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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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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傅纶让人在外面的饭店里定了些清淡又营养的饭菜送到医院和小晚一起吃。
肖晚嘴里有伤,吃不得太热的东西。喝了口汤,那原本只能算温热的液体刮过口腔时却带来剧烈的刺痛。他只是眉头轻蹙了两下,面颊上的肌肉也微微颤抖了一下,就接着吃起来,没叫过一句痛。
他没说痛,但傅纶却注意到了他表情微小的变化。
说起来,小晚从小就似乎特别耐疼。那时候傅时节经常打骂他,有些伤傅纶回来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但那孩子却咬紧了牙关,从来没说过一句痛。眼眶都红完了,也强忍着不掉一滴泪,只在实在忍受不了时会发出几声难受的闷哼,那声音也极低,像猫叫一样。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怎么会那么能忍受痛苦。
傅纶没问过肖晚来他家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刚开始是不屑知道,后来是不忍知道。他不确定对于年龄那么小时候的记忆肖晚还记得多少,但看杨婉秀在家那两年对肖晚的态度,和这孩子早熟懂事的程度,他想那可能也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要是小晚忘了,那就还是永远不要提及的好。
傅纶抢过肖晚手里的汤勺,直接将他面前的汤碗直接端到自己面前,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一边说:“再放凉一点再喝。”
吃过晚饭,借着出门扔垃圾的功夫,傅纶给陈缘发了一个信息:过几天来家里帮我看看小晚现在的情况。
陈缘很快回复到:小晚怎么了?
傅纶:校园暴力。现在在医院,过几天回家。
这次对方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几分钟后,傅纶才又收到陈缘的信息:知道了。什么时候出院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傅纶又收到一条信息:到时把付世也叫上。
傅纶回:要约你自己约。
陈缘:作为出诊费。
……
傅纶:成交。
晚上傅纶依旧没回家,睡在旁边的那张陪护床上。
傅纶早早熄了灯,让肖晚好好休息,可肖晚却不太睡得着。他哥刚脱下来的那套西装还是昨天穿的那套,衣摆都有些皱了,显然他都没有时间回去换身衣服就直接从公司来了医院。
肖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老是给他哥找麻烦。要是他一直这么给他哥找麻烦下去,傅纶会不会哪一天就厌烦了,就不要他了?
光是想想,肖晚就吓得颤抖不已。
他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哥好看的轮廓。看到这个人还在身边,没有丢下他离开,颤抖恐惧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傅纶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肖晚知道他并没有睡着,所以他也不敢看得太久,怕傅纶发觉自己的注视。
肖晚只贪恋的看了不到十秒,就将目光收了回来,然后低低的叫了一声“哥”。
“嗯?”傅纶睁开眼睛,霎时眼里似乎涌入万千星河,斑斓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明天就出院吧,我没什么事儿了,不用住院。”肖晚说。他不喜欢生病,更不喜欢生病待在医院。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去医院了。
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烧得全身都红了,差点惊厥过去。但他不敢跟他妈妈说,因为每次他有什么小病小痛的如果想找妈妈撒撒娇,换来的并不是一顿呵护,而是一番不耐烦的呵斥。每次他生病,他妈妈就会特别生气。后来,再受点小伤小病什么的他就不会去找妈妈了,而是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熬过去。
可惜那天他没躲好,邻居发现了他的异常,把她妈妈从牌桌上拉了回来,还不高兴的数落了一顿。他妈妈被人当面数落了心里自然不痛快,但碍于那么多人看着,只好带肖晚去医院打针。
可那时候肖晚还小,他还是怕痛的,所以看到医生拿起针头时,小小的身体突然就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他一边哭一边在他妈手里挣扎哀嚎着。
杨婉秀没想到这么个小小孩儿生着病还有那么大力气,一时松懈竟然真让肖晚跑了。肖晚跑进医院的公厕里,踮起脚锁上门,死活不打开,不打针。
最终那针也没打成。医生给他开了些退烧药,哄了半天,告诉他保证不打针了,他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门外是他气得面红耳赤的妈妈。
那一晚肖晚被他妈粗暴的捏着腕子带回家。暗黄色的灯光下,他妈妈手里拿着一根又尖又长的缝衣针,掐住他细细的胳膊,恶狠狠的说:“你不是怕打针吗?不是死都不要打针吗?害我今天那么丢脸!来,我就让你知道打针有多痛!”
说着那根针就在小孩惊恐的目光中扎进了那根细细的胳膊。
一颗红点出现在手臂上,针被拔出来,然后又狠狠的扎了下去,肖晚又痛又吓,大声哭叫起来。
女人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把他的哭叫声扇回嘴里,目光暴怒而疯狂,“你还哭!哭什么哭!再痛都给我憋着!被针扎一下能有多痛!你是个男孩儿,怎么这么娇气!不准哭!也不许叫痛!看你以后还敢生病!生病还要去医院,花钱又丢人!你要是再敢给我生病,我就把你扔在医院里,不要你了!等你死了算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又在小孩手上扎了好几下,直到那一片皮肤冒出十几个细密的红点,才终于泄完心中的火气,然后把针和药往小孩儿身上随手一扔,转身出去了。
肖晚听到他妈说不要他了时,就赶紧憋住了哭声,也不敢叫痛,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无声的往下滚。他还那么小,如果他妈不要他了,他一定会死的,他想。
小孩抹了抹胳膊上的血,捡起地上的药,他看不懂药袋子写的用法用量,但他也不敢去问妈妈。于是保险起见的只将袋子里的药每种只吃了一颗。吃完后他就将剩下的药藏了起来。
他想留着下次身体不舒服再吃,这样下次就不用去医院了。经常摔打的孩子果然是耐磨的,那一次居然让他奇迹般的扛了过来。
那一段的记忆,肖晚印象特别深。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有一种认知就是,他不可以生病,受伤了也不可以哭不可以叫痛,更不能去医院。不然他就会被人抛弃。
可最后,他妈妈还是抛弃了他。
直到长大后肖晚依旧本能的怕自己生病,更怕进医院。那天若他是醒着的,他绝对不会来医院。
傅纶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小晚从小就特别抗拒进医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在医院确实会不怎么舒服。或许回家静养更好一些。
“先睡吧,我明天问问医生。”傅纶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死。
第二天傅纶果然找了医生。医生经过一番检查后,觉得肖晚的状态只勉强达到了出院的标准,既然他们坚持要出院,于是让签了免责声明,输了最后一上午的液,就让他们办理手续出院了。
把肖晚接回家里,因为公司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傅纶也不能老耽搁,所以让平时煮饭的张姨这几天白天都来家里照顾一下,这才又急急赶回了公司。
晚上回家的时候傅纶的脸色又黑得很难看。下班前他听到了助理付世给他汇报的关于那天小晚被打的具体真实情况。付世是个做事面面俱到的人,他不但搞清楚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把肖晚平时在学校里寝室里的真实处境也了解清楚了然后才汇报给傅纶。
当傅纶听说小晚其实不止一次在学校里遭受过校园暴力以及那些人都是怎么用言语侮辱小晚的时候以后,傅纶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为什么他当初非要让小晚去住校?小晚的性格是柔弱又倔强的,就算在学校里受了再多的欺负也绝对不会在任何人,特别是在自己面前抱怨半分。
终究是低估了现在学生们的恶劣程度,也高估了小晚现在的状况、一切,都是他的错……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叫詹礼杰的坏小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多大的出息了。可这依旧不能让傅纶消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傅纶的脸色都没好转,肖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感觉到他哥的心情很不好,可他又不太敢问,只能沉默的低头小心的扒着饭,生怕又惹他哥哪里不高兴了。肖晚脸上的红肿已经好多了,牙也修复好了,口腔壁恢复的很快,至少吃东西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扒了老半天,那碗里的东西也没减多少。
肖晚不知道,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傅纶看着感觉更加气闷了。他真的很不明白,明明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对小晚很好,更不会动不动打骂他,他怎么就总是一副有点怕自己的样子?
傅纶心里憋着一口气,气小晚,但更多的是气自己,到现在还是不能保护好弟弟。一顿饭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硬是咽下横亘在心头的那股闷气,开口道:“转学吧。”
肖晚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顺从的说了一声好。他不在乎在哪里上学,反正到哪里都一样,他脾气沉闷古怪,不爱说话,没人会喜欢他。这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就是他哥,如果哪天他哥也讨厌他了,他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吃过饭张姨洗完碗后就离开了。晚上傅纶会回家照顾肖晚,所以她晚上不住这里。
肖晚的屋子老早就被张姨收拾了出来。他哥在楼下的书房里加班,他就回房间准备洗个澡。因为头上有伤,暂时不能沾水,他只好放弃淋浴选择泡澡。
他刚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就听见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傅纶手里端着水和药走进他的房间。浴室门没关,他自然的看到肖晚正在给浴缸装水。
“要洗澡?”
“嗯。”
傅纶看了一眼他的头顶。纱布已经拆了,但从侧面还是能看得出微微一点不正常的鼓起,“注意下头上的伤口,别泡太久了免得头晕,洗完把药吃了。”
“好。”肖晚乖乖的点点头。
傅纶放下药和水转身下楼去。等浴缸里水装得差不多了,肖晚拿上睡衣和浴巾进了浴室。
脱光后躺进温水里,略高的水温烫的他皮肤有些发红,但这种紧密温暖的包围感让他觉得很舒服。纾了口气,将头垫在浴缸台上,肖晚闭着眼睛享受起这片刻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