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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36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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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期这次没有再躲,相反,他大大方方地答应了钟遇所说的“谈一谈好吗”的请求。
反正他已经做好了回去就搬家离婚的决定,那就没什么好躲的。甚至他还笑着跟便利店小哥打了声招呼,扫过支付码,扛走了一箱啤酒。婚姻生活的最后一个黎明,在酒精里醉醺醺地度过总比在清醒着在咖啡因里苟且好。
起码醉了,连带痛也会减少几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路,最终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郑期率先打开了一瓶啤酒,哗啦啦地灌了几口。
“说吧,你想谈什么?”
钟遇也拿了一罐啤酒握在手心,但他没有喝。他只是贪图它的温度,能让他在闷热的S市黎明中找到一些冰凉,好尽快恢复他那不理智的、躁动的情绪。
不远处的渔夫们相继跳入水中,落水声阵阵,吵得郑期心焦。他不懂钟遇在墨迹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一句“我们离婚吧”,就堪堪5个字,又有什么好疑虑的呢?
于是他又灌了一口啤酒,不耐烦地开口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要说我爱你。”
郑期怀疑是渔夫们落水的声音太大,害得他连听觉都受到了影响。就那5个字,怎么从钟遇嘴里说出来之后,连音调都完全变了呢?
于是他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哈?你说什么?”
“期期。”钟遇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易拉罐又握紧了些,顶着正浓的夜色缓缓开口:“你记得初三那一年,在皮蛋手里救下了个初一的小豆丁吗?”
“那个后来每天在课室和校门口堵着你,想跟你说谢谢的豆丁。”
“那个每次自我介绍都先说年级而不是姓名的豆丁。”
“那个带着黑框眼镜,很矮很笨的豆丁。”
“那是我。”
对郑期来说,这段故事已经遥远模糊到像是前世的记忆。把糖果埋掉以后,他也失去了和任何人冲突的理由。他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就要从孤儿院毕业,如果他连高中都考不上,那他的未来只能是至暗人生。所以他开始看不惯皮蛋那种还用着拳头说话的方式,明明已经15岁了,明明已经没有家了,明明都不够好,还不努力的话,真的是想等死吗?
但对皮蛋来说,郑期只是个比他资深的孤儿,不过仗着在院里生活的年岁,让一般小孩对郑期忌惮三分。因此在读初中的那些年里,郑期不止一次在各个熊孩子手里救下“那边的”好孩子。钟遇,仅仅是其中之一。
印象里是有那么一个豆丁,和别的好孩子都不一样,没有马上转学,不会见到他就掉头跑,而是用尽所有办法努力地出现在他眼前,用着稚嫩的嗓音笨拙地说:“我今年读初一,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钟遇。”他法定意义上的先生正坐在他身侧的礁石上,面对着他,无比诚恳地说出这句话。海风追逐着他的发际线,连带他太阳穴旁边那个不轻易露出的发旋都吹了出来。郑期记得第一次发现这个发旋时他正跨坐在对方有力的双腿上,醉酒后的纵欲使他过分沉溺,身后被对方塞满,胸腔也随着对方热烈且潮湿的亲吻而疯狂舞动。
他懒得去想为什么自己明明不够好,可眼前这个人依然毫无保留的给予他拥抱和亲吻,甚至毫不嫌弃地将自己完完整整地清洗干净,再用最温柔的方式攻占他,每一回合的进攻都让他颤栗到发狂。除了对方是个高端玩家以外,他想不出第二个恰如其分的理由。
可他从没想过真相竟是如此。
钟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应该老早就这样说了,这是个晚到了10年的自我介绍。是不是没见过像我一样笨的人?”
“那天买完咖啡之后我是走路回家的。我都忘了走了多久,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一定会死皮赖脸地窝在店里不肯走。”
“期期你看,我又耍笨了吧?如果我死皮赖脸不走的话是不是就好多了,那我们还能提早2天认识。”
他用没有握着啤酒的手比了个耶,或许他还笑了一下,可在太阳尚未出现的凌晨,郑期无法清晰捕捉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继续说道:“当时我是怎么想来着?哦,对,当时我觉得自己太邋遢了,真的太邋遢了,头没梳、澡没洗,身上穿的还是巨丑的格子衬衫。我怎么可以用这么呆的样子跟你相认啊……”
郑期记得那个客人。店铺早就在公众号上挂出了即将关门的告示,熟客们都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完成了最后的打卡。距离闭店还有最后两天,店里好多设备都已被老板变卖,剩下的桌椅并不多,因此客人的数目呈直线下滑,而深夜的客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记得那个人的头发乱得像一地鸡毛,鼻梁上的眼镜巨大而笨重,和钟遇习惯戴的那一副完全不一样;他还记得那个客人穿着一件红绿相间的格子衬衫,那似乎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毛球都被洗了出来,一个个调皮地挂在那里,像是圣诞树上那些不会发出声响的装饰铃铛。
怪可爱的,于是他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还好脾气地向对方再确认了一次:“先生?请问想喝点什么?”
“冰……冰美式。”
“后来我点了一杯冰美式就落荒而逃,主要那天我实在是太寒酸了,你一定不会喜欢的;夜班后的第二天是我休假,我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想要去咖啡厅找你,可是那天你却没有排班。”
那个晚班已经是郑期为咖啡厅所站的最后一批岗了。那夜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我想着没关系吧,只要店面在,我总有一天会遇见你的。可没想到再过一天店铺就关门了!操!”
钟遇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脏字在他的日常里极少出现,郑期一直觉得他的家教很好,不像自己,哪里都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还以为又要等10年才能碰见你,还好你最后出现了。”
因为店铺明天就没了,他想要去看最后一眼,那是他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颠沛流离这么久,那里给了他很多温暖。
“我做了一件很傻蛋的事,我一路跟踪你到酒吧,看你喝得烂醉地起身,我担心你出事,所以也紧随其后。我并没有妄想发生什么,真的没有。”
是啊,问出“约吗”的人,是郑期啊。
“但是你那样问我的时候,我实在是......”
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啤酒早已温热,可钟遇依然撕开了瓶盖,将那早已变味的液体喝了下肚。仰头的瞬间,他的余光发现了远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白。头顶上尚且还是一片深蓝,只不过风将所有云层都吹散,偶尔有几颗明星跳出来闪耀着。他的先生就坐在这片天空之下,仅与他距离咫尺。
他猛地将剩下的啤酒都灌下肚,又再重新开了一瓶。直到口腔都被苦涩填满,他才重新开口:“对不起。”
“宝宝,对不起。”
他将郑期深刻在瞳孔正中,悔之不及地说:“如果我早点告诉你这些就好了,如果我不是那么笨,如果我不是那么要面子;
“如果再见面的时候我直接跟你说我就是那个豆丁,如果我不是那么色欲熏心说了‘可以’,如果我是认真从头到尾好好追求你,而不是用先婚后爱来哄着你;
“如果我再沉着冷静一些,而不是那么弱智地就莫名其妙地自行委屈上了;
“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
为什么他明明不够好,可钟遇依然待他如此呢?15岁的他距离现在好遥远呐,远到他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模样,只知道那份对家、对爱的渴望早就随那堆糖果化成了稀泥,被他极好地掩盖在外表下。年少的不解和委屈是什么呀,顶多不过是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完就没了。
远方的深蓝被白昼撕开了好几条缝,光从远处传来撞上了钟遇的那个位置奇特的发旋。如果钟遇所说的一切为真,那自己是不是,吻上这个发旋的第一人呢?
他也重新撕开了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地将它全数喝下,而后擦了擦嘴角,用被酒精冲刷得干哑的嗓音说:“钟遇。”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家。”
所以明知道先婚后爱可能只是一场游戏,他也甘之如饴地陷了进去。
反正,他没有什么好输的。
他从来都不贪心,只要能有一个家。他只要一个家,他不想再做“这边的”小孩,他也好想好想,尝试一下“那边的”滋味啊。
“我给你一个家,让我给你一个家,好吗?”
钟遇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手里的易拉罐,单膝跪在了他的脚边。他的手心湿热,上面沾着的不知是汗还是啤酒解冻后残存的水珠,湿哒哒地搭上了郑期的脚踝。好像不过是十几个小时以前,那时的太阳正艳,钟遇也是这样跪在他身侧,一寸又一寸地,细致地将防晒揉进他的皮肉之中。
“宝宝,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起有一个家,好不好?”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那些他以为只不过是一场暴雨的疑惑和屈辱原来是一场无情的海啸,早就将他从内部击烂,伤口化成一道又一道溃疡在他的骨髓里滋长,根本经不起哪怕一小滴眼泪所含的盐分。
它滴落在郑期的脚踝上,顺着毛孔钻入他的骨缝之中,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咸就像一根根钢钉,刺得他生痛。那好痛啊,好痛啊,痛到他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你怎么......才来啊。”
光从对岸倾斜下来,整片海域终于被照得敞亮。
今天是他们婚后的第35天。
也是他们相遇的第3699天。
阳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