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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终于。 ...

  •   好久,好久没有做过那种梦了。

      郑期在满是异味的房间醒了过来,汗浇湿了整个后背。他伸手抹了下额头,冰冷的指尖让他不自觉微微一颤,他胡乱地拿被子擦了把脸,再在枕头下掏出藏了一夜的手机。

      凌晨3:33分。

      他看到这个时间竟然有点想笑,333,散散散,连老天爷都在暗示他赶紧跟钟遇散了吧。他又想到刚刚梦见的11岁的自己,顶着夜色,在林间小道埋葬糖果的模样,特别痴也特别傻。如果可以,他好想跟年少的自己说:郑期,你难过个屁啊。不就是没有家么?有什么好难过的。好蠢啊你。

      “对啊,超蠢的。”他熄灭手机,坐了起身。钟遇的所有联系方式早就被他放在黑名单里了,他应该早点做这个决定的,先婚后爱的游戏不适合他,他不够好。

      “郑期你真的好蠢啊。你都长那么大了,怎么会还想着能有家啊,你是傻逼吗?”

      他捏着手机,手背的纹路骤然加深,连带指尖的老茧都微微发白。可他却咯咯地笑出声来,像是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11岁的你没有人要,你为什么会妄想25岁的自己会有人要啊......你怎么那么蠢啊,你真是个超级无敌大笨猪,一句‘喜欢’就把你拐跑了?你是多缺爱啊傻逼!”

      他笑得夸张,连肩膀都一颤一颤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逗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小旅馆的隔音并不好,不一会儿,对面就传来一阵锤墙声:“这么晚还叫屁啊?傻逼吗?”

      “噗......哈哈哈哈!”听到这句话,郑期笑得更大声了,他一手捂着肚子,笑得连胃都尖锐得疼,像是有一千根针在往里扎。可他还在笑,另一只手发着抖抹上眼角的泪,大声回应着:“对啊,这里有个大傻逼!”

      隔壁锤得越凶,他笑得越大声。最后隔壁像是锤累了,直接喊来了客服,客服对郑期说如果再打扰他人就马上报警处理,他红着眼,说只是看电影太入迷了,还打算贴心地帮隔壁点了份早餐,当作赔罪。

      凌晨3:33被傻逼吵醒,的确也是挺惨的。

      可客服小姐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里的早餐只有粥和面包。”

      郑期顿了一顿,他想说这应该也没问题,但被吵到要喊客服来报警的地步,对方的怒气似乎不是粥和面包就能解决的。于是他点点头,对客服说:“那不用了,等早上我自己出去买吧。”

      “行,别再吵了,我们真的会报警的。”

      他又笑了一笑,说:“放心好了,我不看那出电影了。”

      话虽如此,可当他躺回床上,重新挣扎着闭上眼睛的时候,那袋本该被埋葬好的糖果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只好又坐起身掏出手机。

      凌晨4:13,离天亮还有一大段距离。

      反正也睡不着了,郑期直接洗了把脸就往外走。S市的凌晨人烟稀少,几乎所有店铺的大门都关得死紧,好不容易在转角处发现了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郑期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杯冰美式。”

      打着瞌睡的便利店小哥被他吓醒了,咖啡也冲得手忙脚乱。饶是平时郑期一定恼怒,但今天他却来不及生出那样的情绪。趁着小哥冲咖啡的时间,他打开了购票软件,订下了中午的飞机。这张机票早该订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拖到现在这个时候才做这个决定。

      “傻逼。”他又默默对自己说。

      “您好,咖啡好了。”小哥把咖啡打包好递到郑期手中,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才刚睡醒,咖啡可能没做好。我给您送两颗糖好吗?希望您不介意。”

      郑期伸出去的手停了。

      他听见自己用着最冰冷的嗓音说:“我介意。”可是小哥又有什么错呢?如果不是他的贸然打扰,人家本来能享有一个不错的睡眠。于是他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才重新伸出手,僵硬地说道:“抱歉,我的意思是只要咖啡就可以了,别的不需要,谢谢。”

      凌晨3:48分。

      钟遇捏了捏眉心,神情疲惫地往街道深处走去。从海滨酒店一路找到老街,沿途的所有酒店和旅馆他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郑期的身影。或许他应该赶紧买机票飞回家里蹲着,那应该是最快等到对方的方式,可他并不愿意。

      他太笨了,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他想起当初在学校各个角落堵人的自己,实在是稚气得可笑。如果他每次的自我介绍不先说年级,而是直接说自己的名字,郑期会因此记得自己吗?记得那个身高145,戴着黑框眼镜的豆丁吗?

      或者如果他在又一次搬离一个城市而被迫转学前,再努力一些说服父母抽出一个小时,哪怕就一个小时,把车开到孤儿院,找到郑期,对他说“我叫钟遇,我现在要搬家了。但我以后一定会找到你的。”这样是不是好多了呢?

      或者如果他在父母终于在城南站稳脚跟后,再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提起城西的孤儿院里有一个仗义的哥哥,他的名字叫郑期,他和别的坏孩子都不一样,他特别好特别优秀,自己好希望他也能幸福;

      又或者,如果当他带着父母再一次回到城西,找到孤儿院,得知郑期已经年满18岁毕业后,再多一次不厌其烦地询问老院长对方的去处,即使老院长说不清楚,但可能只要他再多问一次,他就能早好多年找到郑期了。

      可能就差那么一次,如果他有再多努力一次。

      他深呼一口气,晃了晃脑袋继续朝前走去。

      凌晨4:23分。

      巷子里开始有早起捕鱼的渔夫出没,钟遇只得加紧脚步往前走。天亮后S市将恢复一片繁华,要是游客涌上街头,他更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郑期了。忧虑和困意源源不断地袭来,眉心已被揉他得发红,恍惚间他在对面的街角看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便小跑过去,打算买一杯咖啡提提神。

      “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大门响起了机械式的欢迎女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尤为扎耳,钟遇不自觉地捂上了一边耳廓,抬起了头。有一个同他一样落魄的青年,拿着一杯冰美式,正准备走出门。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来找郑期的日子。对方在孤儿院毕业后下落不明,而当时他不过也才16,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不管他怎么向父母哀求,他们都不肯请人调查。他清楚记得父亲站在孤儿院前对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钟遇,那就是个普通的孤儿,全天下孤儿那么多,你救得了哪一个?”

      是啊,如果那天救他的不是郑期,是陈期李期黄期,他还会这样做吗?他还愿意这样做吗?

      不,不是的,那不一样,郑期不一样。

      “我只救他一个!”少年的他扯着脖子,在孤儿院门前朝父亲大喊。

      后来他慢慢长大,过了少年时期,开始往青年方向迈进。他没有再向父母哀求,因为寻人,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考上了医科大学,把大部分时间投放在读书和研究中。偶然闲下来,他会到城西走走,企图追踪到关于那个人的一草一木,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郑期”变成了他心里的一道久未愈合的疤,不痛,却特别特别痒。

      他设想过一切烂漫到极致的久别重逢:跨年烟花下的擦肩而过、游乐园里举着气球的惊讶对望、某个不知名小镇上的匆匆一瞥、还有拥挤人潮中的不自觉的肢体碰触。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让他的背脊发热,只要随便一想象,都能让他两颊的梨涡愉快地跑出来跳舞。

      可他没有想过,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刚从实习的医院值完夜班,浓稠的疲惫就有如实质般包裹住他的全身,如同今夜的凌晨4:23分,他的眉心也被揉得发红,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想起同事总爱提起医院附近的咖啡店,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第一次拐入医院后面的小巷。

      “先生晚上好,请问喝点什么?”

      对方的面容和初见般让他心醉,少年的五官彻底长开了,当时的乖张已被生活打磨得极尽温柔,眉眼间都是明媚的日光,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一切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伤风,扰乱了他的所有理智,让他的鼻头轻颤而喉咙瘙痒。而心尖上的那一道疤痕也似乎有了愈合的迹象,无尽的欢欣像上好的膏药缓缓地贴在那个创口之上,多年来已成习惯的痒被一阵阵温热所取代,从心头传至他的四肢百骸,连带他的指尖,都被逼出细小的汗渍。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天终于有了清晰的预兆,从乍见惊欢的13岁到无限怀念的16岁,从落寞失措的16岁再到欣喜若狂的23岁,整整10年,他的心里念的想的都只有那个名字——郑期。

      这样的相遇,果然是又俗又辣。今晚也正是如此。

      他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惨淡的笑容:“期期......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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