,好想全部说给你听。”

      “是好事吗?”钟遇这样问。

      郑期歪头想了一会儿,末了他才回答:“不知算不算好事,但应该还行,我回味了一下,感觉好像……蛮快乐的。”

      虽然也算不上甜,但总归是快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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