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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俗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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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期把自己裹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这是一家全新的酒店,和钟遇吵完架后,他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也不能算吵架,最后充其量就是他在撂狠话,或许钟遇被他那副模样吓傻了,所以他从那个人的随身包里翻身份证的时候,那个人只是呆呆地虚挡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而郑期,他本想拿到身份证后就直奔机场,可真正坐上计程车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在中途一家名不经传的小旅馆停了下来,要了一间单人房。和那座海滨酒店不同,这里没有轻拂的海风也没有潮湿的海浪,只有偶尔滑入鼻尖的咸咸的空气,昭示着他和钟遇还尚在同一个城市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半埋在枕头之间,而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鼻腔内仅有的咸味被厚重的消毒水味所覆盖,一瞬间就熏得他头疼。他只好挣扎着坐起身,曲坐在床上,一手狠狠地在鼻下扇了扇,企图赶跑那刺鼻的气味。
手在空中傻了吧唧地挥舞了几下,突然就疲软地耷拉了下来。郑期盯着那尚未合拢的五指,苦笑道:“我在干嘛啊......”
孤儿院里的被子枕头比这个还臭,回南天时还散着一股潮湿的汗味;从院里毕业,刚开始工作独居时他只租得起地下室,床上还能偶尔瞅见老鼠屎,那腥臭味,他到现在还记得;后来工作稳定了,也有了不错的收入,他从地下室搬出来跟别人合租,同住人的卫生习惯不太好,臭袜子总随便扔,他被恶心地受不了,帮那人收拾过几回,后来实在没忍住跟那人吵了一架,才开始真正的独居生活。但挣钱要紧,他一共也没在自己的小房子打扫过几次像样的卫生,何况那房子就是个简单的一居室,丝毫比不上钟遇的小家。
尽管那个房子也不大,但钟遇所购置的一切家居用品,都深得郑期喜欢,暧昧的沙发,柔软的毛毯,还有主卧里两人天天躺着的那张温暖的大床。他们都不爱用香薰,但郑期总能闻到被褥上挂着的清新的味道,他记得自己闲来无事的时候找了一圈,才知道那是钟遇惯用的须后水的气味。
有点咸,又有点甜。
“我真的在干嘛啊......”他又苦笑了一声,而后掀开被子往窗边走去。这里看不见遥远的海滩,只能看见零星几颗在天空里闪烁的星。
夜,还很长。
而若将时间往回拨几小时,回到郑期转身离开钟遇之后。
那个比郑期小两岁的男人,呆站在玄关处,满室情欲气味依旧,可就是有哪里出了错。
爱人没有了,哪怕空间里尽是他的气味,这样还有意义吗?
他终于回过神来,冲了出去,嘴里大喊着“期期”,可他却连郑期的背影都见不到。偌大的大堂里只有不认识的各对爱侣用着怪异的神色打量他,还有方才冲上来想阻止他的安保人员,正戒备地往身后掏着警棍和对讲机。
他正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可前台的小姐似乎是看不过去了,连忙吼住了他说:“刚才的先生已经乘出租车走了!”
“你说什么?”
他似乎忘记戴上面对陌生人时专用的,名为温柔的面具,声音里满是凶残,前台的小姐姐都被他吓得微微发抖。
“刚才的先生......已经乘坐出租车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抱歉......”小姐姐摇摇头,手里不知握住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钟遇别过头,转身就往大门跑。可小姐姐再一次叫住了他:“先生!请等一下!”
是期期向她留下了些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钟遇忍不住这样想。
“先生......”小姐姐走了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攥在手心的东西,说:“您......要不要先擦擦眼泪啊?”
如果硬要钟遇描述他和郑期之间的一切,他应该会用“俗辣”这个词来形容。
当然,“俗”一般是用来形容他,而“辣”则是指郑期。
在父母走闯大江南北经商的这么些年里,有一回父亲想在城西建个小小的根据地,城西当时还未得到系统的开发,算得上是整个城市里最为复杂的一个地段。父母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便找了家离工厂最近的中学,交了些钱就把他塞进去了。
那是政府帮扶的一所学校,里面大多是孤儿院的学生,像钟遇这种父母双全、家庭和睦的同学在学校里算得上是异类。尽管当时的他就已经每日戴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为人也谨言慎行,但每日干干净净来学校,平时的吃穿用度也比较大方的他还是引起了一些“校霸”的注意。
某天中午放学,他就被几个初三生围住了。领头的是个相对魁梧一些的大男生,他咬着根牙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喂,你是新来的吧?”
钟遇没有回答,他并不想惹事,低头抓着书包带子就想往校门外跑,没想到刚跑两步就被那几个初三的抓住了:“跑什么跑,我就问问你话。你新来的吧?哪边的?”
哪边的算是这所学校的特色用语,指的是孤儿院的孩子还是有家庭的小孩。
领头的抓得他死紧,钟遇怀疑他一定是在孤儿院里抢别的小孩的吃食所以才能长那么大个。他用力挣脱了几下都无法挣脱开对方的桎梏,只好低声下气地回答:“你们......你们这边的。”
“喂,他说是我们这边的。”领头的男生哈哈大笑,嘴里的牙签也顺势掉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我听你在放屁,谁家孤儿院小孩穿得那么干净啊?”
周围一群男生也都放声大笑,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拍上了他的脸,一下一下地每个轻重:“喂新来的,给点钱花花呗。”
钱,钟遇可以掏。但他知道掏得了第一次就必须得有第二次,因此手紧攥着书包不肯撒手。那些比他高大将近一个头的男生看他这般倔,气也上来了,抡起拳头就想往他身上砸。
他记得当时自己窝囊得像一只小兽,含着胸蹲下,双手高举过头顶,祈祷着自己能在那些校霸的拳头下活下来。就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遇见了郑期。
他先是听见了对方的嗓音,那是一个鲜明的,处于变声期的少年腔调,带着一丝好奇和八分不屑,从远及近传到了他的耳边:“喂皮蛋,你又在干嘛?”
领头的似乎被他的称呼激怒了,抡起的拳头调转了个方向,恶狠狠地对着那个人说:“妈的,郑期你个狗日的,少叫我那个名字。”
“哦~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名为郑期的男孩并没有把皮蛋放在心上,只是假意地挥了挥手,便继续往人群里探头:“喂,汪枇,那是谁啊?你新收的啊?”
“干你屁事。”
“啧,拜托你好好念书吧,考不上高中你出来打算干嘛?玩屎啊?”
“你他妈说什么啊!”皮蛋的拳头猛地朝郑期挥了过去,可后者像一条泥鳅一样轻松闪开,还顺利地挤入人群,抓起钟遇的衣领就把人往外拽。没等皮蛋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钟遇拽离那群初三生的范围,还不忘扭过头对着皮蛋吼:“喂,皮蛋,院长让我跟你说,你成绩太烂,这礼拜的肉全给我了。你就当积积阴德减个肥,毕业之后就算去行乞,人家也不会施舍给一头猪的!”
皮蛋的怒气显然飙升,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钟遇都能看清对方涨红的脸和脖子上爆红的青筋。他的拳头捏得死紧,像是想冲上来狠狠地把郑期往死里揍,可不知为何他身边的一帮兄弟硬生生把他拦下了,不让他上前半分。隔着厚重的镜片,钟遇撇了郑期一眼,只见对方的神色一派轻松,仿佛根本就不怕皮蛋前来报复。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谢谢你。”
听见他开口的郑期只是点了点头,将一直拽着他衣领的手放下,转至双手插兜,悠悠闲闲地在他身侧走着。于是,钟遇又咽了咽口水,问了一句:“你叫......郑期,对吗?请问......你也是初三学生吗?”
“嗯哼。”
“我今年初一,我叫......”
“不用告诉我这些。”郑期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我只是看不顾他们的行径,跟一群傻子一样。”
钟遇张了张嘴,将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吞进肚子里,又换了句台词:“但还是很谢谢你。”
“行。”郑期又点了一下头。眼看终于将身边这个还没发育的小豆丁送到校门口,他才努了努嘴巴说:“你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吧?还是赶紧回家吧。”
“那你呢?”
“我?”钟遇记得当时郑期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却毫无笑意:“我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