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旧金山旧事（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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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苏莉莉就和往常一样，作息时间表没有变化，她还是按着正常上班的时间起床，吃饭、看书、睡觉，唯一不同的就只是把上午的时间段空出来去购物，下午的时间用来搜索网上的新闻。
城里各大新闻报疯了一样拼命报道这件事，有的新闻引用了市长的讲话，按他的原话是，我们绝不姑息，有的新闻视频中，对毒品一直保持激进派的麦克.亨斯利一脸严肃地抨击三藩市的毒品泛滥对社会的危害，市政必须加大对毒品的打击程度，他讲到激情处，甚至可以透过镜头看到他的口水都飙到了对面的金发碧眼的女主播面上，但这并无损人们对他的支持和喜爱，最新民调显示，他的支持率又上升了9个百分点。
在以特别爱挖人隐私而繁荣的小报《三藩市娱乐报》出了一版新闻中，苏莉莉甚至看到了乔伊的母亲的出境，新闻的正中间放了一张乔伊穿着校服的图片，丽莎.本杰明以大量的篇幅讲述了她的乔伊曾经有多么可爱，成绩如何优异，他被卷入此事又是多么无辜，她将会将对吉姆.卡罗尔提出诉讼及民事赔偿，倒数第二段才简略介绍了吉姆.卡罗尔的毒品生涯，但文章结尾依然写的是，三藩市头号毒贩子吉姆.卡罗尔，同样也是大名鼎鼎的儿童刽子手，在此次案件中，手中又沾染了5个无辜的儿童的鲜血，三藩市儿童保护组织对此事保持高度的重视，爱心厂家和热心市民亦纷纷对失子家庭捐款援助，以支持他们的民事诉讼。”
迈克尔每天会打一通电话过来问好，在第三天打来电话时，他的口气算不上温和，一问，才知道《三藩市娱乐报》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找到了他的手机号码，不断给他打电话来，想要买点内部消息，气得他有火都没处冒——要是打他的座机就好办，只需要从挂钩上取下话筒就可以，就如他曾经告诫过苏莉莉的那样，偏偏又是手机，这很不好处理，他因为和局里同事通话都必须用手机，这就导致他每天必须要挂断很多个骚扰电话。
：“这破事真的快点结束才好，我简直要被烦死了.”他说，但也就只抱怨了这么一句，他很注意不要透露出任何案件的线索，苏莉莉也就没问。
她完全不知道案子如今到了什么地步，从漫天的新闻中她根本找不到多少有用的进展，看来有的人需要有大动作才能结束这件事了，苏莉莉心里这样想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播放《旧金山闲话报》采访麦克.亨斯利的直播。
市议员穿着一套浅蓝底白色条纹的西装，颜色很淡雅，头发向后梳，打了薄薄一层发蜡，所以看起来连鬓角都是整整齐齐的，面孔经过化妆的修饰看起来很温和，这是参政人必备的技能之一，就是他们要看起来和选民打成一片，没有距离感，他亲切的和男主播握手，他是左撇子，所以坐在座位上，还伸出左手和人打招呼，小拇指上带着刻有他的家族徽章的戒指，戒指正面是正方形，古铜色戒面最上面是一顶带有荆棘的皇冠，皇冠底下的盾型旗帜中，蜷缩着一条叶尾壁虎。
傍晚的时候，苏莉莉打开冰箱，想给自己做个松饼吃，结果发现牛奶不多了，鸡蛋也只剩了一个，她一向不爱在晚间出门，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但一个街道之外就有一家超市，距离不超过一千米，而且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苏莉莉于是想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她戴上帽子，穿着一件大大的连帽衫，把自己弄出一副雌雄莫辩、不修边幅的模样，带上钱包和钥匙，过马路的时候，她看到了熟人。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皮衣，匆匆从人行道上走过去，哪怕就是一个背影，苏莉莉也认能出那是安迪警长。
马路对面有一家看起来很上档次的意大利餐馆，大门被漆成漂亮的红、白、绿三色，拥有高大的落地窗和精美刺绣图案的落地窗帘，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苏莉莉看到安迪.卡斯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桌子上明显已经有人坐下，隐隐绰绰的窗帘正好挡住了对方的脸，很快身材高挑的服务员将仍在冰桶里冷冻的香槟送了过来，然后有一只手接过了冷冻的发白的香槟杯，从苏莉莉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只手腕上一截浅蓝底，白色条纹西装袖子，左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古铜色的戒面好似钻石闪亮，顿时散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在苏莉莉的眼前闪来闪去，而且闪耀个没完。
只需要一瞬间，苏莉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她机械般的转身，慢慢的往家走，直到坐在她那整洁、有淡淡芳香的屋子里的沙发上，下意识疯狂在电脑里搜索麦克.亨斯利的信息时，她仍在努力思考。
市议员麦克.亨斯利，
三藩市特别行动小组警长安迪.卡斯特。
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他们为什么会约见面？而且是在这么敏感的时候？
苏莉莉使劲回忆起安迪警长的那些朋友，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和长袖善舞的市议员当朋友的那类人，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嫉恶如仇，少部分时候是亦正亦邪....
直到一阵门铃声打断了她的猜想，她这才清醒过来，门铃声来自隔壁，隔壁住了一位美丽又热情似火的西班牙女郎，她的门铃经常响个没完，苏莉莉其实对这套公寓不满之处就在这里，墙壁太薄了，根本不隔音。
欢快的笑声，是美丽的邻居在笑...
塔塔塔的皮鞋声，衣衫摩擦的声音，意味着来人是位男性....
在这种噪音的干扰下，苏莉莉依然查到了很多资料，感谢无处不在的互联网，它们虽然是电子数据，但却有记忆，她甚至找到了市议员当年竞选成功，发表讲话的视频片段，视频右下角显示时间是2015年11月12日。
苏莉莉沉默了一下，又搜索了相关新闻，她发现在那之前，吉姆的生意做得其实并不顺利，经常因为抢地盘，他手底下的人也被警察盯得死死的，乔的生父，蒂姆就是那一年的10月因运输毒品被抓。
巧合的是，市议员一个月后便竞选成功，从那以后，吉姆的毒品生意便步入正轨，再也没有出现过手底下人被抓住的案例，似乎他拥有了一位保护天使，有什么东西迅速的把那些吉姆曾经都面临的困难都赶跑了。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图片了，看得她眼睛都痛起来，但她的大脑依然飞速运转，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后，其实就剩下一个虽然看起来很离奇，也很令人难以置信的选择，你可以称呼它为选择，亦或是真相。
对毒品恨之入骨的市议员在餐厅秘密约见安迪警长，绝对不是为了告诫他要秉公执法，认真办理此案，更进一步说，市议员其实并不是看起来那般正义凛然，只是他在人前伪装了一张面孔，其实传言中卡罗尔家族还会政治投资，包括买通某些政府部门，给议员竞选提供资金支持以换取政治庇护和方便...如果传言不仅是传言，而是真相呢？
她突然警惕地嗅到了政治的气味。
而市议员如今恰好又正在参选州众议员，而众所周知，参选正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只是这般一联想，很难不令人毛骨悚然，口口声声要打击毒品事业的市议员，其实却是用的毒品贩子的钱来参加竞选，不仅如此，他还为吉姆的贩卖毒品、军火、人口业务提供政治便利，如今吉姆被抓，为了保住自己的金主，他现在必须行使作为政治投资人的回报了，所以开始对警察局施压。
至于为何会跳过警察局长？明眼人都知道警察局里，谁才是那块屹立不倒的、又难啃的镇座石。
电视里的《汉尼拔》正播放到精彩的片段，滕贝里局长道“我不是在要求你，而是直接命令你，这事你别插手。别错过机会了，杰克。有时候你必须熟视无睹。我就熟视无睹过。听着，我知道那很困难，相信我，你的感觉我能体会。”
而克劳福德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有什么感觉？我的感觉不过是想洗个淋浴。”
在秋季略带寒意的夜风中，苏莉莉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她立刻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其实一点也不聪明，也不幸运，在今天之前她都对自己的细致入微感到沾沾自喜，联合突击活动那天，是她发现了不对劲，并做出了反应，才揭开了这黑暗的一角...这让她自以为取得了成功，实际上却是断了自己的退路！
要是一个黄色皮肤的女人，真能靠自己的能力在异国他乡取得了成就，利用灵敏的脑袋瓜和扎实的搏击术搞出了名堂来，倒也荣耀，可是你自己总得先有个自知之明吧！而那自知之明还别人是不会告诉你的，那就是她其实还没有看透而已。
至于以前为什么没有人贸贸然开一枪，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注意到，那反而是别人早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愿意淌进这潭浑水...所以现在自己就活该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蜂蜜，在玻璃窗里撞来撞去，却还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光明。
很快她就接受了自己必须要辞职，并且离开这座城市的现实，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论放至哪个国家都通用，安迪警长是干不过市议员的，否则他也不会一开始就直接把自己调开，专门放这五天假了，直到此刻，那些以前都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才被无形的串联起来，共同织成了一副名为真相的画。
接下来他们肯定会一个一个处理掉相关知情人吧，甚至包括自己...
苏莉莉心里悲伤的音调原本嗡嗡不断，这时又陡然升高，连保护着心脏的那块皮肤都颤动起来，恍惚间，好像有什么热热的，又很快变得冰凉的液体从她眼眶中流下。
难过吗？后悔吗？来三藩市那么久，她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努力、恪守这所城市的法律下度过的。她总以为只要不断进步，只要相信光明，只要努力做到最好，她就可以成功，这次被提升到特别行动小组，她以为是熬出头了...
怪不得迈克尔会说，你是来加入我们的，而不是来改变我们的。恐怕在他看来，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只在做一些无用功吧。
她打开电脑，利用代理服务器登录了一个国内的网站，当然如果有人来查询代理服务器的IP 地址，他只会查到很多个信号源，并且遍布世界各地。很快她找到自己的用户名，将就业形态改为离职，最后点击了标有需要帮助的红色任务栏。
接下来两天她不再关注任何新闻，也没有接到任何电话，除了第五天晚上临睡前，骤然响起的一个电话，来人说英文，却没有说明自己的名字，只是告诉她明天出门前挎包里带上护照、身份证、钱包等必备物品，不带行李，穿宽松的毛衣和牛仔裤，这样会减轻她的年龄感，这些白种人就喜欢白瘦幼的亚洲女性形象，能降低他们的警戒心，必须等到最后一刻才提交辞职信，然后出门后直接去机场，千万不要停留。她的行李会有人帮她收，包括处理后续退房的事宜。”
：“那我能去哪里呢？”苏莉莉在话筒里轻轻的问。
：“你有想去的城市吗？”对方反问。
苏莉莉沉默了一下，说了自己心里想起的第一个城市的名字。
：“看来你是开始怀念故土的气候了。”这次对方用了中文。
苏莉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心潮起伏。她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听见乡音，难过的是她这次去的城市，又离故土更远了一些。
第六天一早，她一个人站在她上司办公室里的地毯上。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直得射进来，照在桌子上安迪警长的名字牌上，牌底色是黑色，字体是金色的，如今金色的名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灿烂辉煌，桌子上摆放着一叠案卷，没有被整齐的放着，露出照片的一角，苏莉莉的脑子里闪过她见过的照片，她没有看到过尸体解剖报告，但法医把尸体还给父母们之前都会做好缝合工作，然后父母们会为孩子穿上最好的衣服，幼小的身躯被埋藏在同样小小的棺材里，悲伤的父母互相支持着，扶着棺材缓缓远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狠狠地摔到安迪.卡斯特的面孔上，并且回以一句脏话，去你妈的，你这没用的软骨头！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亲眼看到这种政治下的丑恶，令她感到深恶痛绝。而被逼着置于那种对已经犯下的罪过而不得不视而不见、避之惟恐不及的处境，她同样也深恶痛绝，但是她的手指才碰上第一颗口子，她蓦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一通电话，她想得太多了，强大的意志力在一瞬间回血，她闭了眼，使劲拽了拽第一颗扣子。
安迪.卡斯特进门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一幕。
“我正在高兴你回来了。”他说，“告诉我你这几天休假怎么样，出去玩了吗？”
：“没有，只是补了一点睡眠。”
安迪朝她面上看了一眼，苏莉莉把头发放下来了，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刘海遮住了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纯洁，且安静。
：“唔，好像气色是好了些。”
短暂的沉默，安迪以为苏莉莉会问起案子，结果她只是问：“局里对我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安迪觉得她不会喜欢这个结果，斟酌了语气：“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所以你得回去再做一段时间巡警啦....不过你别担心，现在你可是我们警察局的大红人，身手好，枪法好，你在街上呆个把月，就再重新回来，你懂的，我们得做出个样子来才是.....他从抽屉里拿出苏莉莉的枪支和警徽，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苏莉莉只是瞥了一眼，却并无动作，她笑的有些苍白，：“不，警长，你留着吧，我不想要啦...”
卡斯特这下吃惊了，他抬起眼睛，在这个美丽又纤细的女人的的脸上搜寻着悲伤和疯狂——感觉自己被伤害的人有时就会有一些疯狂的念头，他没有在苏莉莉脸上发现那种迹象，可是她的确一脸失望。
：“我能明白，你想去其他分局吗？我和四十九分局的警长关系挺好的，我可以为你写一份推荐信。”
：“不，安迪警长，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再做警察了，或许去当个图书管理员吧，或许是检验员，你放心。”
:"你为什么这样做，苏？”卡斯特似乎快要生她的气了。“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受了委屈，但是我们总要朝前看，公平存在于我们理念中，而真相却要复杂得多，我们得找一个平衡点，还有当什么图书管理员，检验员呀，那对你简直是在浪费！”
苏莉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语调很轻，：“可我现在做的，不也是一种浪费吗？”
有一种情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旁人是可以从自己的脸上看见的，一般我们会把这种情绪称之为严肃，苏看到卡斯特板起了脸。
她轻轻摸了一下桌子上案卷，：“卡斯特先生，是因为他们的肤色吗？”她没有再叫他警长。
安迪警长立刻板起了脸，他的脸上鲜见的流露出一抹无力感。
他慢慢开口：“苏，我不能和你再说这件案子了，这……很复杂，你得明白，这个世界，至少在这里，并不是所有事非黑即白，生活中有太多需要平衡的了，咳，我一开始是想当巴顿将军来着，不管什么枪林弹雨，我都想着要往前冲,我真希望...只要可能，我倒是愿意勇敢一次的，可我没有条件呀，但是……其实我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也有不得不照顾的人,不得不做出的某些决定。”
：“你会忘记他们的面孔吗？”卡斯特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但苏还是不依不饶，她知道自己是在发泄，冲着这个男人发泄，这是弱者的所为，但她却控制不住自己。
卡斯特感觉一股热气在他五脏六腑来回涌动，久久不能平静，：“不会，我会牢牢地记住，睡前会为他们祷告，期待天国的上帝会拯救他们的灵魂。”他闷声闷气地回答。
多么有趣的信仰啊，不严惩刽子手，却又心疼受害者，你们的耶稣到底在看向谁？
：“保重，卡斯特先生。”苏莉莉和他告别，却没有说再见，不会再见的人没必要说再见，就算是礼节，那也太虚伪了。
苏莉莉走下警局大门，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候状态，她招了招手，司机看起来是个墨西哥人，肚子圆圆，有一头黑色卷发和红红的鼻子，：“女士，要去哪里？”
：“圣弗朗西斯科国际机场，谢谢。”
出租车开始行驶后，一封辞职信才被发送到了安迪.卡斯特警长的邮箱中。
苏莉莉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她在三藩市呆了2年多，到末了只得到了挎着一个小挎包狼狈离开的结果，但说只有一个小挎包又言过其实，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有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子，白皮肤女人迎上来，：“苏莉莉小姐？”
：“是的，我是。”
：“很好，有人叫我帮忙拿这两个皮箱给你。”她指了指身旁两个红色大皮箱，看起来就很重。
：“非常感谢。”苏莉莉翻开自己的皮包，想要取几张钞票出来，对方却按住了她的手，：“你不需要给我这种东西，保重啊，亲爱的，你看起来不太开心，这可不太好。”
苏莉莉镇定了下来。她明白自己是的确厌倦了这座城市，但在最后关头，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又让她舍不得离开了。
十分钟后，她走进机场，用信用卡买了一张机票，然后把行李办了托运，拿着机票在椅子上等候的时候，她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流发呆，她又一次离开了，可每一次她都是真的想要留下来的。
直到广播打断了她的沉思：“尊敬的旅客，11:50分，由旧金山飞往拉斯维加斯的 CX7934 号航班即将办理登机，请旅客朋友及时办理登机，做好出行安排。感谢您对美国航空的支持。”
苏莉莉于是站起来，握着飞机票，坚定地往前走去，经过垃圾桶时，她把一张抄有姓名和联系方式的便利贴纸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摇了摇头，扔进了垃圾箱。
轻薄的纸片轻飘飘落在一杯还剩了半杯液体的咖啡杯上，很快一半纸就被打湿了，还干着的纸片上，隐约可见的是个人名，金.肯尼。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旧金山旧事（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