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期既遇》绿花茶

13、13 我很好。

　　政府帮扶的学校大多都很小，初三更是只有一个班，人数加起来还不到25，这样算起来，钟遇和郑期相见的概率其实非常高。于是从被皮蛋组团欺负完的那天起，钟遇就很主动地将自己往郑期眼皮底下凑：早上提早出门，为得是能在校门口跟对方打个招呼；放学故意磨蹭许久，为得还是能在校门口跟对方打个招呼；而课间跑到二楼初三课室往里探头的这些操作已经太普通了，钟遇都懒得算计在“主动将自己往郑期眼皮底下凑”的行列里。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幸运，每次都能凑得进郑期的眼里。初三里的熊孩子并不止皮蛋一个，有好几次他还没上楼，就被别的咸蛋、鸡蛋、鹅蛋给堵住了：“钟遇是吧？听皮蛋说你挺有钱的？我们这边三个人，一人给个10块钱呗。”

　　还好他们都只是放放嘴炮，待钟遇把衣兜全掏出来，表示自己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便作罢，并不像皮蛋那样会抡拳头，不然钟遇不保证当时还没发育的、身高仅有145的自己能毫发无伤。只不过每当他成功把各种蛋打发走以后，往往又到了上课时间，凑上郑期眼睛里的机会又少了一次。

　　实在饮恨。

　　可说实在的，一直以来也只是钟遇单方面地主动。他单方面地日复一日在校门口等待、单方面地一次又一次爬上二楼、单方面地努力重复着第一次被打断的自我介绍。

　　而郑期根本就毫不在意。

　　“郑期哥哥！”又是一个放学日，钟遇在校门等到最后一丝夕阳都快褪去了，郑期才背着书包，意兴阑珊地从楼梯间走了出来。

　　“又是你这个豆丁？”

　　郑期觉得有点烦。他今年15岁，在孤儿院里算大龄儿童了，学校里的初三生年岁基本同他相仿，都是一些得不到领养的小孩。他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同幼龄孩子竞争的能力，他长相普通，学习一般，性格也并不讨巧，不会讲一些哄人开心的话，这样的孩子，并不会有家庭喜欢。

　　或许他一开始并非如此，如果他曾经有过家庭，或许他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懂得一些甜言蜜语，懂得微笑的时候要将眼睛弯成月牙，懂得遇到困难要像大人撒娇，奶声奶气地说句：“叔叔阿姨可以帮帮我吗？”如果他能做到这些，可能他早就被领养了，何必等到15岁。

　　可惜，他从未有过一个家。据院长所说，他刚满月就被扔到了孤儿院的大门，生父生母至今不详。

　　所以，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学到的知识，只有自私和乖张。院长一直强调，只有表现得够好，他们这些孤儿才能有机会被看见、被领养。而“好”的定义是什么？是不是把别的小孩都比下去，那他就够好了呢？于是他开始抢他人吃食、同他人打架，如果其他人满脸淤青身材瘦削，只有他干干净净圆润饱满，他是不是就够好了？

　　可点满“自私和乖张”这两个技能的，并不止他一个。于是打架变成了家常便饭，他又不够聪明，连向院长撒个娇、流两滴眼泪都不会。因此他被隔离开来，自己享用一个单间和固定餐食，实不相瞒，这样的确减少了许多他和别的孩子冲突的机会，可他却迷茫了。

　　如果干干净净、圆润饱满不是“好”的标准，那什么才算“好”呢？

　　等到他年至7岁，义务教育开始，他才知道原来“好”也可以被定义为成绩优秀。可他在幼儿时期一直在同别人打架，错过了太多读书看报的机会，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认。他开始惶恐，他知道了“好”代表成绩，他开始像院长哀求给他一些书看，想抓紧时间认字，可哪里还轮得到他呢？院里有的书就那么一些，早就被别的孩子抢光了。于是冲突又有了恰如其分的理由，想要看书，就得打架。打赢了，他就有书可看了，看成书，他就会认字了，成绩就能好，那他就变成“好小孩”了。

　　这个认知一直在他心里深深扎根，直到他11岁那一年。

　　那是孤儿院的开放日，让一些有领养意愿的家庭前来参观，观察每个小孩的状况，同时也让孩子们对各个家庭有基础了解，如果双方都愿意，那院内会连同街道一起启动正式领养手续。

　　郑期已经经历过11个开放日了，每次他都挺起胸膛在一众大人身侧踱步，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他也真的吸引了一些家长，有不少蹲下身，对他胸前挂着的卡片认真读着。

　　“小朋友，这是什么呀？”

　　“阿姨您好，这是我的成绩单。我这次测验三科拿了全班第五名。”
　　他又挺了挺胸膛，用着稚嫩的嗓音大声地回答着。

　　“哇。”面前那位和蔼的少妇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棒啊。”

　　“是的。”他的心脏怦怦跳，连带着耳膜都鼓动了起来。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认真地说：“阿姨，我很好的。”

　　少妇被他逗笑了，铃铛般地笑出了声。她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是啊，你好棒。你叫什么名字呢？今年几岁了？”

　　“我叫郑期，今年11岁！”

　　有希望了吗？是有希望了吧！

　　“郑期啊......”少妇笑得温柔，从随身包里掏出了一个巧克力。是郑期没见过的牌子，看起来似乎很高档。他咽了咽口水。

　　“阿姨身上有颗巧克力，请你吃好不好？”

　　“谢谢阿姨。”他道了谢，颤巍巍地接过了那颗巧克力。少妇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想往反方向走去。郑期不解，连忙喊住了她：“阿姨！你......不考虑我吗？我很好的！我真的很好的！”

　　少妇这次没再蹲下，只是笑着跟他说：“抱歉呐郑期，阿姨想找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呢。”

　　哐当一下，他仿佛听见心碎的声音。可他强行稳住了心神，捏紧手里的巧克力，状似坚强地说：“没关系。阿姨，祝你如愿。”

　　这只是第一个而已，今天开放日来了好多家长呢。他肯定有机会的。

　　他将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收好在兜内，继续挺着胸膛在大人们中间穿梭着。又有一些家长蹲下了身，他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我叫郑期，我今年十一岁。我测验拿了全班第五名，我很好的。”

　　他向每一位蹲下的家长这样介绍道，可他们最后都站起身，再往他手里塞下一颗糖。

　　“抱歉呐小可爱，你很好，但我们......想要年纪小一点的呢。”

　　在郑期经历的第11个开放日里，他收到了22颗软糖，还有5颗巧克力。他本该开心的，今年他收到的糖果比以往每一年都多。

　　可他最后把它们全埋了，用垃圾袋装好，埋在了孤儿院和学校之间的一条小道中。

　　干净、圆润、成绩优异，这都不是好。
　　只要他长大了，他就一点都不好。

　　把糖果埋好的后，他那脏兮兮的五指间全是潮湿的泥碎，可他并不在意，还把他们混乱地擦在了校服上。脏一点也无所谓，吃不到糖也无所谓，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郑期，反正你都没有家了。”

　　他不会有家的。他不够好。

　　可眼前这个豆丁不是，他有家，他从小就被爱包裹着，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小孩。好小孩不能跟他在一起，他不够好。所以他连忙挥挥手，对着钟遇说：“别喊我哥哥，恶心死了。”

　　他可不能把这个好小孩给变坏了。

　　可那豆丁难缠得很，即使双眼被那巨大的笨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郑期还能看到镜片背后的，炙热的眼神。豆丁说：“可是......你比我大呢。”

　　“那又怎么样？”郑期皱起了眉，狠狠地说了句：“年龄大犯法吗？”

　　“不是不是！”豆丁慌忙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天等我有什么意义？赶紧回家吧。”

　　“我想跟你说谢谢啊......”

　　“都说了几万遍了。”郑期啧了一声，说：“行了，知道了。早知道你那么麻烦，当初就不救你。让你被皮蛋打一顿算了。”

　　你才不会呢。钟遇这样想着，但他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郑期似乎已经很不耐烦了，他不敢再把人惹恼，便慌忙说：“我想向你做自我介绍，我就在初一（3）班，我叫......”

　　“没兴趣知道。”郑期一甩书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甚至双手紧捂着耳朵吹起了口哨，对豆丁在身后的大喊充耳不闻。

　　好孩子不应该跟他扯上关系。

　　“我叫——钟——遇——！”

　　钟遇用尽全力大喊，还没变声的他声音清澈，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落入郑期耳里，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杂音，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