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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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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夜色已深。
他站在廊内看向院中。雨,仍在下着,却已是小了许多。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但却偏偏赶在他前往医官院的路上发作。上天与他过不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紫簪在时,无论多难,他都觉得还可以忍受。可紫簪不在了,没有事不是难熬。
他没有试图挣扎过吗?有的。
他曾以为,当他登上了那个他为之浴血奋战八年的帝座时,他的一切伤痛,不幸,都会被抚平。
可当他真的坐在紫宸殿中接受万人朝拜时,他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孤寂与寒冷!——皇位,并不能抚平任何东西,只是将他从一个深渊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鉴明”,转身一看,却是方海市。
方海市拱手,“陛下,是臣。淑容妃服了药如今情况已经稳定,只需日后再细心调养即可。夜已深了,您该回宫歇息了。”
帝旭:“怎么,这时候别人都怕凑过来会触了朕的霉头,你不怕?”
方海市:“臣自问事君以诚,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方海市一板一眼,答得规矩,竟是变得与鉴明一模一样了。
帝旭:“倒也怪了,你平日里跟鉴明天差地别,偏偏有那么几个片刻,像极了。”
方海市:“师父是纯臣,臣也是。”
纯臣?若他知道自己平日里敬重的师父日日承受着他的厄运与灾痛,他又当如何?
帝旭:“纯,纯乃忠诚笃实之意。鉴明自幼不驯,当年朕迁就他的时候比他迁就朕的时候还要多,只是后来才慢慢变了。”
方海市:“师父从前,竟是如此任性之人吗?”
帝旭:“不是任性。是自在。那时候他和朕都还很自在。既没有什么纯臣,也没有什么天子。我们就是一对玩在一块儿,又在一块儿读书的挚友。”
方海市:“从前的事,师父极少提起。”
帝旭:“大约是伤感吧!”
那八年的战乱,亦是带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清海公世子。鉴明自觉对不起他,偏要用他的命锁住他的命,偏要替他双手沾满鲜血。
帝旭:“罢了,不提他了,无趣得很。朕来提提你。”
方海市:“我?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帝旭:“你说你像鉴明一样,事君以诚。好,那朕便问问你,今夜你与淑容妃是怎么一回事?朕的妃子,你倒是抱得紧!若是你不给朕说出个所以然来,鉴明代你受罚。”
方海市:“陛下您误会了。今夜淑容妃离席后臣见淑容妃面色憔悴,神情痛苦,便有所留意。后来淑容妃突然跑去湖边险些跌落湖中,臣便上前搭救,仅此而已。当时情况危急,臣迫不得已对淑容妃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可是话里话外却都透露着他对淑容妃的忽视与亏待。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院中,目光落在那淅淅沥沥的雨上,“你也觉得朕对淑容妃十分过分吗?”
方海市站到帝旭身侧,拱手答道:“您亦有您的苦处。”
他的潜台词便是“是”了。
帝旭:“注辇王君不知如何养得她,竟是用自己的名义和朕说“不”都不会,她几次三番拿她阿姐当筏子,如今还活着便已是朕的仁慈。”
他又转身看向方海市,看了看他包扎的手臂,“今夜辛苦你了,朕养得那帮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多亏了你。今夜你一眼便瞧出淑容妃是崩漏之症,又晓得医治之法,朕倒是不晓得你还精通医理。”
方海市:“陛下谬赞了,臣谈不上精通,只是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时间久了,故也对医理略通一二。”
帝旭:“所以对女子这方面的疾病也略通一二?”
听此,方海市的神情明显有所紧张。
方海市:“是的,陛下。臣好学,故涉猎广了些,都是些民间用的偏方罢了,与御医自是不能相比的。”
帝旭:“你不必拘谨,朕并无他意,好学是好事。总之救回淑容妃你功不可没,朕准你日后可随意去看她。她似是与你亲近,与你相见大概心情也会好些。”
方海市:“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明明是开心,却还顾着君臣之礼与他“故作姿态,推诿一二”,去了趟黄泉关,到底是比之前稳重了。可这种“稳重”他却并不喜欢。
帝旭:“你何曾是个懂规矩的人了?你们私底下私相授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前淑容妃可是没少受你牵连。怎么,如今朕允许你们光明正大地相见,你倒是记起还有规矩了?还是说小方大人更喜欢私底下暗通款曲?”
方海市当即表忠心道:“陛下,臣对淑容妃只有朋友之谊,绝无半点逾矩之心,还望陛下明鉴。”
帝旭:“罢了。这人是你带回来的,你既将淑容妃当作朋友,那以后便替朕对她多加照顾吧。左右你如今在宫中当值,也很是方便。”
方海市:“陛下,淑容妃是一个值得被珍爱的人,过去固然伤痛,但是上苍怜悯,又给了您一个可以与之相伴的人,您为何不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对她宽和,与她好好相处呢。”
她耳力向来极佳,纵然相隔甚远,但帝旭与淑容妃在殿内的对话她依然能听个大概,特别是帝旭还并未收敛自己的声音。
帝旭:“呵,朕记得汤乾自向朕辞行时,亦是求朕垂怜淑容妃,他说淑容妃在注辇王宫孤苦无依,过得很是艰难。如今你亦是替她向朕求情。看来朕的淑容妃很是惹人怜爱啊。”
他侧身再次将目光落向雨中,“可她于朕而言,却并非良人。从一开始,朕就从未想要她来到这天启城!她与朕之间有着太多的阻碍——紫簪,注辇以及彼此之间已经造成了的伤痛。而朕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淑容妃长着一张与紫簪一模一样的脸,性子却与紫簪完全不同,每每看到她,都会让朕想起那段最不好的回忆,都会提醒朕,紫簪已经永远不在,提醒朕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注辇王君骄奢淫逸,贪得无厌,他将淑容妃送来的心思昭然若揭,可朕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仁善宽厚的二皇子了。大徵可以不差淑容妃一口饭吃,但若让朕还要再像紫簪在时一样,供注辇部索求无度,予取予求,却是绝无可能。”
这么多年,他看在紫簪的面子上已经对注辇诸多容让,可注辇却仍不知足。趁着季昶归朝,送来一名不受宠的庶出公主便想从大徵拿走大量的财物,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可紫簪走后向来只有他折磨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儿。他还没有昏聩到被一副皮囊所惑。他是帝王,不是慈善家。
“朕满身是伤。淑容妃亦不是什么鲜活之人。如此,你还觉得朕能够与淑容妃相爱,将她当作与之相伴的人吗?”
方海市:“陛下,臣不知您竟是如此。臣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开心。”
开心?
其实紫簪一直都希望他能永远开心,而他也答应了她,他会永远开心。
可是那个说要比他活得久要保护他一辈子的人,却先食言了。
紫簪不在,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了。
他再度看向方海市,“朕永远也不会再开心,朕只会痛苦。可朕痛苦了,也不会让身边的人自在。”
他又将目光移开,“朕答应了淑容妃会善待她,那么与她保持距离便是最好的选择。朕的戾气太重,与她接近只会再次伤害她,她亦承受不住朕的任何伤害。”
方海市:“是。”
帝旭:“不过你若是真的替朕着想,倒是可以去求你师父,让他给朕朕想要的东西。”
方海市:“陛下想要什么?这世间竟还有师父不愿给陛下的东西吗?若真是如此,海市恐怕也要让陛下失望了。”
帝旭:“如何会失望?小方大人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你被俘,他便背这朕带着伤也要不远万里快马加鞭地赶去黄泉关救你。你思乡,他便抛下朕带着你去南方边陲之地游山玩水。你在你师父眼中,可丝毫不比朕逊色。”
方海市:“陛下您误会了。师父陪臣回乡不过是掩人耳目,实际是想让隐藏在天启城暗处的人松懈警惕,露出破绽,好让他替陛下铲除毒瘤,乃是为了陛下。只是不曾想这帮人竟尾随师父去了渔村,臣的娘亲亦是受到了惊吓。而黄泉关乃边防要塞,大徵于北之门户,师父来黄泉关坐镇,亦是为了大徵,为了陛下。师父对臣只是师徒之谊,自然是比不过师父对陛下的情谊的。”
帝旭:“巧舌如簧!什么都是为了朕,他不顾自身安危,与你一同坠海,也是为了朕吗?”
方海市面不改色心不跳:“是的,陛下。臣是英才,可为陛下效力。”
方海市的这句话中明显带着对他师父的情绪。他忍不住地笑了。
方海市这是与他师父闹了矛盾了吗?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为了鉴明要调入中卫军留在天启城的。
不过想来也是,若鉴明真的疼方海市的话大概是不希望方海市留在天启城的。少年的一番孝心鉴明并不会领情,按鉴明的脾气,方海市自作主张向他请旨,鉴明大概是对方海市说了重话。这师徒之间的感情倒是真叫他羡慕。
不过他可不会掺和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情给自己找不痛快,便只对方海市道:“当真是厚颜无耻!不过朕喜欢,你比你师父有趣多了,也比你哥有趣多了。”
他抚上方海市的头,方海市身材娇小,比他矮上许多,摸头他甚是顺手。他拍了拍他的脑袋,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一切本来不过就是他的一句玩笑话。他不插足方海市与鉴明之间的事情,他与鉴明之间的事情也无需方海市牵扯进来。
帝旭:“朕等着你的效力。”
方海市是鉴明的小徒弟,鉴明待如亲子。看在鉴明的份上,他当然也会对方海市多有偏护。但方海市性格天真直率,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对着干”,他也是真的喜欢,否则他也不会就因为他打了一次胜仗,从三品大员便说封就封。淑容妃的那只兔子,他之所以会养上几日,也无非是因为那是方海市送的。而他眼前的这个少年,虽胆识过人,英勇非常,样貌却也精致可爱得像只兔子——引人亲近——也难怪缇兰会喜欢。
但愿方海市能永远保持一颗炽热单纯的心。
帝旭收回手转身回屋,徒留下一脸呆滞的方海市。
方海市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她竟让帝旭摸了头!不是,帝旭竟像哄小孩儿一般摸了她的头?
陛下心中困苦,逮到谁都是一顿欺负,可他似乎从未对她有过怒火。
果然,陛下这柿子都是挑软的捏的。
帝旭自是不知方海市心中所想。
他回到屋内,此时缇兰已由她的两名侍女照料着,他看了看她的气色,确实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不等她们向他行礼,直接对穆德庆道:“摆驾回宫。”
穆德庆:“是。”