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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折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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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他特意嘱咐了李御医,同样的错误他不希望再犯第二遍,若他的药还是没有去到它该去的地方,那他的这颗脑袋也不用再留了。他又听闻缬罗花是注辇的稀有珍贵之物,寓意颇好,便命人搜罗了些,种在霜平湖,聊以慰藉淑容妃的思乡之情,他不希望她在他前面死了。
他是靠杀戮登上的皇位,也靠杀戮维持着他的统治。他身上的血债累累,终有一日,他也要偿还。
快了,就快了。
顾陈氏的事情持续发酵,鉴明终于被逼得在朝堂上自请削去了官职与军权。他倒是不甚在意,没了公职,像以前一样有大把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也挺好。
他乐于给鉴明找妻子,或许等到鉴明有了妻儿之后便不会再缠着他不放了。
什么立誓不娶,不过都是因为他还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罢了,等他有了心上人,他还不是会巴巴的过来求他赐婚?
听说鉴明在霜平湖上救下了因采摘缬罗而差点跌落湖中的琳琅。
琳琅好,琳琅好。若他们二人真的能凑成一对,算是一起了却了他的两桩心事。
可是他这么一凑,没凑出喜事,却凑成了谋逆。
琳琅自小精于点茶制香,可她却对此手法生疏。琳琅痴爱牡丹,是以连乳名也叫牡丹,一应吃穿用度更是片刻不愿离开牡丹,可她却偏爱芰荷。琳琅自小与鉴明不对付,可是面对鉴明一次次的冷脸相对,她却仍对鉴明倾心以待,芳心暗许,甚至愿意为了让鉴明能名正言顺的留在都中直接向他请旨赐婚。
以上种种他都可以拿琳琅在外流离多年,心性举止早已改变来解释。可鉴明却告诉他,她碰不得以牡丹花入味的吃食,随着婚期的临近,天启城中亦是出现了大量的鹄库人。
铁证如山,他不得不信,不得不认。
可是大婚当日变成修罗场,他又当如何对季昶交代?
敬诚堂内
季昶:“皇兄,牡丹姐姐婚礼沿用旧制,瓦阁楼台尽要修葺!加之清海公乃大徵贵胄,按世袭爵位,车马需求,席开大小,皆有分属,至于玉器竹器木器礼器…”
已经很久了,季昶还在他面前一一细问着后日牡丹与鉴明大婚庆典的诸多事宜。他终是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对于这场婚礼,季昶很在乎。可对于“牡丹”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场起事的契机。
帝旭:“季昶,牡丹的大婚事宜朕早就交由你去办了,可为何这都到了最后了,这些细处还要一一再问?”
季昶:“牡丹姐姐下嫁一应杂事臣弟都和小方大人商量着办好了!只是…只是臣弟到底不敢擅作主张,所以还是要请陛下最后定夺!”季昶说得娇憨。
帝旭:“一切比照旧制即可。”
褚季昶连忙将手中的鹰隼蛋放入怀中,答谢道:“臣弟代牡丹姐姐谢陛下隆恩!”
帝旭:“季昶啊,你这性格还得再果断一些。”
褚季昶羞愧的摸摸后脑勺:“哦…”
帝旭:“朕知道了,都退下吧。”
季昶:“臣弟告退。”
众臣:“臣等告退。”
一旁,穆德庆能明显的感觉到陛下近日干什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状态,有时陛下一个人还会发好久的呆。
明明喜事将近,明明淑容妃的身体也有所好转,他不知陛下究竟为何会如此,他寻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他也不敢问,他不是方海市,没有陛下独一份的宠爱,陛下向来不喜欢他揣摩他的心思。他便只能比以往更加小心的服侍着。
穆德庆:“陛下,该用晚膳了。”
过了许久,陛下才回答。竟又是走神了。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这里讨个口舌之快了。
帝旭:“嗯。回金臣宫吧。”
半道上,方海市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只见他满面愁容,想必是因为借调周期期限已到,鉴明让他返回黄泉关的事儿。真是半点都不让他安生。
方海市下跪行礼:“臣方海市参见陛下。”
帝旭:“平身,小方大人有事儿?”
方海市:“臣调期已至,马上要返回黄泉关,特来向陛下辞行。”
帝旭:“是你师父那个榆木脑袋逼你走的吧。朕和他说过了,留你到大婚之后再走。”
方海市:“多谢陛下体恤,师父希望臣如期返回黄泉关,是师父对臣期望良多,托付良多,臣不敢辜负。”
有意思。
他本以为听他这么说方海市是会高兴的。可没想到方海市自己竟也想走。
他若是知道大婚的内情的话,肯定是要想方设法的留下来的,毕竟他当初便是为了鉴明才留在的天启城。可他究竟为何要走啊?
帝旭:“方海市,你怎么回事?怎么次次你师父大婚你都要走?你身为方鉴明的小徒弟,师父大婚你难道就不想看着他喜结良缘喝杯喜酒吗?黄泉关也不是少了你方海市就不行啊。”
方海市:“陛下,是师父…”
他懒得听他那些废话,直接打断:“你别拿你师父说事儿,朕还不知道你吗?你主意多得很,你若是想留,有什么事儿能难得倒你小方大人?”
方海市却情绪低沉,闭口不言。
他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瞬间没了探究的兴致。他何苦闹得彼此不快?他对方海市的那点私事儿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帝旭:罢了,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便如期回去吧,朕便不留你了。”
方海市:“多谢陛下。臣拜别陛下。”
他看着方海市走远,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不知道又是何时了。
可是他没想到在第二天夜里他竟又见到了他。
战乱中时刻警惕的日子过久了,他的睡眠向来很浅,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被惊醒。是以他便是在他刚进来的时候便拿匕首将他定在了原地。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夜闯金城宫,明显是刺客行径,他还奇怪,这个刺客怎么不动手?
夜里他不能没有光,是以他的寝殿内摆满了特制的落地灯笼。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身形、眼眉似乎有点熟悉。
方海市摘下蒙面的黑纱,“陛下,是微臣。”
他收起匕首回到床榻上,被搅了睡梦任谁都不会有好脾气,更何况他近日心情本来就不好。
帝旭:“方海市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夜里不睡觉跑到朕的寝宫里来?这宫里的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方海市下跪:“陛下息怒,臣夜闯金城宫惊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方海市又恢复了他往日的那股精气神儿。
他真的是怕了他了,做事一套一套的,偏偏他还打不得,骂不得,愿意处处顺着他。
帝旭:“行了,行了,起来吧。你不是回黄泉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方海市:“臣在返回黄泉关的路上发现天启城内多了很多鹄库人。天启城虽海纳百川,各部商旅又络绎不绝,但是在帝姬大婚之日出现了这么多的鹄库人,臣总是觉得很可疑。”
帝旭:“都中的布防向来滴水不漏,怎么,你夜闯金城宫是因为不相信你师父?”
方海市:“臣夜闯金城宫正因为笃信陛下一定知晓内情。”
帝旭:“小方大人何来这样的自信?”
方海市:“正因为都中的布防滴水不漏,所以天启城中出现鹄库人师父绝无可能不知道内情。既然师父知道,陛下您也一定知道。更何况,鄢陵帝姬乃陛下至亲,陛下心中一定比任何人都有数。”
帝旭:“小方大人又在揣摩朕的心思?”
方海市:“臣不敢,臣之所以折返,只是想为陛下尽一番绵薄之力。”
帝旭:“小方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小方大人的眼睛。只是你究竟是想为朕尽一番绵薄之力,还是想为你师父尽一番绵薄之力?”
方海市:“陛下,这有区别吗?”
他认真道:“有的。有时候,鉴明与朕的所思所想,并非都是一致的。”
帝旭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方海市明显是不解。
方海市:啊?”
方海市自是听不懂的,他神色恢复如常:“朕是说,朕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替朕效力。可是明日之事凶险万分,可能会有性命之忧,鉴明坚持让你离开就是怕让你丢了性命。如此你还要留下来吗?”
方海市:“臣想要留下来,与师父还有陛下同进退。”
帝旭:“也罢,朕就知道你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也是个不怕危险的人,他方鉴明就不应该替你拿主意,到头来折腾的还是朕。”
“明日你便乔装一下扮作朕的内侍吧,跟在朕的身侧伺机行动。”
方海市:“是。”
帝旭:“那小方大人便先在朕这儿将就一夜吧,明日朕再让穆德庆给你准备衣服。”
他上床往里挪了挪,给方海市留出位置,然后拍了拍空位示意他上床。可方海市却一动不动。
帝旭:“还愣着干嘛?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来找朕,不就是让朕收留你替你隐匿行踪吗?朕既答应了让你留下来,总不至于连张床都不给小方大人睡,还是说小方大人今晚不准备睡觉了?”
方海市:“陛下,臣睡地上便好,臣是粗人,哪里都可以睡的。”
帝旭:“小方大人可是会讲梦话?”
方海市:“不会。”
帝旭:“可是睡相不好?”
方海市:“臣睡相很好。”
帝旭:“巧了,朕也是。朕让你做什么你做便是。朕可不敢让你睡地板。若是你因为没休息好而在明日出了任何差池,朕如何同鉴明交代?你快点过来,不要让朕再说第二遍,朕困了,不想再与你多说废话。你若是实在不过来也行,朕现在就抓你去昭明宫,让鉴明好好看看他的好徒弟是如何夜闯金城宫打扰朕的清梦的。”
听此方海市只好乖乖上床躺下。帝旭的床很大,两个人睡也绰绰有余。
他将给妃子准备的被子扔给方海市后自己亦是躺下继续睡觉。他的床本就是双人床,床上一应用品也皆是两套。
方海市盖好被子,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紧张与怪异。这可完全是妃子的待遇。帝旭把她当作男子看待自是觉得没什么,可她无法将自己完全当作男子看待。她在床上睡反而不如在地上睡得安稳。
方海市:“陛下,您对臣实在是太好了,臣不胜惶恐,要不臣还是去地上睡吧。”
方海市声音明显不安,是真的害怕。
他背对着方海市侧躺着,闭着眼睛调侃,“小方大人还会惶恐的吗?”
“别怕,朕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朕是对鉴明好。这江山是鉴明与朕一起打下来的,也是鉴明替朕守着的,这天下除了朕便是鉴明的,你不用惶恐。”
“以前鉴明也时常与朕抵足而眠,只是后来鉴明与朕讲起了君臣之礼,反倒是疏远了。”
他给方海市说起了往事,也说给他自己听,再不回忆回忆,他怕是自己也要忘了。
“鉴明五岁时便被送入宫中做太子伴读,本应与太子伯耀亲近,没想到却是与朕玩的最好。鉴明性子活波,喜弓马骑射,那时朕的骑术在众皇子当中最为出色,鉴明便与朕特别亲厚些。朕当时不比太子荣光,难得有一个同龄人与朕亲近,朕当然也格外珍惜。每逢节庆众皇子齐聚御前的时候是朕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只有那时朕可以和鉴明肆意的玩耍,无人看管。少年人玩起来不知轻重,自然也少不了危险。朕还记得那年大暑狩猎,朕十三岁,鉴明十岁,朕带着鉴明悄悄溜出围场,藏进了窖存冰块的冰藏中,却不慎被巡山的狩人们锁了起来。当时朕与鉴明玩够了正要离开,却发现冰窖的门已经推不动了。冰窖地处偏远,不会经常有人来,朕和鉴明经常溜出来玩,众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亦不会有过多在意,鉴明与朕已经在冰窖中呆了许久,朕或许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可是鉴明不行,当时朕的恐惧可想而知。鉴明果然很快就撑不住了,朕只能将他抱在怀中,不停地与他说话,维持着他的神智。再到后来,朕亦是没了知觉。听周围的人说,当父皇带人将我们救出来时,朕已经与死人无异,但朕依然将鉴明紧紧抱在怀中,替鉴明保住了心口的最后一丝热气…曾经,朕亦是能保护他,为他受伤的…”
睡意袭来,他渐渐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